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疏影长相忆》清晏时

7、第一次对话

　　周六的江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晏暗香原本和林小雨约好去书店，但林小雨临时感冒，计划取消。

　　她想了想，还是带伞出了门。

　　市图书馆比学校图书馆大得多，古籍区在五楼。晏暗香要找一本关于姜夔音乐理论的专著，据说江城只有这里藏有。

　　雨天的图书馆人很少，五楼更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晏暗香在书架间寻找编号，忽然在窗边的桌子旁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叶疏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本书和厚厚的笔记本。他写得很专注，连晏暗香走近都没察觉。

　　晏暗香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打招呼：“这么巧。”

　　叶疏影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浅浅的笑意：“是很巧。”

　　“你在写什么？”晏暗香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师给的课题，用数学模型分析古典诗词的平仄规律。”叶疏影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

　　纸上画着复杂的坐标系，平仄用0和1表示，连成起伏的曲线。旁边是工整的注解，字迹清峻有力。

　　“这是《声声慢》的平仄曲线。”叶疏影指着图，“你看，开头的叠字部分，曲线呈现规律性的振荡，像正弦波。这可能是李清照刻意营造的韵律感。”

　　晏暗香看着那些曲线，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在用数学证明诗词的美是有规律的？”

　　“证明美无法被证明，”叶疏影纠正，“但我认为，美的感知背后有数学逻辑。就像黄金分割，人之所以觉得美，是因为符合某种比例。”

　　“那情感呢？”晏暗香问，“‘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种愁绪也能用数学表达吗？”

　　叶疏影沉默了片刻：“可以尝试。愁的长度用‘一江春水’量化，方向是‘向东流’，时间是春天。这是一个多维向量。”

　　他说得认真，晏暗香却笑了：“那你要怎么量化‘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是一个动态系统。”叶疏影拿起笔，在纸上画示意图，“愁绪从眉头这个状态空间转移到心头，转移概率可以用马尔可夫链建模...”

　　他讲得投入，晏暗香听得入神。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时间在公式与诗词之间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叶疏影停下笔：“我是不是讲得太专业了？”

　　“没有，”晏暗香摇头，“很有趣。我从来没想过，诗词可以这样解读。”

　　“我也没有想过，数学可以这样应用。”叶疏影合上笔记本，“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数学的可能性。”叶疏影说，“以前我只把数学当作工具，解题，证明，发表论文。但你让我看到，它可以用来理解美，理解情感，理解那些我以为与它无关的东西。”

　　他的目光认真而清澈，晏暗香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那你找到你要的书了吗？”叶疏影问。

　　“还没。”晏暗香这才想起正事，起身去找书。

　　她要的那本书在书架最高层，她踮着脚够不到。叶疏影走过来，轻松取下。

　　“是这本吗？”他看了眼书名，《姜夔自度曲研究》。

　　“对，就是它。”晏暗香接过书，“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本？”

　　“上次听你提过，姜夔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叶疏影说，“我猜你会对这个感兴趣。”

　　晏暗香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借书卡，记录着历任借阅者的名字和日期。最近的一次借阅是三年前。

　　“这么冷门的书，你也记得。”她轻声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话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叶疏影移开目光，耳尖微微发红。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图书馆的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在雨夜里晕开温暖的光。

　　“雨下大了。”晏暗香看向窗外，“你没带伞？”

　　“早上出门时还没下。”叶疏影也看向窗外，“看来要等雨小点再走。”

　　“我带了。”晏暗香从包里拿出折叠伞，“可以一起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叶疏影看着她手里的伞，是浅蓝色的，印着小朵的白色茉莉。

　　“好。”他说。

　　他们在图书馆又待了一会儿，叶疏影继续研究他的平仄曲线，晏暗香看那本专著。直到闭馆铃声响起，才收拾东西离开。

　　雨确实很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一把伞遮两个人有些勉强，叶疏影把伞往晏暗香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湿了一片。

　　“你淋湿了。”晏暗香把伞推过去一些。

　　“没事。”叶疏影坚持把伞倾向她，“你住哪里？我送你。”

　　“城西梧桐巷。”

　　“顺路。”

　　其实并不顺路，晏暗香知道。但她没有戳穿。

　　两人在雨中慢慢走着，共享一把小小的伞，共享一片干燥的空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积水中晃动。

　　“叶疏影，”晏暗香忽然开口，“你为什么选择江城一中？我听说，很多更好的学校想要你。”

　　叶疏影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是江大数学系的教授，生前常带我来这里图书馆。他说，这里的古籍区有他见过最好的氛围。”

　　“你父亲...”

　　“去世了，我高一那年。”叶疏影的声音很平静，“癌症。”

　　“对不起。”晏暗香轻声说。

　　“没关系。”叶疏影顿了顿，“他教我背的第一首词就是《暗香》，说数学和诗词是相通的，都要在限制中寻找自由。”

　　晏暗香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在图书馆，是为了...”

　　“感觉他还在。”叶疏影接道，“很幼稚，是不是？”

　　“不，”晏暗香摇头，“很温暖。”

　　他们走到梧桐巷口，雨小了些。晏暗香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伞你拿着。”叶疏影把伞递给她。

　　“那你呢？”

　　“我跑回去，很快。”叶疏影说完，真的转身跑进雨里。

　　“叶疏影！”晏暗香叫他。

　　少年在巷口回头，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在路灯下闪着光。

　　“周一见！”晏暗香大声说。

　　叶疏影挥了挥手，消失在雨夜深处。

　　晏暗香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忽然笑了。

　　那把浅蓝色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