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记事》余阿舟

3、惊春梨 她撞破了谢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春雨洗刷着地面。济宁寺在汴东城城东一带，靠近江沂，每逢春时，便淅淅沥沥地时不时落下雨来。雨势不算大，像细丝，却又绵绵密密的包裹着济宁寺。
　　“雨天湿滑，夫人小姐当心。”
　　浮萍撑开了伞，在马车前候着的青年忙笑嘻嘻地上前来打伞，“这不开春了嘛这日头天天下雨…”
　　浮萍将伞撑向了魏如，魏如却连忙转身，只见车厢内钻出一少女，阿弥眼尖，几乎是在少女下车的一瞬便将伞打了过去。
　　“有劳。”
　　他听见少女的声音很淡，但还是赔着笑脸。他在济宁寺讨生计，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见过？但面前的京姑娘可是名副其实的名动汴京。虽说这京夫人三番五次前来求子，可这京大小姐可是头一回来。
　　济宁寺坐落于枫南林苑，须得从山脚登九九八十一层阶梯才能见到佛寺。当然，若是京官来拜，大可绕近枫林小道，只需走三十阶便可入寺。
　　京妙仪的确是第一次来济宁寺。济宁寺虽不是国寺，但胜在美。有传闻言有一仙人下凡时见民生疾苦，痛心不已，于是择了一风水宝地羽化以保佑后世子民，此处便是枫南林苑。而济宁寺，则是有一大师途径此地，见到那尊羽化的仙人像后大悟，遂与众弟子隐居于此，后来又因经常护佑山下的百姓死后受百姓香火供奉，这便有了济宁寺。
　　兼济天下，佑宁百姓。
　　阿弥讲得头头是道，浮萍与魏如听得满心欢喜。京妙仪走了一段又有些头疼，许是风寒还未痊愈的缘故。魏如心疼，便让京妙仪先去正殿休息。
　　正殿前栽了好几棵灵树，枝桠上信笺飘飞。
　　重活一世，你还要踏上做史官的道路吗？
　　京妙仪站在灵树下，如此发问。上一世她做史官，最后死于帝王之怒党争算计。在此之前，虽说她在京中颇负盛名，但做史官之后，女子入朝堂，在外抛头露面，以至于在京中无人敢娶。
　　“你是一个好史官 。”
　　他的声音落在静谧的夜里。亦如太子少师苏承明在她入朝前夕，也曾与她对说，“京妙仪，你可知历史的真相？
　　“抑或是，你是否想找到历史的真相？”
　　忽而一声响指，只见灵树旁的一张桌案上，年轻的公子手上沾着墨，握笔的手正对着京妙仪。那公子未束髻，玄色长袍却是上好的锦缎，似是哪位富家小公子，但那墨水沾得到处都是。
　　京妙仪只是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思绪被打断，却听那公子轻声念起了些什么：
　　“古有美人，巧笑倩兮……时有美人，素月争辉。今吾见之，犹见望舒，犹聆桐君……今有美人，宜古宜今。”
　　京妙仪再一次看向那执笔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醉了酒，笑起来吊儿郎当，当真是不羁在皮，风雅在骨，“今日冒犯了小姐，是裴某的不是…在下裴兰贞，鄙人不才，惟见美人时方爱提笔写诗。”
　　这一回轮到京妙仪愣住了，方才她还有些许迟疑，现今那少年自报门户，她才记起，这裴兰贞，就是京城裴家的裴四郎，后来的礼部侍郎。此人才华的确闻名盛京，特别是在诗词歌赋上，简直天赋异禀。同样在作赋吟诗上还有一人当世无双，便是姑苏的元十七郎元清音。京妙仪始终记得当年叶太傅给元清音的贺词：“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只可惜造化弄人，天妒英才。若是如今再见到元十七郎的诗作，怕不是当世孤品。
　　至于裴兰贞为何不能与元清音齐名，无非是此人的名作都是世人耳熟能详的淫词荡曲，盛京有名的花魁他都写了个遍。还真是应了那句"只给美人写诗"。这里的"美人"甚至还包括了他在任礼部侍郎时写给当朝宰辅的诗。
　　那时的宰辅正是谢停溪。

　　“其形貌昳丽，如珠如玉，我见难却步；如漱冰濯玉，可与日月争辉。朝堂之上，盛京上下，无一人能出其左右。”
　　这首词当时在整个盛京广为流传，许多人都想一窥当朝宰辅之容貌。但裴兰贞却还未来得及给他的这篇佳作题名，便被谢停溪以"犯上"之罪挨了二十大板子，此后这首词都未曾被题名。
　　京妙仪思及，低笑了声，"多谢裴公子青睐，小女京妙仪，有幸拜见。"
　　裴兰贞似乎愣了会儿，京妙仪已经转身离开了。
　　济宁寺的山道幽清幽渺远，还当真是"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京妙仪就绕着山道转着，在一处小院旁的碰上，竟栽满了梨花。石道上散落着梨花花瓣。
　　正值春日微雨，只见梨花花瓣上落着几颗水珠。风乍起，白色的花瓣迎风飘飞。在那梨枝之下，男子身长玉立，散落的花瓣皆落于他手中执的油纸伞上，一袭月白素衣，乌发只被一根木簪束髻，伞檐微抬，他笑容温雅，如明月松姿，引得对面那女子红了耳根。
　　“我爹爹有意招揽你。谢持衡，我可是特意从游园会跑到济宁寺来寻你，”少女的声音带了些埋怨，“你不应我的约？”
　　“落雨了，杜小姐早些回去吧，谢某改日再去杜公府上拜访。”
　　那女子这才弯着嘴角，却忽的听树丛中一阵声响，瞬间厉声道，“谁在那里？”
　　执伞的男子也循声望去。
　　京妙仪离他的距离并不远，在这一瞬间，她对上了谢停溪的视线。

　　关于谢停溪的传言一直数不胜数。
　　与任何一任宰辅都不同，谢停溪并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并不是盛京人士。出身寒门，似乎是带着所有的家当进京赶考，而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遇到了他人生中的一个伯乐，叶太傅叶玄清。
　　京妙仪曾在上一世为他编撰罪录时考究过他的出身，说起来也是众说纷坛，但唯一确定的是，谢停溪的确是孤身一人来到盛京，绝大可能是已无亲人在世上，所以叶太傅才愿意收他做学生。此后予他多番教化，事事亲为，喜爱程度可见一斑。但京妙仪对于他成为宰辅之前的事例也止步于此。
　　说话的那名女子眼见便要走上前来，谢停溪的神色无波无澜，却开口制止了她，“无事，只是寺里谋事的人家，人已经走了。”
　　女子显然对谢停溪的话深信不疑，“谢持衡，你可答应我了，要来拜见爹爹，也要来见我。”话毕女子戴上了纱帽，跟着婢女走出小道，还时不时回头看谢停溪几眼。
　　“杜小姐早些回去罢，莫要让杜公担心。”
　　京妙仪的心跳慌得厉害，她的脚步止不住的后退，直到背后抵上树枝，此时他已经转身来，与她隔着梨枝相望。
　　那张脸掩在纷杂的花瓣里，显然这漫天飞舞的梨花瓣都黯然失色。
　　京妙仪有片刻的失神，更多的却是惊诧与恐慌：
　　她撞破了谢停溪的私情？
　　可上一世他并未娶亲，但与谢宰辅有艳闻的女子一直源源不断，什么才女小姐花魁层出不穷。
　　京妙仪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谢…不…公子对不住。小女子无意行游至此，见此梨花甚好，”京妙仪边答边往后退，发髻勾散了好几片梨花。
　　“惊扰了公子…想来公子也是来赏花的吧？今日风景甚好，公子继续赏景便是…”
　　京妙仪只顾着后退，身后的枝桠张牙舞爪，满地的梨花瓣上还散着折断的梨枝，京妙仪只一个踉跄，压着抵住脊背的梨枝，齐齐向后仰去。

　　谢停溪听见了玉碎的声音。

　　白玉落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乎是玉碎的瞬间，伴随着的还有雨水落地的滴嗒声。春雨不再缠绵，反而变得急切了起来。
　　白玉小簪碎成两截，落在雨里，更显得光滑剔透。
　　京妙仪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发髻，簪子被枝条勾掉，发髻上空空如也。雨点打湿了衣裙，眼见对面的素衫公子就要上前，京妙仪也不管背后的疼痛，挣扎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山寺跑去。
　　谢停溪站在雨里，雨水溅湿了袍角，他的目光落在碎裂的簪子上，不一会儿，一簇花瓣落在了残缺玉簪的缺口上。
　　魏如大概已经礼佛完了，正在同慧能大师抄佛经。浮萍正在寻京妙仪，结果却看见自家小姐湿了衣襟，连忙同阿弥借了件干净的毯子披上，却睡见京妙仪不但发髻乱了，张家公子送的簪子也不见了。
　　“我刚才摔了一跤，簪子摔碎了。"
　　阿弥是个人精，"哪里哪里，“碎碎平安”嘛。"
　　京妙仪捂着热茶，“阿弥，济宁寺平日里是不是还有许多小姐也来？我听人说这儿求姻缘可灵了。”
　　“这小姐便问对人了。咱们济宁寺求啥都灵，姻缘什么的都不在话下。京小姐只要诚心，定能觅得一个好郎君的。”
　　“那枫林小道上怎么还栽了梨花？那边我看着挺冷清的。”
　　那头魏如听见京妙仪淋了雨，忙让浮萍先带着小姐回马车上去。这会儿了到了石阶，阿弥依旧对答如流：“那里去的人是少，因为那边有个小殿叫做无量殿。那儿啊…一般是供奉灵位的地方。”
　　无量殿，供奉灵位。谢停溪去那里做什么？
　　“今天这日子…怎么杜相家的小姐也出来了。”阿弥随口一提，京妙仪这才注意到山下一辆使离的马车——的确打眼，车内定是非富即贵。
　　“杜相？”江吟默念一声…突然灵光乍现，一个没站稳，差点又从石阶上摔下来，幸好浮萍扶住了她。
　　杜相，杜识海，现今的宰辅大人。而谢停溪口中的那位“杜小姐”，便是杜宰辅的独女，杜兰亭。
　　谢停溪与杜兰亭…现在的谢停溪可谓伶仃，杜相会舍得将自己的宝贝女儿许配给谢停溪么？况且，这位杜宰辅可是在天保年末被罢黜，而后永宜年初，谢停溪接任宰辅之位。
　　京妙仪无法窥其本原，上一世这个时候的她正深居闺阁，这些朝堂之事都是在当史官之后没日没夜的按照前史官的记载背下来的。京妙仪不得不按了按眉心，这次她改变了她与谢停溪的初遇。上一世她此时陪张家公子去游园，因此错过了济宁寺，结果却阴差阳错地撞见谢停溪与杜兰亭幽会。
　　那么她与谢停溪会不会也被改写？
　　回到府路中京妙仪又发起了热，许是淋了雨的缘故，她睡得昏昏沉沉。她梦见了谢停溪。

作者有话说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自《诗经·卫风·硕人》。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南朝梁代郭茂倩编纂的《乐府诗集·神弦曲》
望舒指月亮，桐君指古琴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陶渊明《饮酒其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