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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梅花落(上) ...


  •   第一回雪中刃

      永昌七年的冬天,北境边关的雪下得特别大。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镇北军大营的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萧”字被积雪压得有些模糊。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作响。萧镇北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帐外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夹杂着风声,显得格外苍凉。

      “将军,家书。”亲兵李忠掀帘进来,递上一封已经拆开的信——边关往来信件,按例要先经军师查验。

      萧镇北接过,展开,脸色渐渐沉下去。信是母亲写来的,字迹颤抖,说他离家三年,母亲日夜思念,如今病重,恐不久于人世,盼他速归。信末附了大夫的诊断:沉疴难起,需速归侍奉,迟则……

      “砰”的一声,萧镇北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李忠吓得跪倒在地:“将军息怒!”

      “息怒?”萧镇北苦笑,“我如何息怒?身为人子,母亲病重却不能侍奉床前;身为将军,十万将士性命系于我手,我怎能走?”

      帐帘再次掀开,军师沈墨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脸色比帐外的雪还要白。

      “将军,”沈墨的声音发紧,“北狄战书。”

      萧镇北接过,展开,目光落在落款上——“北狄长公主,耶律清歌”。七个字,像七把冰锥,扎进他心里。

      战书是约他三日后在落雁坡单挑,胜者定输赢。字迹娟秀,言辞却锋利如刀。

      “耶律清歌……”萧镇北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这名字,他仿佛在哪里听过,在梦里,在前世的记忆中,在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将军,不可应战。”沈墨急道,“探子回报,耶律清歌是北狄第一高手,麾下‘血狼卫’凶残无比。她邀您单挑,必有埋伏!”

      萧镇北沉默良久,目光投向帐外纷飞的大雪。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营帐,覆盖了兵器,覆盖了将士们年轻而疲惫的脸。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年,送走了多少兄弟,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回信。”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告诉耶律清歌,三日后午时,落雁坡,萧镇北应战。”

      “将军!”沈墨还想再劝。

      萧镇北抬手止住他:“我军粮草已不足半月,再拖下去,不等北狄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冻死饿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想见她。”

      沈墨愣住:“将军认识耶律清歌?”

      萧镇北摇头:“不认识。但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些往事。一些……不该记得的往事。”

      当夜,萧镇北做了个梦。

      梦中有一株很大的梅树,花开如雪。树下坐着个青衣女子,正低头煮茶。茶香袅袅,混着梅香,沁人心脾。女子抬头看他,眉眼温柔,轻声说:“等你回来,梅花就开了。”

      他想看清她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她说:“我叫清歌,清风之歌。”

      然后画面一转,是边关的雪,是成河的鲜血。他看见自己穿着染血的铠甲,跪在雪地里,抱着一个红衣女子。女子胸口插着箭,血染红了白雪,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女子看着他,嘴角流血,却还在笑:“哥哥,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妹……”

      “清歌——!”萧镇北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帐外风雪呼号,帐内炭火将熄。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喘气,心口一阵阵抽痛。那梦太真,真得他能感觉到雪的温度,血的热度,还有怀中人渐渐冰冷的身体。

      “耶律清歌……”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白日沈墨说的话。

      “耶律清歌并非北狄可汗亲生,是十八年前从战场上捡来的孤儿。据说捡到时,她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雕着梅花……”

      梅花玉佩。萧镇北猛地起身,从枕下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梅花形状,左下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这是母亲给他的,说是他出生时便握在手中,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可父亲留下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北狄孤女手中?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萧镇北不敢再想。他握紧玉佩,玉佩温润,像谁的手,轻轻握住他的心。

      第二回落雁坡

      三日后,落雁坡。

      雪后初晴,阳光刺眼。白雪覆盖的山坡上,两方人马对峙。萧镇北只带了十名亲兵,清一色的玄甲,在雪地中如墨点。对面,十骑红衣,正是耶律清歌和她的“血狼卫”。

      她骑着一匹白马,红衣在雪地中如燃烧的火焰。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雪原上的星星,却冷得像这北境的寒冰。

      萧镇北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悬着一枚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他手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萧将军,久仰。”耶律清歌开口,声音清越,带着北地女子特有的飒爽,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柔和。

      “公主殿下。”萧镇北拱手,目光没有离开那枚玉佩,“公主腰间的玉佩,可否借在下一观?”

      耶律清歌低头看了看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很快恢复平静:“将军对玉佩感兴趣?此乃清歌自幼佩戴之物,据说是生父母所留。”

      “在下也有一枚相似的。”萧镇北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玉佩,“公主请看。”

      两枚玉佩并排放在萧镇北掌心,在阳光下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羊脂白玉,同样的梅花形状,连左下角那道极细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耶律清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抬手取下自己的玉佩,递过去时,手微微颤抖。

      萧镇北接过,翻到背面——果然,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长安”。

      是他那枚。是父亲留给他的,说是“长安梅下客,边关雪中魂”的那枚。

      “这玉佩……”他声音发紧,“背面的字,是在下父亲亲手所刻。这裂痕,是在下五岁时不小心摔的。公主这玉佩,从何得来?”

      耶律清歌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十八年前,北狄与大周在落雁坡有一战。可汗说,他在战场上捡到我时,我就握着这枚玉佩。身边……都是死人,只有我活着。”

      十八年前,落雁坡。萧镇北脑中“轰”的一声。父亲就是在那场战役中战死的。母亲说,那日她在家中临盆,生下一对龙凤胎。可女儿出生即夭折,接生婆说救不活了,用草席裹了准备埋葬。当夜家中遭劫,乱军中,那个“夭折”的女儿不见了。

      母亲以为她被野狗叼走,痛哭了三天三夜,从此落下心痛的毛病。

      “你……”萧镇北的声音哽咽了,“左肩可有一处梅花形胎记?”

      耶律清歌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乱。她下意识捂住左肩,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一切。

      “你真是……”萧镇北上前一步,眼中涌出泪水,“你真是我妹妹!你是萧清歌,是我的嫡亲妹妹!”

      “不可能……”耶律清歌摇头,后退一步,眼中是震惊,是茫然,是痛苦,“我是北狄公主,我是耶律清歌,我不是……我不是什么萧清歌……”

      “你是!”萧镇北几乎嘶吼出来,“你本名萧清歌,是萧家女儿,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十八年前,父亲战死,母亲生下一对双生子,你是妹妹,出生时气息微弱,接生婆说救不活了,将你裹了草席准备埋葬。可当夜家中遭劫,乱军中,你不见了。母亲以为你被野狗叼走,痛哭了三天三夜。原来……原来你被北狄可汗捡去了!”

      耶律清歌怔怔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打湿了面纱。那些破碎的梦境,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梦中总有个温柔的女子,轻轻拍着她,哼着歌谣,唤她“歌儿”;总有个清瘦的少年,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说“哥哥保护你”;总有一株很大的梅树,花开如雪,树下有人煮茶,茶香混着梅香,有人轻声说:“等你回家。”

      原来那不是梦。那是她丢失的记忆,是她真正的过去,是她血脉里深藏的、无法割舍的根。

      “哥……”她喃喃唤出一个陌生的字眼,眼泪决堤。

      萧镇北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十八年的分离,十八年的思念,十八年的愧疚与痛苦,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

      身后的亲兵和血狼卫都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清歌,我的妹妹……”萧镇北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我找了你十八年,母亲想了你十八年……跟我们回家,好吗?母亲病了,很想你,她一直说,歌儿没死,歌儿一定会回来的……”

      耶律清歌在他怀中颤抖,哭得不能自已。十八年,她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她把自己练成最锋利的刀,用冷漠和杀戮包裹自己,因为她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可现在,有人说她是他的妹妹,说家里有母亲在等她,说她有根,有家,有来处,也有归途。

      “我想回家……”她哽咽着,“哥,我想回家,想见娘……”

      “好,好,我们回家。”萧镇北擦去她的眼泪,也擦去自己的,“等这场仗打完,哥哥就带你回家,我们一家人团聚,再也不分开。”

      耶律清歌点头,哭得像个孩子。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萧镇北后心!

      “将军小心!”李忠嘶吼。

      耶律清歌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萧镇北,自己却来不及躲闪——

      “噗嗤”一声,箭矢没入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萧镇北看着妹妹胸口绽开的血花,看着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看着她像一片落叶,缓缓倒下。

      “清歌——!”

      他嘶吼,扑上去抱住她。血,那么多的血,染红了白雪,染红了她的红衣,也染红了他的眼。

      “哥……”耶律清歌看着他,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在笑,“真好……我有哥哥了……我有家了……”

      “别说话!别说话!”萧镇北手忙脚乱地捂住她的伤口,可血还是不断涌出,温热的,滚烫的,像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对不起……”她轻声说,“哥,对不起……不能跟你回家了……告诉娘,歌儿……想她……”

      “不!你不会死!我不许你死!”萧镇北抱着她,嘶声哭喊,“军医!军医在哪里!”

      可军医还在大营,远水解不了近渴。耶律清歌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

      “将军!是北狄人!”李忠指着山坡上出现的北狄伏兵,目眦欲裂。

      耶律清歌艰难地转头,看向那些伏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可汗从未相信过她这个汉人公主,他要借她的手除掉萧镇北,也要借萧镇北的手除掉她。

      一箭双雕,好狠的心。

      “哥……”她握住萧镇北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快走……有埋伏……”

      “我不走!”萧镇北抱紧她,“要死一起死!”

      “不……”她摇头,眼泪混着血,滴在雪地上,“你要活着……回家……告诉娘……歌儿不孝……”

      她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渐渐失去焦距。最后一刻,她看着萧镇北,看着他眼中的泪水,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哥……”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妹……不做将军,不做公主……就做寻常人家的兄妹……好吗?”

      萧镇北点头,拼命点头,却说不出话。他只能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流失,感受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耶律清歌满足地闭上了眼,嘴角还带着笑。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染血的衣上,落在她渐渐冰冷的身体上。

      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葬礼。

      “清歌——!”

      萧镇北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失去幼崽的孤狼。他抱着妹妹的尸体,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十八年,他找了她十八年。好不容易重逢,她却死在他怀里,死在他面前,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捉弄他们?为什么要给他们希望,又亲手掐灭?

      “将军!快走!”李忠和亲兵们围上来,抵挡着北狄伏兵的进攻。

      萧镇北缓缓放下耶律清歌,为她合上眼睛,擦去脸上的血污。然后起身,拔出长剑。

      剑名“镇岳”,饮血无数。今日,他要让它饮尽仇敌的血,祭奠他无辜惨死的妹妹。

      “杀——”他嘶吼,冲向敌阵。

      那一战,血流成河。萧镇北如疯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他以一当百,杀红了眼,杀到剑刃卷刃,杀到铠甲尽裂,杀到自己浑身是伤,却浑然不觉。

      他只想杀人,杀光这些害死他妹妹的人,杀光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

      最后,是沈墨带援军赶到,才将他救出重围。回营的路上,他一直抱着耶律清歌的尸体,不肯松手。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覆盖了这场惨烈的重逢与永别。

      回到大营,萧镇北将自己关在帐中三天三夜。出来时,他像变了个人,眼中再无温度,只有化不开的寒冰。

      他给耶律清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是汉家女子的衣裙,青色的,绣着梅花。他说,妹妹喜欢青色,喜欢梅花。

      他写了一封信,连同那枚梅花玉佩,派人快马加鞭送回长安,给母亲。信上说,妹妹找到了,可带不回来了。玉佩还给母亲,就当妹妹回家了。

      然后,他点齐兵马,发动了总攻。那一战,北狄大败,可汗被擒,血狼卫全军覆没。萧镇北一战成名,被封为镇北侯,赏赐无数。

      可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了一处地方——落雁坡。

      他在落雁坡为耶律清歌建了座衣冠冢,冢前种了株梅。他说,妹妹喜欢梅花,喜欢看梅花开。

      从此,每年梅花开时,他都会去落雁坡,在墓前坐一天,不说话,只是坐着,看梅花,看雪,看那片她倒下的土地。

      有人说,萧侯爷疯了,对着个北狄公主的坟念念不忘。

      有人说,萧侯爷没疯,他只是太想妹妹了。

      只有萧镇北自己知道,他没疯,他只是忘不了,忘不了那个雪天,忘不了那场重逢,忘不了她倒在他怀里,用最后的力气说:“哥,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妹。”

      可下辈子,真的还能做兄妹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辈子,他永远失去了她。在他找到她的那一刻,又永远失去了她。

      就像一场雪,下得再大,终究会化。化成一滩水,渗进土里,了无痕迹。

      只留下那株梅,年年花开,年年花落,在风雪中,祭奠一段永远无法圆满的亲情,一场永远无法释怀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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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午夜梦回,闲极无聊,翻看手机,偶观一视频,题为‘女生修剪梅花时无意发现花朵被蜘蛛丝拉扯旋转,古人会如何形容呢’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有百万点赞。于是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打开评论,欧买尬,真的吓到我了,怎么现代人文学水平都这么高了么,全是文豪啊。现录一首‘春风疾,梅自离,蛛丝懂我相思意,半拉半扯终难弃’。哈哈,我只会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