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疏影长相忆》清晏时

6、诗词少女的世界

　　高二（三）班是文科实验班，教室后墙贴满了书法作品和诗词摘抄。晏暗香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抬眼就能看见那棵老槐树。

　　“暗香，这周的周记你交了吗？”语文课代表的任务之一就是收周记，同桌林小雨每次都拖到最后。

　　“还没写。”晏暗香合上手中的《唐诗三百首》，“在想写什么。”

　　“随便写写呗。”林小雨凑过来，“比如...你最近经常去图书馆，是不是有什么偶遇啊？”

　　晏暗香脸一热：“哪有。”

　　“没有？”林小雨眯起眼睛，“那我昨天在紫藤长廊看见的是谁？叶疏影诶！理科楼的高岭之花，居然和你一起走！”

　　“他只是还书给我。”晏暗香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还书还一路聊天？”林小雨不信，“快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晏暗香无奈，简单说了在图书馆的两次相遇。林小雨听得眼睛发亮：“这简直是偶像剧开头！然后呢？他有没有问你要联系方式？”

　　“没有。”晏暗香摇头，“我们只是...讨论诗词和数学。”

　　“诗词和数学？”林小雨表情古怪，“这俩能扯到一起？”

　　“他说，数学是理性的诗，诗词是感性的公式。”

　　林小雨愣了几秒，忽然拍桌：“哇，这情话高级！”

　　晏暗香哭笑不得：“这哪是情话？”

　　“这怎么不是情话？”林小雨掰着手指，“第一，他在主动找共同话题；第二，他在展示自己的知识面；第三，他在暗示你们有精神共鸣。教科书级别的撩妹技巧！”

　　“你想多了。”晏暗香翻开笔记本，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纸上写下了“理性的诗，感性的公式”。

　　“不过说真的，”林小雨托着下巴，“叶疏影确实很厉害。我表哥在理科班，说叶疏影高一时就自学完了大学数学课程，现在已经在看研究生教材了。但他从不参加那些竞赛生的聚会，也不爱说话，独来独往的。”

　　晏暗香想起叶疏影在图书馆的样子，安静，专注，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会不会很孤独？”她轻声问。

　　“天才都孤独吧。”林小雨耸肩，“不过暗香，如果你能让他不孤独，那不就是...”

　　“打住。”晏暗香打断她，“写你的周记去。”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语文课。老师讲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晏暗香在笔记本上抄下这句诗，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相见时难——图书馆的偶然。别亦难——紫藤长廊的分岔路。”

　　她停笔，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下课铃响，晏暗香抱着收齐的周记去办公室。经过理科楼时，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三楼。竞赛班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一个身影站在窗边，是叶疏影。他正望着楼下的花园，手里拿着一本书。

　　晏暗香的脚步顿了顿。叶疏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向楼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晏暗香举起手中的周记本，算是打招呼。叶疏影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窗边。

　　“看什么呢？”语文老师从办公室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叶疏影。你们认识？”

　　“算是吧。”晏暗香把周记交给老师。

　　“是个好苗子。”老师感慨，“我听过他一次演讲，用数学原理解读《春江花月夜》的韵律结构，很有见地。文理本就不该分家，可惜现在的教育体制...”

　　老师还在说着什么，晏暗香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用数学解读诗词，用诗词理解数学。这该是怎样一个世界？

　　放学后，晏暗香去了图书馆。她没去三楼古籍区，而是在二楼数学书架前停下。那些书对她来说是天书，满页的符号和公式。

　　“要找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晏暗香转身，叶疏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本书。

　　“我...”晏暗香一时语塞，“随便看看。”

　　叶疏影扫了一眼书架：“这里都是专业教材，不适合入门。”

　　“那应该看什么？”晏暗香问。

　　叶疏影想了想，走到另一个书架，抽出一本薄薄的小书：“这本，《数学之美》。用通俗的语言讲数学在生活中的应用，适合非专业读者。”

　　晏暗香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前任读者的笔记：“数学是上帝书写宇宙的语言。”

　　“谢谢。”她抬头看他，“那你现在看的是什么？”

　　叶疏影把手中的书给她看，一本是《微分几何》，一本是《宋词格律学》。

　　晏暗香笑了：“还真是文理不分家。”

　　“周老师说的，生活不只有数学，还有诗和远方。”叶疏影的语气难得有些无奈，“他推荐我看诗词。”

　　“那正好，”晏暗香说，“我可以推荐你一些。”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夕阳西斜，将书架染成金色。

　　晏暗香给叶疏影讲宋词的不同词牌，讲《声声慢》的叠字之美，讲《水调歌头》的豪放与婉约。叶疏影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所以词牌本质上是音乐结构，”他总结，“就像数学中的函数，输入文字，输出符合格律的词。”

　　“可以这么说。”晏暗香点头，“不过诗词的美，在于那些无法被结构化的部分——情感，意境，留白。”

　　“数学也有留白。”叶疏影说，“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证明，任何自洽的形式系统都存在无法证明的命题。这就是数学的留白。”

　　晏暗香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窗外，暮色渐浓。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

　　“我该走了。”叶疏影合上书，“明天见。”

　　“明天见。”晏暗香轻声说。

　　她看着叶疏影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语文课上讲的那句诗。

　　相见时难别亦难。

　　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预示着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