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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濯月柳 当时她的脑 ...

  •   “女子行事如此出格,你让你爹爹在朝中如何立足,让你未来的夫家如何作想?”

      “若是张文暄对女儿真的有情,又怎会因我的志向而避之不及;若父亲的官位会因有女儿而摇摇欲坠,那么为官的准则何在?”

      “啪!”

      这一巴掌是魏如气极,显然没有收住力度,京妙仪有瞬间的恍惚。

      “京妙仪,我平日里就是太放纵你,才会让你讲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你…你让你母亲如何面对你们京家的列祖列宗!”

      “在你与张家公子成亲之前,不许踏出府半步。”

      这好像是记忆里魏如第一次对自己动手。也是头一回对自己下这么严苛的惩戒。

      京妙仪与母亲大吵之后,京贞年也来寻了她。无非是劝她不要意气用事,伤了与母亲的和气。而后又是叹息:
      “照玉,为父知晓你的聪慧,若你是个男子,那该多好呢?”

      对啊,若她是个男子,她熟得四书五经孔孟经典,便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惜她偏偏不是。
      或许正该应母亲魏如的话,“你就不该那么聪明。”这样你就会一心只为相夫教子,毫无怨言地理应将自己留于深宅内院。
      “父亲,如若那年叶太傅没有称赞我,您是不是就不会纵容我去看这些书去写这些诗词,对不对?”

      京妙仪长呼一口气,终是自嘲般笑笑,

      “可我就是个女子。”

      京贞年见她这般固执,最终也无可奈何,只扔下一句:

      “多想想你的母亲。近日她因你的事而大动肝火,这几日都在喝药。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京妙仪低头看着被魏如撕碎的书稿,泪水悄无声息地洇入纸张,又被她平静地擦去。

      那夜京妙仪做了她十几年间最荒唐的事,她私自溜出府,一个人跑到临江楼喝了个痛快。

      临江楼之所以名为临江,因此楼紧邻春朝江,站在楼上观景,自是美不胜收,因而许多文人墨客都曾在此题诗,什么《临江楼赋》,《望春朝》等脍炙人口的佳作都是在此写就。
      她一个人登楼,一个人饮醉,又一个人倚着栏杆吹江风。身为世家贵女,魏如要她处处得体,琴棋书画需得样样精通,这是大家风范;以后做主母,又要端庄大方,温顺贤良。京妙仪其实很想告诉母亲,女子不是只有这一种活法。所有小姐也不是精通六艺,无需所有主母都忍气吞声。就像此时的临江楼照样有小姐出来喝酒赏景。
      京妙仪发现自己有些喝醉了,但依旧根本不想管自己现在身处何方,身处何时。她跃上栏上,帷帽被江风吹拂,突然发觉自己竟然羡艳这江风。果真还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能懂吾念。”
      京妙仪想。

      大概是酒醉的缘故,京妙仪分不清耳际的声音,是风声,又好似掺杂着细碎的人声。她混沌间没站稳,在坠落的时候忽而抓住了什么。

      好像是一个人的衣袖。

      帷帽在风中被吹开,她看见了一张过分朗艳的脸。凑得近时,才发觉他的眼睑处有一颗很淡的小痣,此时他折着眼皮,衣料上都是淡淡的兰香,见到她时似乎愣了一瞬。
      京妙仪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濯濯如春月柳。
      周围似乎有人的惊呼,而他只是扬了扬手,身边的人立刻散去,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京妙仪下意识地开口,“对不起。”
      “无事,不必道歉。”他多半是注意到了京妙仪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又瞥见她手中握着的酒瓶,“醉酒伤身,莫要贪杯。”
      “第一次饮酒,定要痛快才好。以后,不知还有没有这种机会了…就当我是上断头台前最后一次瑶池之享吧。”
      他停顿了会,似乎是没料想到京妙仪会这样作比,“你朋友在何处?与你一同喝酒的人呢?”
      “无人作陪,孤对月酌。”京妙仪顿觉有些挫败,苦笑了几声,“因为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京妙仪很少对人流露情绪,或许是因为她必须表现得足够强大自如,卓而不凡,才能主导自己的人生,但事实上根本没有用。

      或许是因为酒意上头,也许是因为对方是一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你说说看。”
      京妙仪有些意外,来临江楼的客人除了文人雅士,就是达官显贵,偶时还有商贾大家来此谈生意。她并不知他属于哪一种,竟然还有闲心听一个小姑娘的方寸之事。
      “他们都说我做错了,错在不该学史鉴史,不该聪明过头。”
      “为什么?”他说。
      “因为我是个女子。”京妙仪的心口闷闷的,“但若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做到不比男子差。就当我在做春秋大梦吧。”
      “就这么想做史官?”他说。
      “我曾经以为世间荣枯之数只要事在人为就会有结果,所以我努力让旁人看得到我的天分,现今发现无非是缘分天定我并无机缘实现罢了。”
      静默中,他发觉自己的手背一热。低头却发现那是她落下的一滴泪。很快,随着烟波,又消散不见。
      “我该走了。”京妙仪感觉自己已经清醒许多,或许是因为心事剖开的一种解脱,“有缘再会。”
      “事在人为也未尝不可。”
      京妙仪脚步顿了顿。
      “我可以帮你。”
      那时的京妙仪还并不知晓,自己遇上了当朝宰辅谢停溪。
      就是这句既不相信也不记得的承诺,日后竟成了真。

      京妙仪恍然惊起,只觉头疼得厉害,烧热过后浑身上下都汗涔涔的。
      上一世她在临江楼醉酒回去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现在看来,谢停溪早在灯宴前便见过自己了!

      既然谢停溪当时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又怎会夸下海口应下自己醉言?况且当年灯宴过后不出二月,父亲京贞年就在出城的时候意外坠崖身死,当时人证物证具在,甚至还有过路的村民亲眼瞧见马匹突然发狂,车夫控制不住连带着马车瞬间坠入山下。
      而那时她因已嫁作张家妇无法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等到京家派人前来传讯已经是三日后了。
      而京妙仪身为出嫁女在辞灵过后便不再前行。
      由于当时自己短短数月间便痛失双亲,悲痛交加,许多事情来不及细想便草草收场。甚至京中已经有流言道京妙仪恐有克双亲之命,以后怕不是会连累夫家。毕竟亲生母亲在女儿出嫁回门不久便病故,父亲又突遇意外命丧路中。而后京家彻底交由京绍康手中,也便彻底废了。
      京妙仪顿觉头痛欲裂,此时却听门被轻轻推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句:
      “小姐!您终于醒了!可要吓死夫人了。”来人正是浮萍,正端着刚熬好的汤药。
      “我们这是在何处?”京妙仪环顾四周,其装饰实在不像在府中,“母亲如何了?”
      “下山的半道上小姐就高热不退昏睡不醒,夫人忧心得很,眼见着离回府还远着呢,只能打道回了济宁寺,寻了医官煎了药。夫人这会已经歇下了。还有啊小姐,医官说了,您可千万不能再淋雨啦!”
      京妙仪抬眼看到窗边的月亮,下午还在落雨,此刻墨色的天际却还能看到星星。京妙仪换好了衣裳,饮了药膳,便招呼着浮萍去看着母亲。
      既然兜兜转转又回了济宁寺,那她便去看看那无量殿里到底有什么。谢停溪若要做成宰辅,那他的青云路是否现在就已经开始筹谋了呢?上一世她两条路都走过,无论是嫁人求全,还是为官修史,最终的结果都不尽人意。
      上天却又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京妙仪,你该如何选,你该如何破局?
      所以京妙仪手中需要更多的筹码。
      月上柳梢头,寺中早已没有白日里的人声鼎沸。京妙仪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小路,夜晚的梨花显得更加皎洁,不远处有所灯火通明的小殿,想来便是无量殿了。
      虽说殿内明亮,但四周的墙壁上尽是用金箔书写的牌位,每一处前都有盏点燃的烛火。来这里的人,多半是为了祭拜。谢停溪来此处,是否也意味着他也有重要之人的牌位供奉在此?
      那他的出身便会有线索…
      忽而起了阵风,夜风贯入堂中,殿内烛火开始忽明忽暗,吹得殿内外铃声阵阵。京妙仪想去找盏烛台,却在伸手的刹那,烛台迎风倾倒,油滴落在桌布上。
      京妙仪的瞳孔却好似映出了大火。那份深埋在骨子里对火的惊惧,被火舌吞噬的焦灼仿佛就在眼前,皮肉的疼痛卷土重来。
      京妙仪开始有些站不稳。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男人的声音有些浑厚,却又带着些焦急,“大人,您不让小的进京,小人也没办法,见不到大人,只能出此下策来济宁寺寻得一见。”
      “有什么事,我不是早就让知书代为转达了么。”
      “这不是马上要渡关了么,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案上的烛台却不合时宜地滚落下来,两人同时停住了话匣。
      “啧啧,这小殿风来了连烛火都立不住,看来得修缮一二了。瞧这天公不作美,又要下雨了,大人。”
      “是啊,也该修修了。”
      脚步声渐远,京妙仪瞬间瘫坐在地上,手指有些冰凉。等回过神来,京妙仪确认人走远后,才慢慢从殿内出来。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间愈下愈大。
      京妙仪轻叹口气,却瞥见石阶上安静地放着一把油纸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濯月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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