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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清秋的最后一场雨落完,寒霜降了下来,老城区的风陡然冷了,卷着梧桐最后几片枯叶,打在画室的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云屿咛坐在画板前,画笔悬在画布上许久,落下去,却只是一道浓重的、扭曲的黑,像心底扯不开的雾。

      严卿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

      从前云屿咛画累了,会笑着朝他伸手要糖,会凑过来蹭他的颈窝说手酸,可这几天,他总是沉默,坐在画板前一坐就是一下午,画布却干干净净,连一笔底色都没有。吃饭时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着眼睛也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抠出一道又一道红痕。

      严卿看在眼里,心像被冷风吹着的针,一下下扎着疼。他知道抑郁症从不是彻底消失的,像埋在骨血里的寒,遇着骤冷的天,遇着一点细碎的愁,就会卷土重来。只是他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凶。

      他不敢多问,只是比平时更小心地陪着,把画室的暖炉烧得更旺,把云屿咛的手揣在自己兜里捂得紧紧的,睡前替他揉着太阳穴,轻声讲着老城区的琐事,可云屿咛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眼里没有光,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冰。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严卿被身边的动静惊醒,窗外的月光冷白,落在床沿,他看见云屿咛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他心一紧,伸手去碰他的后背,刚触到,就听见云屿咛低低的抽气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像小猫被踩住了尾巴,连哭都不敢大声。

      “屿咛?”严卿的声音发颤,伸手扳过他的身子,月光下,云屿咛的脸苍白得像纸,眼泪砸在膝盖上,碎成冰凉的星,而他的右手,攥着一片磨尖了的画板边角,手腕上,一道细细的、渗着血的口子,正顺着皮肤往下滴着血,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那一瞬间,严卿的血仿佛都冻住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伸手想去碰那道伤口,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声音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屿咛,你干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

      云屿咛看着他,眼里满是慌乱和自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想收回手,却被严卿紧紧攥住,指腹擦过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不是故意的……严卿,我控制不住……心里好疼,只有这样,才会好受一点……”

      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血,掌心抠出的红痕结了薄痂,又被抠破,混着新的血珠。严卿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看着云屿咛苍白的脸,心疼得喘不过气,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掉下来,砸在云屿咛的手背上,温温的,却烫得云屿咛一哆嗦。

      这是严卿第一次在云屿咛面前哭。

      从前再难的日子,父母离婚,独自撑起修车铺,再苦再累他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着云屿咛伤害自己,看着他被抑郁症折磨得不成样子,他的心疼和无力,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医药箱,酒精棉擦过伤口时,云屿咛疼得瑟缩了一下,严卿的动作立刻放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他,指尖都在抖,消毒、涂药、缠纱布,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仿佛这样,就能抵去一点云屿咛的疼。

      “对不起……严卿,对不起……”云屿咛靠在他怀里,一遍遍地说,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又让你担心了……我好像好不了了……”

      “别瞎说。”严卿搂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你,屿咛,别这么说自己,你很好,你只是生病了,我们治,慢慢治,总会好的,好不好?”

      他把云屿咛抱得紧紧的,仿佛要把自己的温度都渡给他,怀里的人清瘦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严卿的心疼得厉害,他恨这该死的抑郁症,恨它把那个爱笑的、眼里有光的云屿咛,折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疼,看着他难过。

      那一夜,两人都没睡。严卿坐在床边,把云屿咛抱在怀里,暖炉烧得旺旺的,可云屿咛的手还是凉的,他一遍遍地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轻声说“我在”,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也像在给自己打气。

      云屿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的疼稍稍缓了一点,可那股自我否定的潮,还是一次次涌上来,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严卿的负担,他怕自己终究好不了,怕拖累严卿一辈子。

      天快亮时,云屿咛迷迷糊糊地睡着,眉头依旧皱着,嘴里还喃喃着“别离开我”,严卿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轻声说:“我不走,这辈子都不走。”

      窗外的寒风吹着,可怀里的温度,抵着心口,严卿看着云屿咛苍白的睡颜,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多难,他都要陪着云屿咛,陪他熬过这阵寒,陪他把心底的雾吹散,哪怕要耗光自己所有的温柔和力气,他都不会放手。

      寒霜降了,可掌心的温度,不会凉,他的屿咛,他会守着,拼尽全力。

      云屿咛的自残,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严卿的心上,拔不掉,一碰就疼。他连夜联系了之前的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次是急性发作,是长期情绪压抑加上天气骤冷的诱因,需要重新开始药物治疗,配合高频次的心理疏导,更重要的是,身边人寸步不离的陪伴和耐心。

      从那以后,严卿关了修车铺,贴了张“暂休”的纸条在门口,字迹潦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街坊们问起,他只说家里人不舒服,要照顾,语气淡淡的,却没人敢多问——谁都看见那天清晨,严卿红着眼睛从云家老院出来,去药店买了一大包药,眼底的红血丝,藏着熬了一夜的疼。

      他成了云屿咛的影子,寸步不离。

      云屿咛吃药总是反胃,苦涩的药味咽下去,没多久就会吐出来,严卿便把药磨成粉,混在温水里,加一点冰糖,一点点喂他喝,哪怕云屿咛吐了,他也只是擦干净他的嘴角,重新冲一杯,轻声哄着:“再喝一点,喝了就不疼了,好不好?”

      心理疏导的日子,严卿每次都陪着,云屿咛坐在诊疗室里说话,他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耳朵贴在门上,生怕漏听一个字,医生说云屿咛心里藏着太多的自我否定,藏着对“被抛弃”的恐惧,那些年的暗恋和冷遇,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疤,如今被抑郁症扒开,血淋淋的。

      出来后,云屿咛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严卿,怕他听到那些话,怕他觉得自己矫情。可严卿只是牵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揣进兜里,温温的,什么都不问,只是说:“我们去吃你爱吃的桂花糕,张姨刚出炉的。”

      他把画室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了起来,画板边角磨得圆圆的,画笔都换了软头的,连水果刀都收在了最高的柜子里,钥匙串在自己身上,走到哪带到哪。夜里睡觉,他总是攥着云屿咛的手,哪怕自己睡得再沉,只要云屿咛的手指动一下,他就会立刻醒过来,紧张地问:“怎么了,屿咛?”

      云屿咛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心里的自责更甚。他看着严卿因为照顾自己,熬红了眼睛,瘦了一圈,看着他关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修车铺,看着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真的很自私。

      有一次,他趁严卿去煮药,偷偷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想抠自己的手腕,可刚摸到纱布,门就被撞开了,严卿喘着气站在门口,眼里的恐慌和后怕,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冲过来抱住云屿咛,声音都在抖:“屿咛,你吓死我了……别这样,别再这样了,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云屿咛的心底。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离开,会让严卿变成这样。他抬头看着严卿,眼里满是泪水:“我只是不想拖累你……严卿,你值得更好的,不是我这样的人……”

      “没有更好的。”严卿打断他,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眼里的红血丝还在,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云屿咛,你听着,这辈子,我只要你,只有你。你不是累赘,你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是我这辈子的光。你生病,我陪你治,你疼,我替你疼,哪怕一辈子这样,我也愿意,别再想着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额头抵着云屿咛的额头,呼吸交缠,眼里的泪水砸在云屿咛的脸颊上,温温的。云屿咛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执着,看着他为自己熬红的眼睛,终于忍不住,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些天的委屈、恐惧、自责,都哭了出来。

      严卿只是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一遍遍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呢,一直都在。”

      日子就在药香和陪伴里慢慢过,严卿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云屿咛。云屿咛情绪低落时,他不说话,只是牵着他的手,坐在画室的暖炉边,看窗外的落叶,看天上的云;云屿咛想画画时,他就替他调颜料,擦画板,哪怕云屿咛画的还是一道道扭曲的黑,他也会笑着说:“好看,我们屿咛画的,都好看。”

      他会带着云屿咛去老城区的巷子里慢慢走,牵着他的手,踩过落叶,走过槐树下,买一串糖炒栗子,剥好喂到他嘴里,会陪他坐在张姨的小摊前,喝一碗热乎的红豆粥,会在阳光好的午后,把他抱在藤椅上,替他晒着太阳,揉着他的手腕,轻声讲着小时候的趣事。

      两个奶奶也帮着照顾,云奶奶熬着养胃的粥,严奶奶缝了软软的护腕,套在云屿咛的手腕上,怕他再不小心碰到,两个老人看着严卿对云屿咛的模样,眼里满是心疼,也满是欣慰,总说,这辈子,屿咛没白等。

      云屿咛的药吃了快一个月,情绪渐渐稳了一点,不再频繁地陷入低落,夜里能睡着一会儿了,偶尔,也会对着严卿笑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照进严卿的心底,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有一次,严卿牵着他的手走在巷子里,云屿咛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轻声说:“严卿,谢谢你,没放弃我。”

      严卿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声音温柔:“傻瓜,我怎么会放弃你,你是我的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巷口的风还带着寒意,可掌心的温度,却暖得发烫。药香绕着老院,陪伴寸步不离,严卿知道,这条路很难,或许还要走很久,可只要身边是云屿咛,只要能牵着他的手,再难,他都能走下去。

      他的屿咛,只是暂时迷了路,他会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把他牵回阳光里。

      老城区的初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些,一夜之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梧桐枝桠上挂着雪,老槐树的枝头也裹着白,连画室的窗沿,都积了薄薄一层雪,清冷,却温柔。

      云屿咛的状态好了很多,药物加上心理疏导,再加上严卿寸步不离的陪伴,他眼底的雾散了些,能静下心画几笔了,虽然还是偏爱浅淡的色调,却不再是浓重的黑,而是带着一点雪的白,一点阳光的暖。

      严卿重新开了修车铺,却把营业时间调短了,上午开店,下午早早收工,只为回来陪着云屿咛。他怕自己不在,云屿咛又会胡思乱想,临走前总会把暖炉烧旺,把温水放在桌边,把糖罐摆在云屿咛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反复叮嘱:“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云屿咛总是笑着点头,替他理了理工装外套的领口:“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吃火锅。”

      那道自残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淡粉色的,藏在软软的护腕里,严卿每次替他换护腕,都会轻轻摸着那道痂,眼里满是心疼,低头吻一下,轻声说:“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云屿咛会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轻轻“嗯”一声,声音温温的,像化了的雪。

      初雪的午后,严卿收工早,手里拎着刚买的火锅食材,羊肉卷、肥牛、丸子,还有云屿咛爱吃的冻豆腐和娃娃菜,一进画室,就看见云屿咛坐在窗边,正对着窗外的雪画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光,温柔得不像话。

      “在画什么?”严卿走过去,把食材放在桌上,从背后轻轻搂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鼻尖蹭着他的发顶,带着一点雪的凉意,却又温温的。

      云屿咛把画板转过来,画布上,是老城区的初雪,巷口的梧桐树裹着雪,画室的窗沿积着白,而画的中间,是修车铺的门口,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弯腰扫雪,身上落着一点雪,却透着暖意,那是严卿。

      画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小的字:雪落有卿,温软相伴。

      严卿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那行字,看着画里的自己,眼里瞬间涌满了暖意,他低头,在云屿咛的唇角亲了一下,温柔,又带着一点哽咽:“我的屿咛,画得真好。”

      云屿咛的脸微红,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的身影:“我看着你扫雪的样子,觉得很好看,就画下来了。”

      严卿笑了,捏了捏他的脸:“嘴越来越甜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画室里的暖炉烧得旺,两人一起忙着煮火锅,严卿负责涮菜,云屿咛负责调蘸料,麻酱里加了一点醋,一点蒜泥,是严卿喜欢的味道,而云屿咛的蘸料,总是甜甜的,加了很多芝麻酱和蜂蜜,严卿总会把涮好的肉卷蘸上他喜欢的蘸料,喂到他嘴里。

      火锅的热气袅袅,混着肉香和菜香,在画室里绕,窗外的雪簌簌落着,室内温温暖暖,两人坐在小桌边,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偶尔相视一笑,眼里都是彼此,温柔得像化了的雪。

      “严卿,”云屿咛咬着羊肉卷,含糊不清地说,“去年的初雪,我还坐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偷偷看你,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可能都只能远远看着你了。”

      严卿的动作顿了顿,伸手擦去他嘴角的酱汁,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对不起,屿咛,让你等了那么久,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不苦。”云屿咛摇了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因为最后,等到你了。”

      是啊,等到了,何其有幸,兜兜转转,还是等到了。

      吃过火锅,严卿牵着云屿咛的手,走出画室,去巷子里看雪。雪地上,留着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慢慢走着,严卿把云屿咛的手揣在自己的口袋里,捂得暖暖的,他的肩头替云屿咛挡着飘来的雪,自己的半边肩膀落着白,却浑然不觉。

      巷口的张姨摆着小摊,卖着热乎的烤红薯,严卿买了两个,递给他一个,红薯的热气烫着指尖,甜香四溢,云屿咛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心里暖暖的。

      “严卿,”云屿咛看着漫天飞雪,轻声说,“你看,雪落下来,把一切都盖成了白色,好像所有的不好,都被遮住了。”

      严卿低头,看着他眼里的雪,眼里满是温柔:“不是雪遮住了不好,是因为有你,所有的不好,都成了过去。以后,我们的日子,只会有雪的温柔,阳光的暖,还有彼此的陪伴。”

      云屿咛点了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雪花落在两人的发梢,像撒了一把碎银,巷子里的雪簌簌落着,修车铺的暖光透着窗,画室的灯光亮着,老院的烟囱飘着烟,都是温柔的光景。

      初雪至,寒风吹,可掌心的暖,心底的甜,抵过了世间所有的寒。

      严卿牵着云屿咛的手,一步步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刻在雪地上,也刻在彼此的心底。他们知道,抑郁症的路,还有很长的一段要走,或许还会有反复,还会有难熬的日子,可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只要身边有彼此的陪伴,再冷的雪,再寒的风,都能熬过去。

      雪落有卿,温软相伴,这便是余生,最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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