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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载归途 “帝王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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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之时,京妙仪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闺房,扇窗被撑开些许,窗外的竹林声沙沙作响,桌窗前的桌案墨迹已经干透了,只压看一幅已经临摹了有些日子的诗:
深巷明朝卖杏花。
冷汗濡湿了她的里裳,记忆里是刀光剑影。那时距谢停溪一案已有三年之久,永宜帝因前车之鉴,将宰辅之权一分为二,一朝设两相互相牵制。左相崔昭正是当年声讨谢停溪的第一人,而后收集其罪证,直言上书素有铁面御史之称,永宜帝擢其继任也不足为怪;而这位右相,倒显得有些相形见绌了。无他,此人为官几载政绩平平,只不过在四时畋猎之际敢为天子赴死,因得窥见圣心,自家妹妹又是翠微宫里的娘娘,正巧有了龙嗣,桩桩件件便铺成了这位右相的青云路。谏臣上书劝阻,触怒圣颜,群臣相顾,不知所言。
京妙仪也因三年前那篇《十恶罪录》得到陛下青睐,允她与老师一同修编国史,同时命她修撰贤臣录,罪臣录。甚至因她而始,为女子修史广开言路,以后大周还会有更多的女史官。
京妙仪也一度认为自己实现了平生之志。永宜帝大肆兴建宫殿以庆龙子诞生,左相上书规劝,右相赞其功德;帝寻求探访长生飞仙之道,左相上书批驳,右相求得道人入宫。谏言上书如鸿毛不见下文,帝醉心于道不理政事。总有人想要青史留名但其心不端,史官的笔终究也不能握在自己手上。
“京女史,你说历史不能被篡改,我到要看看,纸能不能抵住火。”
万千书稿尽数被火舌吞没,热浪袭夺所有感官带来的是皮肉焦灼的噩梦。
“帝王业,臣子心,何为真?”
京妙仪揉掉了有先前摊在桌案上的诗,写下了这句话。墨迹还未干透,她忽而想起那夜她因女子身份越矩,谢停溪却给了她这样一个答案:
“本心唯真。”
现今看来,万般讽刺。
“阿泠醒了么?…罢了,我去看看她。”泠泠是她的小名。
京妙仪握笔的手一顿,阁门被轻轻推开,还隐隐约约地听见妇人口中的呢喃,“有空要常把阿泠种的那几株盆栽多移在院里晒晒…”
“母亲。”
京妙仪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噪音还带着病中的嘶哑,女人明显愣了半晌。目光先是在榻上搜寻无果,转眼就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儿正坐在书案旁,明明那张脸尽是病容的疲倦,却依旧朝她露出一个肆意的笑容,就像她们母女已经许久未见了一般。
京夫人忍着心中的酸涩,抬脚走近京妙仪,却见她连外袍都不曾披上。似是刚醒来就直扑砚台,宣纸上还有刚书的笔墨。
京妙仪刚想要盖住,京夫人已经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时间宛若静止,身后的竹林与风共舞,京夫人似乎是含着泪,又转过头去,默默拿了件外袍替她披上。
“泠泠,女子本就行路不易,娘亲舍不得你在这条路上吃苦头。听娘这一次,咱们把这些书收起来,不看了,好吗?”
京妙仪有些失笑,不管重来多少回,她的母亲终究是放不下心。
“泠泠,过几日勇毅伯爵府的王老太太过寿宴,届时张家哥儿接你一块儿过去。这门亲事,你爹爹也是同意了的…”
母亲又絮絮叨叨了许多,京妙仪的思绪有些飘忽。她的父亲京贞年是从五品的史官,在官场上并不是如鱼得水。前几年因修地方志得到圣上嘉奖,又恰逢贵人提携,因而能从姑苏升任京官。许是士人风骨,京贞年一直都不善于官场逢迎,身为史官,一直是如实记录,所以京家的生活一直都不算大富大贵,但名声一直是极好的。坏就坏在,她的母亲魏如,一直没有儿子。而京贞年好歹是朝廷命官,膝下却无嫡出子,唯一的儿子还是小妾姚氏所出。而母亲多年膝下无子,虽说也是名门贵女,在京中还是免不了那些官夫人的冷嘲热讽。
至于张家公子,京妙仪上一世可是同他成了亲的。只是后来入朝为官,被其母亲代为修了封休书便姻缘作罢。
“明日随娘亲一同去济宁寺吧。顺便让慧能大师去去病气…”
这是魏如每月的行程,不为别的,只为求子。
京妙仪只是应了声,却将魏如的手握紧了些,上一世魏如一心求子,却始终未曾怀上,一直心情忧郁,甚至还没看到京妙仪成为女官,便郁郁而终。
魏如还想说话,浮萍却在外头喊,“夫人,姚姨娘带着二小姐说是要来看看大小姐…”魏如的第一反应却是,“康哥儿来了没有?”
还不等浮萍答应,姚姨娘的声音先在门外响起,“妾身问大小姐安。意映不听话,先前冒犯了大小姐,今日妾身特意携意映前来…”
木门轻响,姚姨娘正想说话,蓦地与门后的少女对上视线,突然好些话被堵回嗓子眼里。她是给府君生了个儿子不假,这几年连带着意映这个庶女也比京中的那些个庶女过得滋润,便叫她的女儿养出了股小姐脾气,这才对……嫡姐京妙仪下手。但是她心里清楚,那京妙仪虽是个小姐,府君却是极看重她的,甚至京妙仪还得到过叶太傅的赞誉,光是这一点,任凭她如何为意映求情,府君的心始终会偏向京妙仪。
面前的少女虽虽然带着病容,却依旧掩盖不了出众的五官,即使身在病中,也有种我见犹怜的味道。
对上她的视线,姚姨娘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少女的眼里不见半分恼怒,却有股…怜悯与可笑。
她在怜悯什么?
京妙仪的目光扫过姚姨娘,停在了跪在她身旁的京意映身上。少女似乎依旧趾高气昂,虽是跪着,眼里却无半分示弱与服软。京妙仪低低笑了声,那时似乎也是如现在这般,她与姚姨娘跪在官道上,那是她下早朝的必经之路,来来往住的官员眼神里是说不出来的轻蔑与可笑,可她们却毫不在意,但在看到京妙仪的那瞬角立刻抓住她官服的袍角,开始呼天抢地,
“康哥儿的钱不够了…意映嫁人的嫁妆也赔进去了…京妙仪,你可以不管我,但他们是你的兄弟姐妹!”
那天似乎是京意映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叫她阿姐。这对母女便一直在官道上对京妙仪拉拉扯扯,后来京妙仪干脆保持沉默,她们还是不撒手,“你每月都有俸禄,拿点出来分给你的弟弟妹妹怎么了?!”
“京史官,宰辅大人正要去枫宁道,可以载您一程。”
马车在她身旁停下,帘处被主人挑起一角,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京司史,上来吧。”
官道上的官员已经散尽,京妙仪用力地扯开被母女俩拉住的袍角,姚姨娘还想上前,被说话的内侍拦下。京妙仪恭恭敬敬地朝马车行礼,“多谢宰辅大人。”
思绪被拉回,京妙仪看着现今保养得当的姚姨娘,"此事全权交由父亲处理。”
京意映其实并不知晓她的娘亲为何一定要让她去向她的嫡姐道歉。那日江心宴,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春日里招摇的春花,比起京中别家的庶女,她不知要美上多少。可那些官小姐还是瞧不上她,还是说,她比不上京妙仪。
就因为她是庶女。
“你急什么?那魏如生不出儿子,这些东西还不是你哥的?”姚姨娘有些恨铁不成钢,京意映懒得听这些,隔了几丈远喊着,“哥!”
“你哥保不齐是不是又去哪鬼混去了,这被你爹爹晓得是要动怒的…”
姚姨娘还没见着她的宝贝儿子,京意映先跳起来,那头的少年跑了过来,身上沾着不知哪里的脂粉味,笑得吊儿郎当,“娘,映儿。事情解决了么?”
京意映委屈极了,“哥!”
“嗐,多大回事儿?改天我去向爹赔个不是,那京妙仪还能怎么着?”京绍康揉了把小妹的头发,“还有啊娘,爹爹问起就说我今日去过书斋了。”
晚膳的时候京贞年动了家法,京意映的手心被抽了五十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京妙仪只在一旁喝茶,抬眼时,瞥见怒气冲冲的京绍康。
京绍康长得不赖,平时油嘴滑舌,勾搭过的女子数不胜数。这几年个子蹿得很快,整个人挺拔干练,平日里也不把京妙仪放在眼里,“阿姐是姐姐,映儿年纪小,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的,阿姐这般都容不下映儿么?”
京贞年声音有点颤,“你又想说什么?”
“父亲大人明鉴。分明是…”
“今日之事已了,二弟也不必与我争论不休。明日女儿还要与母亲去济宁寺,舟车劳顿,需早点歇息,女儿先行告退。”
京绍康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京贞年扬了板子,“有空多去温习你的书,少与你阿姐争执。至于映儿,对长姐不尊,多半都是与你学的!”
回到小院时魏如正笑意盈盈地让京妙仪试簪子,浮萍也瞧着欢喜,张公子待小姐可是极好的!
魏如替京妙仪插上了支白玉簪,簪子通体晶莹剔透,素雅却毫不张扬,却是沉静的美。“明日游园会,张家哥儿刚下了帖子想同你一块去,这是送来给你挑的簪子,喜欢么?”魏如说
“母亲喜欢便好。明日不是要陪您去济宁寺么?”
“这游园会办得突然,你同张家哥儿去吧,母亲去济宁寺惯了,不碍事。”
魏如的神情里尽显母亲的温柔。京妙仪都快忘了这场游园会,具体发生了什么她都快记不清了,如此这般,倒不如陪母亲去济宁寺。
“不必了,我陪母亲去济宁寺就好。这些簪子与帖子一并还给张公子吧。”
魏如知晓自己女儿主意大,“总要收下些东西的,驳了张家哥儿的面子总归是不好的。”最后京妙仪只留下了那支白玉小簪。
第二日马车动身,浮萍依旧给京妙仪别上了张公子送的那支簪子。一路上魏如都拉着京妙仪的手,她的母亲一辈子都在教她隐忍,守拙,甚至为了丈夫委求全。甚至在争执过后还要含泪问京妙仪,"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像我?”
“你是个女子!如此一意孤行便是离经叛道!”
那日雨水拍打着檐角,少女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与母亲不欢而散。
她深感居于深宅之中的无力与厌烦。所以她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谢停溪。
京妙仪猛得一惊。
倘若这一次,她没有遇上谢停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