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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入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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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由幼年肆姝的皮囊开口说话的怪物是天道,肆姝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能得到答案。
这话轻飘飘的,却否决了一切,人是欲望构筑成的生物,而欲望会扭曲一切,若是人们自己裁决一切,规划命运,众生都将向天上去,再不落回人间。
而人欲所到之处,仙界也会成为污浊满地的人间。
天道的视线短暂的共享给了肆姝,瞬息之间就看完了所有生命的演化,人类出现的时间,对于天道来说,短暂的不过弹指一瞬,所以,实在没必要改变什么,实在没必要动摇什么,天道依旧裁决,依旧推动时代的车轮前进,生命是滚轮的螺丝,还是滚落要碾过的车轨,甚至也都没有多少分别。
那一瞬间,在极端庞大下的瞬间,肆姝觉得自己渺小的近乎虚无,但又在下一刻醒来。
因为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带着滚烫的,人的温度。
“肆姝!”鹤涟和清鸳在肆姝坠落前抓住了她。
人间的温度就这样裹挟住了差点迷失的孩子,眼前眼神空茫的自我蹙起了眉头,似乎相当不满近在咫尺的胜利被打破。
裴湫看着这一切,其实身体早已经到达了极限,催促她迅速陷入不知何时会苏醒的黑暗,可她依旧想要见证这一刻,见证她苦心经营的一切成为现实的这一瞬间。
天道的视线之下诞生不出能违逆天道的人,裴湫创造了这个变量,但成仙飞升,需要天道许可,也就是说,裴湫只需要助肆姝成仙,命运的齿轮就有可能会坠向她所想要看见那个未来。
毕竟,肆姝如果不反抗天道,结局就只有被天道当做不该存在的变量抹除。
天道的视线投向此处时,裴湫就明白自己已经成功了。
只要肆姝不屈服于天道,她就是成功的,而为了保住肆姝的性命,原本与她敌对的清鸳和鹤涟也会参与这场与天道的对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要静待那颗果实成熟,然后从枝头坠落。
清鸳的视线匆匆掠过裴湫,几乎满是不可置信。
天道似乎不想再多费口舌,一切陷入死寂,暂停,像是突然坠入粘稠的泥浆,连思绪都变得缓慢。
祂向肆姝伸出手:“你并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践行她给你安排的命运——竭尽全力反抗我,或是投身于我给你带来的死局,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能做出的选择。”
肆姝哪个都不想选,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身为人的个体,自己来自于哪里,要去哪里,要前往何处,可世界就已经迫使她做出选择,在天平的两端选择一端坠落。
她不甘心,这种情绪如此强烈,近乎让她感到心痛。
“人用命运为自我的失败和不幸开脱……人因为欲望,从来不缺乏摆脱不幸的勇气,没有欲望的,要么是所谓接近仙神而非人类的高人,要么是已经被世俗打压到失去身为人的资格的可怜虫。”肆姝说着,“欲望本身没有好坏,愿意为了自身去争取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勇气永远值得赞赏。”
“那你如何看待芸娘的悲剧?”天道产生了一丝不解。
“你不明白吗?明明看的那么远也不明白吗?”
因为资源永远有限,欲望永远是难填的沟壑,欲望本身没有好坏,但人有,人为了欲望做出怎样的行为才是判断正误的关键,有人为了仕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有人结党营私贪污腐败……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两面。看的太远,太脱离人本身,似乎确实很容易对人感到失望。
可肆姝又无比庆幸自己是人,所以她现在能感受到真切的不甘,真切的怨恨,真切的想要打破死局,继续她身为人的一身的欲望……人的欲望有千百种样貌,人所能做出的选择便也有千百条道路。
命运不该将人局限于一条死路,命运不该让人的所有抗争和选择都显得毫无意义,命运不该高于人,人走出了什么路,那条路才是人的命运。
裴湫能够撼动天道的位置,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裴湫这样的位置,拥有裴湫这样的能力,天道用一个个例否决所有人类,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
“清鸳,请原谅我吧,请接住我吧。”
人在生死攸关之时,本能地向最初养育自己的人寻求庇护,肆姝想,这似乎也不算是她还没有长大。
她握住了天道伸出的手,却不是因为选择了死亡。
万千华光从地上的生灵中向天空逸散,人们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千百年不曾移动的星轨突然开始发生改变,被放逐之地在撕裂天空,想要回到它本该存在的时空中去。
肆姝看着天道,看着年幼的,陌生的,自己的皮囊,握住的手变成了拥抱。
“你是否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好奇心?”肆姝听见自己这样问祂,“关于你的空白,关于你来到世界上的原因,关于人类,关于未来,关于过去……全知全能是否会让一切变得无趣?还是说,你根本没有相关的感情,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意识不到,只是运转,像一个漫无目的的机器?”
“我曾经和人共享过眼睛,共享过全部的记忆……鹤涟说我总是很擅长给予别人什么,虽然我并不觉得我为她做了什么事情——现在,我要也给予你一样东西。”
身为肆姝的,短短十几年的记忆。
也许因为太过短暂,根本不会在天道的世界中泛起涟漪,可因为肆姝曾经切身处地地看过芸娘的记忆,知晓以第一视角度过一次,和听故事,知道故事,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概念。
天道以她年幼时候的形象出现,本身就是因为没有命运的天道和命运空白的肆姝有共同点,而裴湫的灵力全部在肆姝身上,所以……所以理论上来说,她可以完成当年裴湫没有完成的事情,攫取天道的权柄,取代它,或者至少只是让自己不那么轻易死去。
但她选择了另一种可能,她向天道以另一个视角展现了全部的自我,换取一丝涟漪,一瞬的怔愣。
她要让这个运行了千百万年的庞然大物产生一瞬的卡顿,为了最纯粹的,人的一生。
涟漪产生了,那一瞬间短暂的动摇,打破了天道定下的束缚,放逐之地与人间重新建立起链接,枯竭的灵力重新开始流动,在瞬间汇聚成星河。
天道没有动,连一丝一毫的挣扎都没有,像是在看着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但那双苍白色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困惑。
祂的逻辑要求祂保障命运的顺利推演,可肆姝的命运轨迹和祂的权威本身发生了冲突,祂试图抹除这个矛盾的因子,提早结束这个命运的演化过程,但命运不会平白无故的断绝,这样的命运总会有人重演。
祂应该怎么做?
当年祂笃定裴湫会输,可是祂不知道裴湫并不是惨败,于是给了裴湫卷土重来的机会……为什么命运分明如期而至,但依旧产生了未知数?
人类的欲望像蚂蚁开凿出的虫洞,千里之堤就这样溃于蚁穴,千百万年来从未出错的命运,其中累计的微小偏差成就了现在的局面。
时间开始流淌,世界的哗然声从未如此迫近,如此吵闹的灌满了天道的耳朵,祂从未离人间这样近,近到她能听见新生儿的啼哭,能听见情人之间的絮语,能听见背叛,能听见宣誓,能听见勾心斗角,能听见坦诚相待,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一切的。
肆姝所亲历过的。
“不要……”
祂也听见了清鸳的声音——也是,因为肆姝正在和祂融合,他应该是爱肆姝的,虽然这份爱意的走向还尚未明晰就要终结……祂能够理解了,人类的情感。
这也是肆姝给祂的东西么?
温暖的,混乱的,祂并不讨厌的。
裴湫感受到了,她苦心孤诣牵连的,肆姝的命运之线断裂了,现在,只要天道为她接续新的,更加“正常”的命运,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可天道没有,祂没有赋予肆姝新的命运。
肆姝在祂怀中成了小小一团,最后落在了天道的掌心,借用肆姝年幼躯壳的天道,第一次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热意灼烧着掌心,太过于新奇又真实的感受让祂合掌,那光亮消失了,然后叮一声,千百条游鱼从祂掌心散去,在漆黑的夜色中成了鸟雀,星辰,雨滴,一切于人类而言微小又庞大的东西。
鹤涟怔忪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算什么?死亡么?可死亡会这般美丽吗?近乎凄美的落幕?
有一只翩蝶落上清鸳眉眼,像一个轻飘飘的吻,又振翅,落到清鸳指节。
“接住我吧。”
那四个字穿越了静止的时空,抵达了清鸳的耳畔。
肆姝要轮回,但不走裴湫安排好的轮回路,她要自由,要天道也为她让步。
清鸳想起自己无数个日夜默念的承诺,明白了为何人们总说被偏爱的总是有持无恐,也明白了何为甘之如饴——肆姝选了救她来人世间走一回的清鸳做她的陵寝。
“我愿意的。”清鸳说,仿佛拜高堂问是否生死不弃时的许诺,人世间的山川湖海都倾颓震颤,又复而耸立。
山岳从空起,将那些将要飞走的,逸散的飞鸟游鱼困顿于山涧,只有山野能容下自由的灵魂,只有山野是自由的归处。
鹤涟扶住了几乎摇摇欲坠的清鸳,他身后原本如同月华般摇曳灵动的九尾已经消散。
“她会再来吗?”鹤涟忍不住问。
“会的,她会再次从山林间诞生,一次又一次,直到天地洪荒终结,直到我也死去作陪。”
这是裴湫和天道都看不见的轮回。
肆姝总会找到能真正摆脱命运的方法,将清鸳,将世界,将天道也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