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成为被狐狸山神养大的崽》介俗

6、打怪不如喝酒

　　轻飘飘的名字，却让雀归几乎是在顷刻间暴退数十步，时序格挡在身前，笑意尽数收敛。

　　“前辈说笑了，一个死人，似乎不能成为任何事的见证者。”

　　“你说的没错，许多人希望我死了，许多人希望我的眼睛不再能看见任何事，不再能往更高远的命运窥探。”燕驰——不，裴湫的面容轻微扭曲，变幻成了全然陌生，又全然熟悉的样子。

　　她笑道：“但真是抱歉，我本人正如我所看见的预言一样，总是不能让人得偿所愿，多么悲哀啊。”

　　“仙门百家都同情你，如果你还活着的消息传开，愿意接纳你的宗门不在少数——只要你守住那个秘密。”

　　“守住那个秘密……愿意接纳我？不必了，我已经注定无处可归去了，从我最后一缕亲缘因果线断裂之后，我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归处了。而且，你确定仙门百家是想接纳我？而不是渴求我的密法本身，想让我为他们的伟业添砖加瓦？”

　　“……”

　　“看，你也无话可说。”裴湫垂下眼睑，“宣告世人吧，宣告你背后那些猎犬们，我还活着，而且我会回来。回到我本就该去的地方去，去那至高致远的存在身边，然后取代它，裁决众生的命运。让他们做好准备，重新跌落泥泞去。”

　　“回到他们本该在的地方去。”

　　“喏，事情就是这样了。”雀归耸耸肩，一副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就自己去找她的样子。

　　“你确定没有认错？”

　　“没有，能接触到那个存在的人的特征——眉间一点红痣，绝对不会有错的。”

　　“裴湫能够夺走他人躯壳，功法，记忆留存于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修，你怎么能就这样放跑她？”

　　“师父，说的真是轻松啊，我根本打不过她，说不定我这幅皮囊都会被她夺走，回来的就不是你的亲亲徒弟了。”

　　“去，少插科打诨。”雀归的师傅显然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当年对裴湫的讨伐仙家百门无人不知，但她居然还是活下来了……”

　　“毕竟得到了天道相助。”

　　“哼，可笑，妄图借天道的力量去逆转天道所安排的命运，简直愚蠢至极。”

　　“但不可否认，她曾经无比接近成功，不是吗？”

　　“你是说她弟弟裴唳？可笑，最后不还是变成了活死人，在坍塌中变成了一捧黄土？”

　　“所以说，只是接近。她此前一直隐姓埋名躲藏在人群中，并不敢再直接和仙门起冲突，但昨天，她可是直接卸下了伪装，甚至直接威胁我。”雀归笑起来，“师父，这种情况，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怎么，你难道想说，她是受不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决定回归仙界，继续做她风光无两的真知上仙？”

　　“哈哈哈……也不无这种可能，不过，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她已经决心赴死，或者已经找到了能越过她，真正取代天道的人——当然，也有可能两者皆有。”

　　“鹤涟？”

　　“唔……不像，那家伙对当皇帝都没有什么想法，何况成为裁决天下人命运的天道？”

　　“那是谁？”

　　“……师父，你知道肆姝吗？”

　　“这是哪个后起之秀？成仙了吗？”

　　“暂时没有，不过，她是清鸳养大的。”

　　一时无言，意思很明显，成仙，恐怕只会是肆姝修炼道路上的起点，掌管世界所有山川湖海的，天地造就，而非人行上仙途的，真正的天神养大的孩子，成仙恐怕不比呼吸困难多少。

　　“混元时期，天道推演天时，推动命运演变，天神几乎尽数陨落，回归天地，能保留力量，存活至今的，寥寥无几，甚至大部分也在沉睡，能像清鸳这样，几乎保留全胜之姿，且没有什么限制的天神，可能就他一个了。”雀归轻飘飘地说着那些对于仙人而言也遥远的像传说的故事，“话说回来，现在的仙人，所拥有的权柄，大多来自当初回归天地的天神吧。”

　　甚至裴湫，当年的风光无两，天道庇佑，也是因为她背负着天神血脉，是天神遗孤。

　　天道真是不讲道理，为了低矮的草木能够生长，便砍伐去了过于高大的乔木，又为乔木遗留于世的种子安排了无比荒诞的命运。

　　裴湫能看见命运丝线的走向，为此看见了弟弟早逝的命运，竭尽全力，想要扭转那个结局，结果呢？成就了仙界至今流传不绝的一大悲剧。

　　“你怎么看？”

　　“师傅，你还不明白吗？”雀归起身，伸了个懒腰，“这局面发展至今，你，我，人皇的意志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和那几尊大佛，根本没有可比性嘛，入局，就看您是站天道还是站人了，九死无生啊……不值当，不值当……不如归去，不如饮酒！”

　　“你这疯小子！”

　　师傅无奈骂道，但也知晓，从他这天赋异禀，聪慧过人，但显然比起追名逐利，更乐得清闲自在，比起上台唱戏，更喜欢做观众看乐子的徒弟那里得不到更多有效的信息了。

　　不登台演出，就不会有死在戏文中的风险，但与此同时，也不会有故事完结之后的彩头可讨，安全，但一无所获。

　　哼，倒是惯常的明哲保身。

　　倒不觉得清鸳堂堂一个天神，会对肆姝一个人类产生多深厚的感情，清鸳的实力到底留存了多少，也未可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罢了，罢了，何必去当那只出头鸟？

　　清鸳睁开了眼。

　　满山的风都窸窣哗然。

　　“裴湫……”

　　故友之女，星星的女儿，那位天神并无确切体型，像云，像烟，像一切虚无缥缈难以捉住的无形之物，却在回归天地之时化为了星辰，高悬于天，确切的，近乎永恒的存在着，为众生照亮关于迷途，关于未来的道路，千万星辰中的两颗如同鸟雀从天空坠落，成为了人。

　　也许是那位故友对于命运的最后反抗。

　　不过随后也一败涂地了。

　　清鸳难免有些失神。

　　天神的时代早已过去，在天道界定的历史轨迹中被车轮碾成粉末，只留下几点灰尘，强撑着那段过往，宣告世人时间的存在。

　　其实天道是偏向人的，是保护人的。

　　世间的一切也许总有一天会回归于人，早晚有一天，仙人也会重蹈覆辙，成为和天神一般无二的传说。

　　哪怕这时间无比漫长，哪怕无数人将未得见光明就陨落，成为历史，成为黄沙随风逝去。

　　为此，肆姝必须要去经历身为人的一生，必须要知晓身为人要怎样活下去，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在哪怕一切倾覆，过往如烟消云散的时候，她依旧能无忧无虑的活下去。

　　清鸳想，天道啊，我所求不过如此了。

　　他其实并非人们口中传言的天神，曾经代表山川湖海的天神确确实实与虚无结合消散了，他是那位天神残存的意识，和山川的钟灵敏秀再造的，无比接近天神的奇迹。

　　他的“原型”是狐狸，是曾经被人们祭祀，视为祥瑞，与聪慧，灵敏相联系的奇兽，又随着时间流逝，事物的两面反转，聪慧灵敏成了狡猾……

　　和当年天神的境遇何其相似？

　　清鸳总是忍不住感慨，一切的巧合，一切的命中注定——他又想起肆姝，小小的女孩不相信所谓的命中注定，不相信命运能轻易裁决人的生死。

　　可其实走的越高，越能察觉到那千丝万缕的存在，以及那轻飘飘的，又重若千钧的枷锁。

　　当年的裴湫被命运的洪流吞没，陷入了无与伦比的绝望，那样消瘦的姑娘，那样明亮却又黯淡的眼睛。

　　他怜悯她，正如他怜悯山野中死去的鸟雀，但也简单的止步于此。

　　山神的悲悯正是如此，他并不觉得人的性命比鸟雀更高贵，也并不觉得有什么要特殊相待。

　　除了肆姝，是一切的例外，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清鸳不介意肆姝顶着他的名号人假狐威——不如说他甚至乐得见到肆姝这样做，仿佛鸟雀感觉到雏鸟在羽翼下啁啾，虽然那日子已经很久远了，但小鸟温暖的体温，跃动的心跳，似乎还在带着羽翼下的绒毛欢快的震颤。

　　他对于肆姝的要求很简单——几乎没有要求，无论她是否成长，是否善良，是否独立，是否勇敢……

　　在肆姝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那一刹那起，就已经是无与伦比的奇迹和珍宝了。

　　而后续一切善恶功过，功在肆姝自己，过在清鸳教养不力。

　　有许多声音问他：

　　“若是她站在天道的对立面了呢？”
　　“若是她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呢？”
　　……

　　胆怯是本能，毕竟清鸳诞生于死亡的余烬，而那把火由天道所控制。

　　但很快，清鸳发觉自己依旧会选择肆姝。

　　哪怕恐惧，哪怕抗拒，但她是他爱的人，说到底，世间万物本就都来自于一滩泥泞，唯有爱将众生区分成确切的个体。

　　天道偏爱的，成为命运和秩序的宠儿，母亲偏爱的，成为呱呱坠地的孩子……

　　其实肆姝天赋异禀，已是独一份的天恩地宠。

　　但对于清鸳来说，那是他自一片荒野中捧起的人，从万千看不清面目的生灵中一点点成为确切的，名为肆姝的存在。

　　独一无二。

　　他的爱会为肆姝的一切行事加码，不论善恶，不论生死。

　　直到天地洪荒倾倒，直到世界万物都知晓我愿为你魂归天地。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