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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魂归 ...


  •   第一回佛前

      混沌,无尽的混沌。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只有一片虚无。仿佛在深海中沉浮,又似在云端飘荡。意识如丝如缕,时聚时散,抓不住,摸不着。

      我是谁?

      我在哪?

      妙香……妙香在哪儿?

      网明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挣扎。他记得自己动用了本源吞噬之力,与赤练同归于尽。之后,便是魂飞魄散的剧痛,接着是永恒的黑暗。

      可他没有死?或者说,没有死透?

      一丝微弱的感应从混沌深处传来——是妙香的气息!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那确实是她的气息,带着梅的清香,带着佛的悲悯,带着……绝望的眷恋。

      妙香!

      网明拼尽全力,朝那个方向“游”去。说是游,其实他连形体都没有,只是一缕残魂,在虚无中艰难移动。

      近了,更近了。他能感受到妙香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可那气息中,带着一股冰寒——是玄阴真水的寒气!她在燃烧本源抵抗寒气,可本源即将燃尽,她的魂魄,正在消散!

      不!他不能让她死!哪怕魂飞魄散,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他也要救她!

      可他没有身体,没有修为,连一丝佛力都没有。他只是一缕残魂,如何救人?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就在此时,混沌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光。那光很微弱,金灿灿的,温暖得像冬日的太阳,熟悉得……像极乐世界的佛光。

      佛光?

      网明怔住了。这里是哪里?为何会有佛光?

      佛光渐渐扩大,照亮了混沌。网明“看”清了——这里不是虚无,是……是佛光的海洋!无数金色光点如星辰闪烁,每一颗光点,都是一缕佛力,一缕慈悲,一缕……轮回的记忆。

      这里是轮回的间隙,是魂魄归往之地。生前有功德者,可入佛光,得接引,入极乐;生前有罪孽者,入冥府,受审判,入轮回。

      而他,是佛祖座前灵蛛,本不该入轮回。可他强留人间,涉入红尘,如今魂飞魄散,竟误打误撞,入了这佛光之海。

      那妙香呢?她是梅灵转世,本该历劫圆满,回归佛前。可她因他之故,魂魄受损,本源燃烧,如今也入了这佛光之海,可她的状态……

      网明朝妙香的方向“看”去。只见佛光中,一缕青色魂魄飘飘荡荡,那是妙香。她的魂魄很淡,几乎透明,胸口处有一团黑色寒气——是玄阴真水的余毒,正在侵蚀她的魂魄。而她自身的青色本源,已燃烧殆尽,只剩最后一点微光,勉强护着心脉。

      她撑不了多久了。最多一炷香,便会彻底消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不!他一定要救她!

      网明“冲”向妙香。可他没有形体,碰不到她,也唤不醒她。他只能“看”着她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消散,心如刀割。

      就在此时,佛光深处传来一声叹息。那叹息很轻,却响彻整个佛光之海:

      “痴儿……”

      是佛祖的声音!

      网明残魂一震,朝着声音方向“跪”下——虽然他无身可跪:“佛祖!求您救救妙香!她因我之故,魂魄将散。弟子愿以残魂抵罪,只求您救她!”

      佛祖沉默良久,缓缓道:“灵蛛,你可知错?”

      “弟子知错。”网明“叩首”,“错在强留人间,错在涉入红尘,错在……动了凡心,误了修行,更误了妙香。一切罪孽,弟子愿担,只求您救她!”

      “救她可以。”佛祖道,“可她魂魄受损,本源燃尽,需入轮回,重修仙体,方有生机。而你……你魂飞魄散,本应湮灭,是迦叶以千年修为,为你聚拢残魂,方得入此佛光之海。若要救她,你需……”

      “弟子愿意!”网明毫不犹豫,“无论什么代价,弟子都愿意!”

      “代价是,”佛祖一字一句,“你二人,皆入轮回,重修仙体。可她魂魄受损,需入轮回十世,以十世功德,补全魂魄。而你……你本不该入轮回,若要入,需受天劫九道,方得转世。且轮回之后,你们将忘却前尘,不识彼此。若有缘,或可重逢;若无缘,生生世世,擦肩而过。如此,你可还愿意?”

      忘却前尘,不识彼此。若有缘,或可重逢;若无缘,生生世世,擦肩而过。

      网明残魂颤抖。忘了吗?忘了极乐世界的初遇,忘了人间三年的相守,忘了长安的梅,忘了江南的雨,忘了蜀道的险,忘了峨眉的月……忘了她为他挡劫,他为他舍命,忘了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

      可若不如此,她便会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弟子……”网明声音嘶哑,“愿意。”

      “哪怕十世轮回,你们可能永不相见?”

      “愿意。”

      “哪怕重逢不识,对面不相认?”

      “愿意。”

      “哪怕……”佛祖顿了顿,“轮回之中,你们可能爱上他人,嫁娶生子,白头偕老?”

      网明残魂剧烈震动。爱上他人?嫁娶生子?不……他不能想象妙香嫁给别人,不能想象她为别人生儿育女,不能想象她……忘了他。

      可若不入轮回,她便会死。

      良久,他缓缓道:“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幸福……弟子,愿意。”

      佛光中,又是一声叹息:“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也罢,既是你的选择,便如你所愿。只是灵蛛,你需记住——轮回之中,劫数自定。若你们能于十世之内,再续前缘,功德圆满,便可回归佛前,永不分离。若不能……便是缘尽,从此天上人间,再无瓜葛。”

      “弟子明白。”网明“叩首”,“谢佛祖慈悲。”

      佛光大盛,将网明与妙香的魂魄笼罩。网明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是天劫!九道天劫,即使只剩残魂,也要承受!

      雷光、火海、冰刃、罡风……一道道天劫在魂魄中肆虐。网明咬牙承受,残魂在痛苦中渐渐凝实,又渐渐淡去。最后一道天劫落下时,他“看”向妙香——她的魂魄在佛光中缓缓修复,青色本源重新凝聚,虽微弱,却不再消散。

      够了。只要她活着,就够了。

      “妙香,”他在意识彻底消散前,轻声说,“等我。无论十世轮回,无论忘却前尘,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然后,黑暗降临。

      大周天启三年,春。杭州西湖,苏堤春晓,柳浪闻莺。

      湖心亭中,正举办一场诗会。江南才子名士云集,吟诗作赋,好不风雅。陆文修也在此,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亭角,默默看着满湖春色。

      他是杭州陆家独子,父亲早逝,家道中落。母亲缠绵病榻,家产在几年间耗去大半。今日能来诗会,是知府念他父亲旧情,特意相邀。

      “陆兄,何不赋诗一首?”知府公子赵瑾端着酒杯走来,面带笑容,眼底却有轻蔑。

      陆文修抬眼,淡淡道:“赵兄见谅,在下才疏学浅,不敢献丑。”

      “陆兄何必自谦?”赵瑾不依不饶,“令尊当年是杭州第一才子,陆兄家学渊源,定是青出于蓝。今日西湖美景,若不赋诗,岂不辜负?”

      亭中目光聚来,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有漠不关心的。陆文修握紧手中书卷,正欲起身告辞,忽闻湖上传来琴声。

      琴声清越,如珠落玉盘,如雨打芭蕉。初时婉转,渐转凄清,似诉平生不得志,似叹知己难寻觅。一时间,亭中静了,连赵瑾也忘了刁难,侧耳倾听。

      “这是……《广陵散》?”有人低语。

      陆文修望向琴声来处。湖上漂来一艘画舫,舫帘低垂,隐约可见一青衣女子坐于帘后,素手抚琴。虽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姿,那琴韵,已让人心折。

      琴声渐歇,余音袅袅。陆文修心中一动,提笔在纸上写道:

      “十里荷花映日红,苏堤杨柳醉春风。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湖心烟雨中。”

      诗成,墨迹未干。赵瑾凑过来看,嗤笑:“也不过如此。”

      陆文修不理,将诗卷起,走到船边,对着画舫拱手:“姑娘琴艺超凡,在下不才,和诗一首,以酬知音。”

      说罢,将诗笺用丝帕包了,轻轻抛向画舫。画舫帘动,一只素手伸出,接住诗笺。片刻,帘后传来女子清柔的声音:

      “公子过奖。小女子也有诗相和——”
      她顿了顿,吟道:
      “湖光山色两相和,画舫轻摇入碧波。
      莫道知音难寻觅,琴心剑胆共蹉跎。”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陆文修心中一震——这女子,懂他。懂他的孤高,懂他的不得志,懂他那颗不甘沉寂的心。

      “好一个‘琴心剑胆共蹉跎’!”亭中有人喝彩。

      赵瑾脸色难看,却强笑道:“既如此,何不清姑娘移步亭中,共论诗文?”

      画舫帘子掀起,青衣女子款步而出。她约莫十七八岁,容颜清丽,眉目如画,一袭青衫素雅,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白梅,更衬得人淡如菊。

      “小女子林清荷,见过诸位公子。”她盈盈一拜,举止端庄,不卑不亢。

      陆文修怔住了。这女子……好生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仿佛等了很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是林家小姐。”赵瑾眼中闪过惊艳,“早闻林家小姐才貌双全,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清荷浅浅一笑,目光却落在陆文修身上:“方才那首诗,是公子所作?”

      “是在下拙作,让姑娘见笑了。”陆文修忙道。

      “诗好,字也好。”林清荷看着他,眼中似有深意,“公子这手行楷,颇有前朝陆放翁之风。”

      陆文修一惊。他临的确实是陆游字帖,可那是家传孤本,外人怎会知晓?再看林清荷,她眼中笑意浅浅,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诗会继续,众人吟诗作对,好不热闹。林清荷才思敏捷,每每出口成章,引得满堂喝彩。陆文修却无心应和,只默默看着她,心中那丝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散会时,已是黄昏。陆文修告辞欲走,林清荷却追上来:“陆公子留步。”

      “林姑娘何事?”

      林清荷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他:“公子的诗笺,方才沾了墨迹,小女子重新抄了一份,赠与公子。”

      陆文修接过,见帕上清秀小楷,正是他方才所作之诗,只是末尾添了两句:

      “若得知音同此心,不负西湖三月春。”

      他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眼,心跳如鼓。

      “姑娘……”

      “叫我清荷便好。”她微笑,“陆公子,明日可还来西湖?”

      “来。”

      “那明日此时,苏堤第三桥,清荷煮茶相候。”

      说罢,她转身登舫,画舫缓缓驶入暮色。陆文修握着那方素帕,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陆兄好福气啊。”赵瑾不知何时走到身边,语气酸涩,“林家是杭州首富,林清荷是独女,若能得她青睐,陆家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陆文修蹙眉:“赵兄慎言。在下与林姑娘,只是以诗会友。”

      “以诗会友?”赵瑾冷笑,“陆兄,别怪我没提醒你。林家门槛高得很,你一个破落户,也配?”

      陆文修握紧素帕,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是啊,他配吗?林家富甲一方,他陆家破落潦倒。林清荷是天上明月,他是地上尘泥。云泥之别,何谈相配?

      可心中那点悸动,如野草疯长,压不住,熄不灭。

      回到家中,母亲已服了药睡下。陆文修在灯下展开素帕,一遍遍看那娟秀字迹。帕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梅,与林清荷鬓边那朵,一模一样。

      梅……他忽然想起,幼时常做一个梦。梦中有一株很大的梅树,树下坐着个青衣女子,在煮茶。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说:“我等你。”

      等了多久?等到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他从孩童长成少年,等到家道中落,等到心灰意冷。

      可今日,在西湖,在琴声中,在诗里,在那一抬眼的刹那,他忽然觉得——他等的人,来了。

      “清荷……”他轻抚帕上小字,眼中泛起泪光。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打在院中残破的芭蕉叶上,像谁在低声诉说,一段未了的前缘,一场注定的劫。

      第二回梅约

      翌日,春雨未歇。陆文修撑着把破旧的油纸伞,来到苏堤第三桥。桥上无人,只有细雨如丝,湖面烟波浩渺。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正以为她不会来时,桥那头走来个青衣身影。林清荷撑着一柄素面竹伞,手中提着个食盒,款款而来。

      “陆公子久等了。”她微笑,眉眼在雨中愈发清丽。

      “不久。”陆文修忙道,“林姑娘……清荷姑娘冒着雨来,实在过意不去。”

      “春雨贵如油,正好煮茶。”林清荷引他到桥边小亭,“这亭子僻静,少有人来,最宜品茶论诗。”

      亭中已备了茶具,小巧的红泥炉上煨着水,咕嘟作响。林清荷从食盒中取出茶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又取出几样点心,小巧精致。

      “粗茶淡点,公子莫嫌。”她净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雅致。

      陆文修看着她素手纤纤,心中又是悸动,又是自惭。他一个落魄书生,何德何能,得佳人如此相待?

      “公子在想什么?”林清荷递过茶盏。

      “在想……姑娘为何待我这般好?”陆文修接过茶,不敢看她。

      林清荷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公子像一个人。”

      “像谁?”

      “像……”她抬眼看他,眼中情绪复杂,“像一个我等了很久的人。不,不是像,是……就是。”

      陆文修心中一震:“姑娘何出此言?”

      “公子可信前世今生?”林清荷不答反问。

      “子不语怪力乱神。”陆文修摇头,“可……有时又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譬如昨日初见姑娘,便觉面善,仿佛故人重逢。”

      “我也是。”林清荷眼中泛起泪光,“我自幼常做一个梦,梦见一株很大的梅树,树下坐着个灰衣书生,在煮茶。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说:‘等我,等梅花开了,我就回来。’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他从没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直到昨日,在湖心亭,听见公子吟诗,看见公子字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就是你,你就是他。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陆文修手中的茶盏险些落地。梅树,灰衣书生,煮茶,说“等我”……这梦境,与他幼时所梦,一模一样!

      “姑娘也梦见梅树?”他颤声问。

      “不止梦见。”林清荷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看。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一朵梅花,花心一点朱红,似血似泪。“这是我出生时便握在手中的。家父说,我抓着这玉不肯放,接生婆费了好大劲才取下。这玉上的梅,与我梦中那株,一模一样。”

      陆文修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那梅花雕工精巧,栩栩如生,可他看着,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痛。仿佛这玉,这梅,与他有极深的渊源,却又隔着一层迷雾,看不清,摸不着。

      “公子可也有这样的玉?”林清荷问。

      陆文修摇头:“在下家贫,无此贵重之物。只是……”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这帕上的梅,与姑娘鬓边那朵,倒是相似。”

      林清荷接过素帕,轻抚帕角那枝绣梅,眼泪终于落下:“这梅……是我娘绣的。她说我出生时,院中那株枯了十年的老梅,忽然开了花。她便折了一枝,绣在帕上,说这梅与我缘分深重。后来我长大了,也学着她绣梅,可总绣不出她的神韵。”

      她抬眼看陆文修,泪光盈盈:“公子,你说,我们是不是……前世有约,今生来续?”

      陆文修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涌起万千柔情,可理智又告诉他,这太过荒唐。前世今生,虚无缥缈,怎能当真?

      “清荷姑娘,”他艰难开口,“无论前世如何,今生你是林家小姐,我是落魄书生。云泥之别,岂敢高攀?姑娘……莫要因一时错觉,误了终身。”

      “错觉?”林清荷擦去眼泪,神色坚定,“若是错觉,为何我见你如故人?为何梦境相同?为何这梅这玉,皆指向你?陆文修,我不信这是错觉。我信这是天意,是缘分,是我们等了很久很久的……重逢。”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眼神炙热:“我不在乎什么门第,什么贫富。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这颗心,是这份等了太久的情。陆文修,你敢不敢,也信一次天意?”

      陆文修的手在颤抖。他何尝不想信?何尝不愿抓住这从天而降的缘分?可现实如刀,刀刀见血。母亲病重,家徒四壁,他连明日药钱尚无着落,拿什么给她幸福?林家怎会同意?

      “清荷,”他第一次唤她名字,声音嘶哑,“我不能……不能误了你。”

      “若你不敢,我敢。”林清荷松开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支金簪,放在石桌上,“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嫁妆,足够你母亲治病,足够你安心读书。陆文修,我不要你承诺,不要你负责,我只要你去考,去博一个功名,去争一个未来。若你金榜题名,便来娶我;若你……若你落第,或另有所爱,这金簪便当是我赠你的盘缠,从此两不相欠。”

      “这怎么行!”陆文修急道,“这是你的嫁妆,我怎能——”

      “收下。”林清荷将金簪塞进他手里,眼中是决绝的光,“陆文修,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也是给我自己的机会。我赌你心中有我,赌你不负此心。你敢不敢赌?”

      金簪冰凉,可握在手中,却烫得人心慌。陆文修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期待、信任、以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在怕,怕他拒绝,怕这场等待,又是一场空。

      良久,他缓缓握紧金簪,一字一句:“我赌。清荷,你等我。等梅花开了,等我金榜题名,我定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林清荷笑了,笑中带泪:“好,我等你。等梅花开了,等你来娶我。”

      雨渐渐停了,夕阳破云而出,在湖面洒下万点金光。二人并肩而立,看夕阳西下,看归鸟投林,看这西湖烟雨,看这场以一生为注的豪赌。

      分别时,林清荷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递给他:“这里面是我晒的梅花瓣,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陆文修,保重。”

      “你也是。”陆文修接过香囊,梅香扑鼻,沁人心脾。

      她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陆文修握紧金簪和香囊,心中既甜蜜,又沉重。这份情太深,这份债太重,他怕自己……担不起。

      回到家中,母亲已醒,见他手中金簪,惊问来历。陆文修如实说了,母亲沉默良久,叹道:“修儿,林家门槛高,这份情……你受不起啊。”

      “可儿子已应了。”陆文修跪在床前,“母亲,儿子想博一次。不为荣华富贵,只为不负她这番情意。”

      母亲抚摸他的头,老泪纵横:“我儿重情,是好事。可这世间,情最伤人。娘只愿你……莫要伤了她,也莫要伤了自己。”

      “儿子明白。”

      当夜,陆文修在灯下苦读。金簪压在书页上,香囊悬在床头,梅香袅袅,伴他到天明。

      从此,他闭门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林清荷常托人送些书籍点心,却从不见面。她说:“等你功成,再来见我。”

      春去秋来,梅花又打了花苞。科举之日将近,陆文修收拾行装,准备上京。临行前,他去了趟西湖,在第三桥上站了许久。

      清荷,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他对着湖面,轻声许诺。然后转身,踏上赴京之路,也踏上一场,注定坎坷的情缘。

      而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刹那,桥那头柳树下,林清荷默默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文修,一定要回来……我等你,等梅花开了,等你来娶我。”

      风吹过,柳絮纷飞,像一场无边无际的雪,淹没了离人的背影,也淹没了,这场等待的起点。

      第三回金榜

      京城,贡院。三场九天,陆文修倾尽所学,文章锦绣,自认不逊于人。放榜那日,他挤在人群中,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前一百名没有,前五十名没有,前三十名没有……直到看见第三名——“陆文修,杭州府”。

      他中了!探花!杭州陆家,终于出了个进士!

      人群欢呼,道贺声不绝于耳。陆文修却恍恍惚惚,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可以娶她了,可以风风光光娶她了!

      琼林宴上,皇上见他年轻俊朗,文采斐然,龙心大悦,当场授官翰林院编修,留京任用。同科皆贺,陆文修却心中一沉——留京,意味着不能立刻回杭州,不能立刻娶她。

      宴后,他去拜见座师。座师姓李,是当朝宰相,对他颇为赏识,留他说话。

      “文修啊,你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李相抚须微笑,“只是有一事,老夫不得不提醒你——听说你在杭州,与林家小姐有婚约?”

      陆文修心中一惊,忙道:“是,学生与林家小姐两情相悦,曾许下婚约。”

      “糊涂!”李相面色一沉,“你可知那林家小姐,已许了人家?”

      “什么?”陆文修如遭雷击,“不可能!清荷她……她等我……”

      “等?”李相冷笑,“你赴京不过半年,林家便与苏州赵家定了亲。赵家是皇商,富可敌国,林家攀上这门亲,是求之不得。你那点婚约,不过是小儿戏言,当不得真。”

      陆文修浑身冰冷:“学生……不信。清荷不是那样的人。”

      “信不信由你。”李相叹道,“文修,你是聪明人,该知取舍。如今你高中探花,前途无量,何必执著于一个小小商贾之女?老夫有一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你若愿意……”

      “学生已有婚约,不敢高攀。”陆文修打断,深深一揖,“多谢座师美意,学生告退。”

      他跌跌撞撞出了相府,脑中一片混乱。清荷定亲了?嫁给别人?不,他不信!他要回去,要亲口问她!

      可他是新科进士,授了官,无旨不得离京。他只能写信,一封封往杭州寄,却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三个月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向翰林院告假,说母亲病重,需回乡探视。上官准了假,他连夜南下,日夜兼程,赶回杭州。

      回到杭州那日,正是腊月二十三,祭灶日。满城飘着糖瓜香,可陆文修心中只有焦灼。他直奔林家,却见林府张灯结彩,门上贴着大红喜字——是喜事,但不是他的喜事。

      “林府今日……办喜事?”他拉住一个路人,声音发颤。

      路人笑道:“是啊,林家小姐今日出阁,嫁去苏州赵家。赵家可是皇商,十里红妆,好不风光!你是外地来的吧?赶上看热闹了。”

      陆文修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今日出阁……今日,正是他们约定“梅花开了”的日子啊!

      他冲进林府,却被家丁拦住:“哪来的狂生!今日小姐大喜,闲人免进!”

      “我要见清荷!让我见她!”陆文修嘶喊。

      “小姐正在梳妆,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家丁推搡。

      正闹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看见陆文修,一愣:“陆公子?”

      是林府老管家,认得他。陆文修抓住他衣袖:“福伯,让我见清荷!我要问她,为何负约!”

      福伯叹气,将他拉到僻静处:“陆公子,回去吧。小姐她……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陆文修惨笑,“有何不得已?是她变了心,还是林家逼她?”

      “都有。”福伯低声道,“你上京不久,赵家便来提亲。老爷本不愿,可赵家势大,又与宫里有关联,得罪不起。小姐起初不肯,以死相逼,可老爷说……说你不会回来了。”

      “什么?”

      “你高中探花的消息传到杭州,老爷便说,你如今是天子门生,前程似锦,怎会娶一个商贾之女?定是另攀高枝了。小姐起初不信,可你一去三月,音信全无,她……她也渐渐信了。”

      “我写了信!写了十几封!”

      “信?”福伯苦笑,“都被老爷截下了。老爷说,长痛不如短痛,让你死心,也让小姐死心。”

      陆文修如坠冰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她负约,是造化弄人,是人心叵测!

      “让我见她一面,”他哀求,“只要一面,说清楚,我……”

      “来不及了。”福伯摇头,“花轿已出门,此刻怕是已到码头了。陆公子,忘了吧。你与小姐,有缘无分。”

      有缘无分。四个字,如四把刀,扎在心里。陆文修踉跄后退,跌坐在雪地里。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头上,肩上,心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香囊。香囊已旧,梅香犹在。他说过,等梅花开了,就来娶她。如今梅开了,她却要嫁给别人了。

      “清荷……”他喃喃,眼泪滚烫,融化积雪。

      远处传来喜乐声,渐行渐远。是她的花轿,载着她,载着他们的梦,驶向另一个男人,另一段人生。

      而他,被留在这雪地里,留在这场未完的等待里,留在这无边无际的痛楚里。

      第四回死别

      陆文修病了。一场高烧,三日不退,昏昏沉沉中,只唤“清荷”。母亲守在床前,以泪洗面。家徒四壁,无钱请医,只能挖些草药,勉强续命。

      第四日,他醒了。睁眼第一句话是:“她走了?”

      母亲含泪点头。

      陆文修闭目,良久,缓缓道:“娘,我想去趟苏州。”

      “你去做什么?”母亲急道,“她已嫁人,你去,只会惹祸!”

      “我只想远远看一眼。”陆文修声音嘶哑,“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若好,我便死心;若不好……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带她走。”

      母亲知他执拗,拦不住,只能哭道:“我儿,你这是何苦……”

      三日后,陆文修启程去苏州。他变卖了家中仅剩的几件家具,凑了些盘缠,又带上那支金簪——那是清荷的嫁妆,他不能要。

      到苏州时,已是腊月二十九。赵府在城东,高门大户,气派非凡。陆文修在府外找了个茶摊坐下,一坐就是一天。

      黄昏时分,赵府侧门开了,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女子出来。那女子披着大红斗篷,帽兜遮了大半张脸,可陆文修一眼就认出——是清荷!

      她瘦了,憔悴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丫鬟扶她上了马车,往城外方向去。陆文修悄悄跟上。

      马车在城外一处梅林停下。腊月梅开,红白相间,香雪如海。清荷下了车,独自走进梅林,丫鬟们远远跟着。

      陆文修躲在树后,看着她。她走到一株最大的梅树下,伸手轻抚树干,低声说着什么。离得远,听不清,可陆文修看见,她肩膀在颤抖,她在哭。

      他想冲出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他没有负约,想带她走。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是赵家妇,他是穷书生,拿什么带她走?拿什么给她幸福?

      清荷哭了许久,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系在梅枝上。帕子雪白,在红梅中格外显眼。然后她转身,缓缓离去。

      陆文修等她走远,才走到那株梅树下。解下素帕,展开,上面绣着一枝梅,梅下两行小字:

      “梅花开了,君未归。
      此生已误,待来生。”

      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荷”字。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却透着绝望。

      陆文修握紧素帕,跪在梅下,泪如雨下。是他负了她,是他来迟了,是他……毁了他们的一生。

      “清荷,”他对着她离去的方向,嘶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无人应答。只有梅香,只有风雪,只有这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痛楚。

      他在梅林坐到深夜,直到手脚冻僵,才踉跄回城。找了间最破的客栈住下,一夜无眠。

      次日,大年三十。苏州城张灯结彩,鞭炮声声,喜庆非凡。可陆文修心中只有悲凉。他退了房,决定回杭州。既然她已嫁人,既然无缘,何必再留,徒增伤悲?

      走到城门,却见人群聚集,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赵家少奶奶昨夜投湖了!”

      “哪个赵家?”

      “就是城东那个皇商赵家!新娶的少奶奶,过门才七天,就投了西湖!真是晦气!”

      陆文修脑中“嗡”的一声,抓住说话那人:“你说谁?谁投湖了?”

      “赵家少奶奶啊,姓林,杭州来的,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可惜红颜薄命……”

      后面的话,陆文修听不见了。他眼前一黑,一口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清荷——!”他嘶吼,疯了一般往赵府冲。

      赵府一片素白,灵堂已设。陆文修冲进去,被家丁拦住。他拼命挣扎,嘶喊:“让我见她!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灵堂里走出个中年男子,锦衣华服,面色阴沉,是赵老爷。他打量陆文修,冷声道:“你就是陆文修?”

      “是我!”陆文修赤红着眼,“清荷呢?让我见她!”

      “见她?”赵老爷冷笑,“你害死我儿媳妇,还有脸来见她?若非你纠缠不清,她怎会寻短见?滚!否则送你去见官!”

      “我没有……我没有纠缠她……”陆文修喃喃,“我只想看她过得好不好……”

      “好?嫁到赵家,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赵老爷厉声道,“是你,是你这个穷书生,让她念念不忘,让她生不如死!陆文修,你害死了她!你是凶手!”

      你是凶手。四个字,如四把刀,将陆文修凌迟。是啊,他是凶手。若非他,她不会等他;若非他,她不会抗婚;若非他,她不会……死。

      他缓缓跪地,对着灵堂,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破,鲜血淋漓,可他感觉不到痛。心死了,肉身何痛?

      “清荷,”他低语,声音嘶哑如破锣,“等我。黄泉路上,我陪你。下辈子,我们不做才子佳人,不做痴男怨女,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可好?”

      无人应答。只有白幡飘摇,纸钱飞舞,哀乐声声。

      他起身,踉跄离开赵府。回到杭州,回到那间破屋,母亲已哭干了眼泪。他跪在母亲面前:“娘,儿子不孝,要先走一步了。”

      母亲抱着他,嚎啕大哭:“我儿,你不能……娘只有你了……”

      “可儿子活不下去了。”陆文修惨笑,“清荷走了,儿子活着,也是行尸走肉。娘,您保重,儿子……来世再报答您。”

      他推开母亲,走进房中,关上门。取出那方素帕,那枚香囊,那支金簪,放在桌上。又提笔,在墙上题了一首诗:

      “西湖烟雨识卿面,梅下琴心许此生。
      金榜题名空有约,黄泉路上伴君行。”

      诗成,掷笔。他躺到床上,握着香囊,闭上眼。

      梅香袅袅,像她的发香,像她的体香,像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等你。”

      “清荷,”他喃喃,“我来了。这次,不让你等了。”

      气息渐弱,终至无声。

      窗外,雪又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杭州城,覆盖了西湖,覆盖了这场短暂而惨烈的爱情,也覆盖了,这个为情而死的书生。

      而苏州赵府,灵堂中,棺木里,林清荷静静躺着,手中紧紧握着一枚玉佩——那枚出生时便握着的梅花玉佩。玉佩温热,仿佛还有他的温度。

      她在投湖前,最后去了一次梅林,在梅下系了那方素帕。她不知道他会看到,她只是想,若真有来生,若他真能看见,便会知道——她没负约,她等了他,等到了死。

      “文修,”她最后轻声道,“此生无缘,待来生。来生,我们不做才子佳人,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可好?”

      无人应答。只有梅香,只有风雪,只有这未了的情,未尽的缘。

      第五回来生

      陆文修死后第三日,母亲将他葬在西湖边,与林清荷的衣冠冢相邻——这是赵家施舍的,说到底是夫妻,生不同衾,死同穴。

      坟前种了株梅,是从那株系帕的老梅上折的枝。母亲说:“修儿,清荷,你们在那边,好好过。梅花开了,娘来看你们。”

      从此,每年梅花开时,总有个白发老妇,在坟前洒扫,絮絮叨叨说着话。说杭州的变化,说世事的无常,说……她想他们。

      十年后,母亲也去了。临终前,她握着那方素帕,轻声道:“修儿,清荷,娘来陪你们了。下辈子,咱们还做一家人,好不好?”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的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百年后,西湖边,陆文修与林清荷的坟早已荒芜,碑文模糊,无人祭扫。只有那株梅,长成了参天大树,年年花开,香飘十里。

      有人说,月圆之夜,常看见一对身影在梅下,男子灰衣,女子青衣,并肩而立,看月看梅,低声细语,像在说情话。

      有人说,那是陆探花和林小姐的魂魄,情缘未了,在等来生。

      来生……真的有来生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可那些相信的人,年年来梅下祭拜,求姻缘,求团圆,求一场,如他们般刻骨铭心,却不要如他们般凄惨结局的爱情。

      而梅依旧开,依旧香,依旧在每一个春天,用满树繁花,祭奠那段逝去的爱情,也期盼着,那个或许会来的来生。

      “文修,你说,我们会有来生吗?”

      “会。清荷,无论多少轮回,无论忘却多少前尘,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家在哪里?”

      “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我们种的梅树下,在我们相约的西湖边,在我们……相爱过的每一个地方。”

      梅香阵阵,月色如水。两个相拥的魂魄,在月光中渐渐淡去,化作点点星光,散入轮回,散入下一场,或许更苦,或许更甜的情劫。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西湖的烟雨中,在苏堤的杨柳下,在每一对有情人的心里,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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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午夜梦回,闲极无聊,翻看手机,偶观一视频,题为‘女生修剪梅花时无意发现花朵被蜘蛛丝拉扯旋转,古人会如何形容呢’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有百万点赞。于是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打开评论,欧买尬,真的吓到我了,怎么现代人文学水平都这么高了么,全是文豪啊。现录一首‘春风疾,梅自离,蛛丝懂我相思意,半拉半扯终难弃’。哈哈,我只会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