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春》夜上西楼

3、第 3 章 第二天

　　第二天傍晚，亓慕醒来时夜色已经降临。四周一片漆黑，今晚没有月光。
　　夜的独奏曲是静悄悄，静谧的感觉令人舒服，好像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自己游离在世界之外。
　　躺了几分钟，他看了眼手机，发现已经七点四十了。
　　两个小时前阮若华就给他发了微信，说要加班，晚饭让他自己随意解决。
　　这个点，倒也没有吃晚饭的必要了。但他是个夜猫子，不吃点东西垫吧垫吧的话，夜还没熬肚子就叫了，熬起夜来会很难受。
　　外卖不让进小区，只让放门口，小区附近不远处就有小吃街，下楼取外卖还不如直接去小吃街凑合着吃点算了。
　　不过这个点，他的好室友们肯定还在上晚自习。
　　学校强制要求大一大二的学生上晚自习，周一至周五晚上六点到八点，中间还时不时会有导员来检查。
　　他想了一下，还是打开“四大天王”微信群，发了一条消息：睡醒了。
　　很快，几个人便回了消息：
　　【林哲明：无人在意。】
　　【李杨：无人理会。】
　　【周存续：无人想问。】
　　林哲明跟李杨都是隔壁省的，周存续跟他是萦城本地人。老乡跟老乡，自然而然他跟周存续熟一点。
　　看到他们的回复，亓慕爽了。
　　不多时，有个私聊消息：吃饭了吗？
　　是周存续发来的，不愧是老乡，也太关心他了，总是时不时问候他起没起床吃没吃饭并分享自己的日常。
　　亓慕很快回复：正准备出门吃。
　　对方回了个“好的”便没再发什么。
　　亓慕穿上外套、揣上钥匙，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拄着拐杖，出门了。

　　夜晚的空气很好，伴随着不知名的花朵香气，有细微的香甜吸入肺腑。萦城在绿化这方面很用心，这也是很多外地人来萦城后的第一印象。
　　整个城市暗下来之后，被各种光束灯影装饰，仿佛放缓了脚步，只有车流人流时间流依旧前行不止。
　　绿灯了，他拄着拐杖向对面走，脚步缓慢地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在红灯前走到对面，毕竟，这是好几条车道的大宽路。
　　走着走着，亓慕脑子里又蹦出来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跟步履阑珊的老人哪个走路快”的问题，还没等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他自己先被这莫名其妙的想法逗乐了。
　　一靠近小吃街，食物的香气跟热气都扑面而来，亓慕简单转了一圈，买了烤冷面跟鸡蛋灌饼。
　　不想在这里吃，喇叭的吆喝声容易攻击大脑，让人不能静下心来享受食物的美好。
　　幸好前面有个人民公园，他准备到那里去享用他的晚餐。
　　可就是在去往人民公园的这段路途中，他再次见到了寸头男孩。
　　小吃街里面的几条巷口，是住宅区，那里住的大部分都是孩子常年在外打工的老年人。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老年人都已经休息，巷子里应该会很安静。
　　可就是有几句低低的咒骂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亓慕有点害怕，连忙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越靠近里面，声音就越来清晰，他还听到了小猫虚弱的哀叫。
　　不会有人虐猫吧？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他不管了，豁出去了——直接把手电筒对准了黑暗里的几个人。
　　一个黄毛一个红毛一个黑色寸头，脸上都挂了彩。
　　叼着烟的黄毛看到有人来了，停下了手头的动作，非常不耐烦：“滚一边去，一个瘸子还来多管闲事。”
　　亓慕仿佛听不见，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寸头男孩。
　　他今天穿的是校服，已经上学去了吗？
　　但这个点还不是放学的时间，怎么会在这里被人欺负？
　　他没有戴耳钉，也是，学校规定不让戴手链、项链、耳钉之类的饰品。
　　寸头男孩虽然在地上坐着，但也直直地盯着他，看得亓慕不由得呼吸一紧，像是小猫的爪子抓在了他的心口，有点痒痒的。
　　对了，小猫呢？还是他刚才听错了？
　　他又晃了晃手电筒，这才看到小猫在另一处角落里，腿上还有鲜血在往外流。
　　被他这么一晃，红毛直接向他走来，想拽着亓慕的衣领把他抡墙上。结果亓慕比他高一头，力气还比他大，直接反手被亓慕抓住了衣领，再用他没有受伤的左腿一脚踹在了地上。
　　经历了刚才的一番拉扯，烤冷面不幸从他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亓慕有些生气了：“吃饭了吗？没有一点力气当什么精神小伙。”
　　他边说边整了整被扯皱的衣服。
　　黄毛碾灭了烟，把红毛从地上扶起来。
　　见他们没有要走的趋势，亓慕又晃了晃手机说：“刚才发生的一切我都有录屏，你们应该是科技大学的学生吧，虽然没有动物保护法，但如果你们想在学校里火得人尽皆知的话，我可以做这个好人，发你们学校表白墙上帮你们实现这个愿望。”
　　“还有，”他顿了顿，指了指寸头男孩，声音有些气愤：“他是未成年知道吗，你们殴打他可以进警局喝茶了。”
　　“上表白墙还是入编制吃铁饭碗，你们自己选，这个选择权我还是可以交给你们的。”亓慕不紧不慢地说道。
　　黄毛狠狠瞪了亓慕一眼，把不远处的背包甩在肩上，搀扶着红毛，俩人走了。
　　寸头男孩边脱外套边慢慢向受伤的小猫靠近，亓慕伸手接过他的外套，有些不解：“你怎么把衣服脱了？”
　　寸头男孩解释：“我想把里面的衬衣脱出来，给小猫包裹一下腿，止一下血。”
　　亓慕了然，他是衬衣毛衣的叠穿，毛衣太厚了不好包扎，亓慕自己是里面穿了件卫衣，外面套了个厚外套。
　　眼下，没有比衬衣更薄的衣物了，确实除了衬衣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亓慕：“你往墙角站站，我给你挡着点风。”
　　说完，他把手里的外套展开，挡在他跟寸头男孩之间，他的双眼跟手电筒也一齐对准了地上。
　　毛衣被脱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衬衣被脱下，毛衣被取走，衬衣放在了刚才放毛衣的地方。
　　最后是穿外套，取走外套的手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手，宛如电流穿过，让他的双眼也从地上来到了寸头男孩的头顶，“穿好了？”
　　“嗯。”
　　他回答完亓慕，就一边缓缓向小猫伸手一边用温柔的语气说着：“小猫，你不要怕，坏人都被打跑啦。我带你去找医生给你包扎伤口，好不好？”
　　小猫没有动静，他便一直伸着手。
　　亓慕看着他的头顶出神，不知道小猫跟他的头发哪个摸起来手感好？
　　不过这么短，再软的发质应该也会有点扎手吧。
　　良久，蜷缩着的小猫终于把爪子放在了寸头男孩的手心。
　　他抱起小猫，亓慕小心翼翼地拿起衬衣给小猫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这时他才发现，小猫的腿上不止一处刀伤，灰尘、垃圾混杂着血迹包裹着全身，灰扑扑、脏兮兮的，已经分辨不出它原本毛发的颜色。
　　等他包扎完抬起头，眼神就被吸进了一汪湖水中，清澈、深邃、透亮。
　　亓慕一眼都不眨地盯着湖水，舍不得浪费眨眼的时间，生怕湖水被蒸发掉。
　　湖水荡起了涟漪，是他开口说话了：“哥哥，你知道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里吗？”
　　亓慕不养宠物，对这些也不太了解。
　　实话实说地给了条建议——“你可以用高德地图搜索一下。”
　　寸头男孩有些为难：“我今天去学校了，没有带手机。”
　　亓慕笑了笑：“我本来就打算陪你去的。”
　　寸头男孩有些惊讶：“你的腿不碍事吗？”
　　“不碍事，多走路有助于恢复。”
　　还好，刚才靠墙缓了一会儿。
　　亓慕说完，就先往外走了，把掉在地上的烤冷面用纸巾包裹着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又把黄毛扔掉的烟头也用纸巾包裹着捡起来扔掉。
　　随地乱扔垃圾，这跟当众大小便有什么区别？！！！
　　两人并肩走在道路上，亓慕特意走在了寸头男孩的左边，因为他的伤在左边嘴角，便于让亓慕偷偷观察。
　　不过老是叫他寸头男孩，还不知道他的姓名。
　　于是，亓慕率先开了口：“你总是哥哥哥哥的叫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寸头男孩有些疑惑：“总是？我的记忆力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一共才遇见过两次呀。那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总不能‘喂喂喂’的叫吧。你要是觉得叫‘哥哥’太冒犯的话，那你把你名字告诉我。”
　　亓慕有些慌乱，他就是想知道他的名字，怎么还成他不愿意让他叫哥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亓慕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我叫宋路，宋朝的宋，路是大路的路。”
　　“宋路？”
　　宋路。宋路。宋路。
　　“对。你呢？”
　　“亓慕，跟开关的开很像的那个亓，羡慕的慕。”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姓氏呢！亓慕，宋路，”宋路念叨着，“我们的名字，还押着韵呢！”
　　“真神奇，这说明我们挺有缘分的。”亓慕忍俊不禁地笑着开口。
　　他一边看着手机导航一边跟宋路闲聊：“你是怎么碰上他们的？”
　　宋路也如实回答：“我有点路痴，没把环境熟悉过来，就……不小心走错了地方。我今天是去学校报道的，明天就要正式上学了。”
　　真是可爱。
　　“然后你从这里经过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在虐猫？”
　　“对！”提起这个，宋路的话如江水决堤般滔滔不绝地涌出来，并夹杂着一丝他本人未察觉出的气愤：“我看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小猫的腿上划了好几刀了，我直接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结果！他们把刀换了个方向，我与刀擦肩而过，就这样……”
　　“就这样，你的嘴角被划了一道小口。”亓慕补充完整了他的话，并接着问道：“你很勇敢，但是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终于有机会把这句话问出口了。
　　宋路：“不疼，早就不疼了！你看，早就凝固了，我的止血功能还是很强的！”
　　他边说边抬头让亓慕看，还笑了笑，仿佛是在安慰他让他别担心。
　　亓慕没忍住伸出了手，揉了揉他嘴角的伤口，确实凝固上了，他这么一揉都没蹭出血来。
　　宋路有些吃痛的“嘶”了一下：“你干嘛使这么大劲？”
　　“不好意思，我就想确认一下，一时没注意力道，弄疼你了。”亓慕乖乖道歉：“对不起。”
　　“算了，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