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记事》余阿舟

1、引子 他在雪中忏

　　一连大雪五日，宫墙内外犹不被白雪覆盖。时令已至霜降，今年的霜雪更甚，宫门的灯笼在这风雪夜迎风飘摇，大殿屋脊的脊吻已垂百丈冰，今夜偏逢细雨，雨点顺着冰脊，滴进雪地里。
　　桂枝止不住打了个寒噤。天气实在太冷了，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敬事局的婆婆瞧她是翠微宫的，对这炭火也是一扣再扣；可翠微宫里的那位主子见这炭火少了数，免不了对她又是好生一顿责打。桂枝想着，忍不住拢了拢怀中的一篮炭火，里面还掺杂了些许煤末，这是她给管事的婆婆嗑了好几个头才求来的。
　　宫道上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桂枝走得很快，生怕误了主子的时辰。但雪实在是太厚了，她脚上踩的那双绣鞋不知浸了多雪，从脚底的寒意一直没到骨头里。桂枝冷得厉害，腿一软，直直栽倒在雪中。
　　怀中的炭火好几块也滚了出来。
　　她突然听见了一阵镣铐声，来人的脚步掩在积雪里，让人听不见声响。在这深宫雪夜，只有金属镣铐的碰撞声尤为清晰。
　　桂枝直打着寒颤。因为她面前的积雪中，随着来人的脚步，落下几颗明晃的血滴，在这无暇的雪里，宛若盛开的红梅。
　　镣铐声逼近，桂枝不敢抬头，来人只是微微弓着身子，修长的指节上伤痕累累，却依旧勾着散落在地的炭火，轻轻放回篮里。
　　桂枝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血腥气。她死死伏在雪地里，直到镣铐声渐远，她才敢抬起头来。雪地里散着滴落的血点，却一直蔓延至方才来人的路径。桂枝悄悄回头，那人的背影本该与雪景融为一体——若那件素白的长袍上没有血痕的话。
　　“起来吧。宫里夜里冷，早些回宫里去。”
　　桂枝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那只的她伸出的玉手，这女子虽也穿着官服，却不是朱红袍，反倒是有些浅的湖蓝色；却未着展角官帽，仅以一只素簪固定住乌纱女冠，额前不见一丝碎发。桂枝听御前的公公说过，咱们大周有了个女史官。
　　“谢谢…大人。”
　　京妙仪瞥了眼雪上的血滴，摔倒的宫女忙拾起炭火，跑出一段距离后悄悄回了头，这才彻底跑走。
　　今夜陛下命史官修理史记典籍，更为突出的，君心是为整理当朝宰辅谢停溪的《十恶罪录》。
　　“听说了么？陛下说只要那谢宰辅从诏狱一路三叩九拜跪到金銮殿，并在今日早朝之时御前谢罪便免去他死罪，放他布衣还乡。”
　　“还谢宰辅呢？人早就是庶人了。”
　　“从诏狱出来人还有命？跪着跪着人就没了吧。”
　　“啧啧，不过是没有保命的福气罢了。”
　　众人的言语京妙仪并不参与，何化雨却来找她搭话，“我瞧着京小姐给那谢庶人书的《十恶罪录》针针见血，想来，也是痛及了那般的人吧？可小姐能继令尊官位是那谢停溪力排众议将小姐推上来的。京小姐这算不算是承过他的恩…”
　　众人的脚步一顿，何化雨下意识闭上了嘴。在那正乾门外，白衣血衫的男子似乎刚叩拜完，正摇晃着起身。
　　一众史官顿时挺着胸脯，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文臣从旁经过时冷哼几声。京妙仪走在队伍的末尾。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谢停溪。
　　只是此时此刻的他，当然不复往昔身为宰辅时的风光无限，手脚上都缠着镣铐，那张脸上几近失掉面色，只剩下露骨的苍白。唯有唇边血迹殷红，似乎是刚咳过血的缘故。在他那张除了宰辅之位更令人津津乐道的脸上，有种惊心的昳丽。
　　谢停溪起身时有些站不稳。那些史官如何的冷嘲热让他都无所谓，寒冷与痛楚早就麻木在骨血里。余光里，他瞥见了一抹湖蓝色的袍角。京妙仪的肩头已经落了雪，更遑论谢停溪。历史的洪流是否都如此？人一旦身居高位，便会初心不复，面目全非，最终葬身于众人的口诛笔伐之中？
　　于是京妙仪在《十恶罪录》中写了这样一句注解：
　　“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
　　毕竟她曾经也认为，他也是那般惜才之人。
　　于是谢停溪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场雪夜里最后一次相见，从此留给后世的只有他的一身骂名。貌似他最后跪到了金銮殿，这也引得了一众人骂他"贪生怕死"。景隆帝最后还是放他布衣还乡，但最终的结果是他还没回乡，就病死在了途中。
　　也有人言，是他自尽于寒凌江。
　　京妙仪无从得知。

作者有话说

　　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张惠言《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生子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