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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摘星楼 ...
第一回夜宴
正月十五,上元节。黄昏时分,摘星楼前已车马如龙。这栋五层木楼是京城最高建筑,今夜被大皇子赵睿包下,宴请“贵客”。楼外禁军森严,楼内灯火辉煌,丝竹声隐约可闻,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木白和孙一帖扮作伙计,提着食盒,从后门混入。后厨忙得人仰马翻,管事正吆喝:“快!观星阁的菜,仔细着!大殿下亲自点的,出岔子要脑袋!”
木白低头应“是”,与孙一帖交换眼色。食盒底层暗格藏了迷香、解药,以及……赤狐。它身形缩小,藏在特制的竹筒里,竹筒有气孔,不会闷着。
前厅传来喧哗,是赵睿到了。木白从门缝瞥见,赵睿锦衣华服,前呼后拥,眉宇间意气风发。他身边跟着个西域打扮的中年人,高鼻深目,正是西域使者。二人谈笑风生,往楼上走去。
“就是现在。”木白低声道。
两人提着食盒跟上。楼梯有护卫把守,查验腰牌。木白递上腰牌——是了凡伪造的,管事盖了印。护卫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二人,挥挥手放行。
观星阁在顶层,是个宽敞的厅堂,三面临窗,可俯瞰京城夜景。此时华灯初上,满城灯火如星河倒悬,美不胜收。赵睿与西域使者临窗而坐,侍女斟酒,乐师奏曲,看似寻常夜宴。
木白和孙一帖布菜,垂首敛目,不敢多看一眼。菜上齐,赵睿挥退乐师侍女,只留两个贴身侍女伺候。门关上,厅内只剩四人。
“使者请。”赵睿举杯,“此次合作若成,西域与大周永结盟好,边关再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岂不美哉?”
西域使者微笑:“大殿下所言极是。只是……我王要的,不只是盟好。”
“自然。”赵睿从怀中取出卷羊皮地图,摊在桌上,“幽云十六州,以此为界。此后大周与西域,隔山而治,互不侵犯。”
木白心头一震。幽云十六州是边关要地,若割让,大周门户洞开。赵睿这是……卖国!
他强作镇定,为二人斟酒。手微颤,酒洒出几滴。赵睿瞥他一眼,眼神锐利。木白忙跪下:“小人该死!”
“无妨。”赵睿淡淡道,“使者,地图在此,您要的国书……”
“国书在此。”西域使者也取出一卷文书,“盖了大周玉玺,我王才信。”
赵睿接过,细看,点头:“使者放心,今夜宴罢,本王便入宫请玺。明日此时,国书玉印俱全。”
二人举杯相庆。木白心中焦急——国书若成,幽云十六州便丢了。他必须拿到证据,立刻揭发。
时机到了。赵睿起身:“使者稍候,本王更衣熏香,以示郑重。”
他往内室去,两个侍女跟上。内室门关上,外厅只剩西域使者一人,自斟自饮。
木白对孙一帖使眼色。孙一帖会意,取出迷香,假意为香炉添香,实则点燃迷香。迷香无色无味,袅袅升起。
西域使者毫无察觉,继续饮酒。片刻,他晃了晃,伏案昏睡。
“快!”木白闪入内室。
内室是浴间,雾气氤氲。赵睿已褪下外袍,只着中衣,坐在池边。两个侍女为他宽衣,一个试水温,一个递香膏。
木白低头,提热水桶进来,倒入池中。热气蒸腾,视线模糊。他趁机取出竹筒,打开——赤狐窜出,化作赤影,直扑两个侍女!
“什么东西!”侍女惊呼。
赤影闪过,侍女软软倒地。赵睿惊起:“谁?!”
木白已扑上,手中药粉撒出——是强效迷药,沾之即倒。赵睿屏息急退,可药粉已入口鼻,他晃了晃,咬牙拔剑:“来人!有刺客!”
门外护卫破门而入!木白已从赵睿怀中摸到那卷国书,塞入怀中,转身就往窗口跑。窗口果然有绳索——是了凡安排的,直通楼下小巷。
“放箭!”赵睿嘶吼。
箭矢如雨。木白中箭,闷哼一声,仍抓住绳索滑下。赤狐断后,九尾齐摇,赤金火焰喷出,阻住追兵。
楼下巷中,孙一帖已备好马车。木白跌落车中,怀中紧紧护着国书。赤狐也跳上,前爪中箭,血流如注。
“走!”木白嘶喊。
马车冲出小巷。身后,摘星楼乱成一团,火光冲天,呼喝震天。
而观星阁内,赵睿撑着剑,面色铁青。他看向昏睡的西域使者,又看看空了的怀襟,眼中闪过狠色。
“传令,”他冷声道,“封锁九门,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夜色中,一场全城追捕,拉开序幕。
第二回逃亡
马车在街巷中疾驰。木白肩头中箭,血浸透青衫。赤狐前爪箭伤更深,它用嘴咬断箭杆,可箭头仍卡在骨中,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去破庙。”木白对孙一帖道,“妙香在等我们。”
孙一帖驾车,专挑小巷走。可今夜是上元,街上人多,追兵很快发现踪迹。火把如龙,从四面八方围来。
“前面是死巷!”孙一帖惊呼。
木白掀开车帘,果然,巷子尽头是高墙。追兵已堵住巷口,弓箭手张弓搭箭。
“下车,翻墙!”木白咬牙拔下肩头箭,撕衣包扎,抱起赤狐,与孙一帖跳下车。三人(加一狐)跑到墙下,墙高两丈,光滑无处着力。
追兵已至,箭雨又至。木白将赤狐塞给孙一帖:“孙老,带它走!”
“那你——”
“我断后!”木白推他上墙。孙一帖年迈,又抱着赤狐,爬得艰难。木白以身为梯,让他踩肩。孙一帖终于攀上墙头,将赤狐先抛过去,又拉木白。
可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木白后心!
“木先生!”孙一帖嘶喊。
木白闷哼,仍抓住孙一帖的手,借力翻上墙头。两人一狐滚落墙后,跌在另一条巷中。
追兵在墙那头叫骂,一时过不来。可这边也有脚步声——是另一队追兵!
“走……”木白撑起身,后心箭伤剧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孙一帖扶着他,赤狐一瘸一拐跟着,在巷中蹒跚。
血滴了一路,像暗红的梅。木白意识渐渐模糊,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柳依依的笑,妙香的泪,江南的梅,长安的雪……最后定格在柳依依倒在他怀中,说“表哥,等我”。
依依,我来了。他心中默念,眼前发黑,终于不支倒地。
“木先生!”孙一帖急哭。
赤狐用头拱木白,喉咙里发出呜咽。可木白一动不动,气息微弱。
追兵脚步声已近。孙一帖咬牙,背起木白,赤狐叼起他衣角,一人一狐,在夜色中踉跄前行。
可他们能去哪?破庙在城西,这里在城东,隔着半个京城。木白重伤,赤狐受伤,孙一帖年老,如何走得到?
眼看要被追上,忽然巷口转出个人——青衫布鞋,面容清癯,竟是了凡!他拄着拐杖,面色苍白如纸,却站得笔直。
“孙太医,这边。”了凡招手。
孙一帖惊疑,可追兵已至,容不得多想,背起木白跟了凡拐进另一条巷。巷中有辆破旧马车,了凡掀开车帘:“上车。”
三人一狐挤上车,了凡驾车,马车驶入夜色。追兵被甩在后头,叫骂声渐远。
“了凡大人,您怎么……”孙一帖惊魂未定。
“老衲不放心,来看看。”了凡咳嗽,血丝从嘴角溢出,“木先生伤势如何?”
“箭伤后心,凶险。”孙一帖为木白把脉,脸色更白,“失血过多,又中了毒——箭上有毒!”
了凡手一颤,马车险些撞墙。他稳住,沉声道:“去城隍庙,那里有药。”
城隍庙在城南,香火早断,庙祝是了凡旧识。马车到庙后,了凡敲门,一个老庙祝开门,见了了凡,也不多问,引他们进密室。
密室里有床有药,孙一帖立刻为木白治伤。箭已入骨,需切开皮肉取出。没有麻沸散,孙一帖咬牙,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硬生生剜出箭头。木白在昏迷中痛得痉挛,却一声不吭。
赤狐在旁看着,琥珀眼里滚出泪来。它舔木白的手,像是安慰。
箭头取出,乌黑发亮,果然淬了毒。孙一帖用银针逼毒,又敷上解毒药膏。忙完,已是满头大汗。
“如何?”了凡问。
“毒已逼出大半,可伤及心脉,能否醒来……看造化。”孙一帖颓然坐下。
了凡沉默,良久道:“国书呢?”
孙一帖从木白怀中取出,血染了半边。了凡接过,展开细看,面色越来越沉。国书上,赵睿已签字画押,只缺玉玺。若盖上,幽云十六州便没了。
“好个赵睿,”了凡咬牙,“为夺皇位,竟卖国求荣。”
他将国书收好,看向木白,眼中闪过愧疚:“是老衲……害了他。”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孙一帖叹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出城。赵睿必已封锁九门,我们带着重伤之人,如何走?”
“走水道。”了凡道,“老衲在码头备了船,可直下江南。只是需等到卯时,开城门检查最松时。”
“可木先生这伤,撑得到江南吗?”
“撑不到也得撑。”了凡看向赤狐,“灵狐唾液可疗伤,让它每日为木先生舔舐伤口,或可保命。”
赤狐点头,表示愿意。
“妙香师父呢?”孙一帖忽然想起,“她在破庙等我们,若等不到……”
“老衲已派人去接。”了凡道,“她与灵蛛在一处,安全。等卯时,码头汇合。”
计划定下,可众人心中都无底。赵睿丢了国书,必疯狂搜捕。这城隍庙,能藏到卯时吗?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更鼓,三更了。木白在昏迷中呓语:“依依……等我……师父……快走……”
孙一帖为他擦汗,老泪纵横。了凡闭目诵经,手中佛珠转动,却静不下心。
赤狐蜷在木白脚边,琥珀眼盯着门,警惕着一切动静。它的前爪伤口已止血,可每动一下仍疼。但它不在乎,只要主人活着,只要同伴安全,它疼死也无妨。
密室烛火摇曳,映着几张疲惫的脸。这一夜,格外漫长。
而破庙那边,妙香也在等。银蛛在她掌心,复眼望向城隍庙方向,银光流转,像在担忧。
“网明,”妙香轻声道,“木白他们……会平安的,对不对?”
银蛛在她掌心,缓缓结出两个字:“等”、“信”。
等,信。等他们回来,信他们会平安。
可妙香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夜,要出大事。
窗外,月过中天。京城灯火渐熄,可暗流,正汹涌而来。
第三回血夜
四更天,城隍庙外来了一队人马。不是禁军,是黑衣人,约二十余人,个个身手矫健,无声无息包围了庙宇。
“来了。”了凡睁眼,眼中闪过厉色。
孙一帖握紧药箱,赤狐竖起耳朵,龇牙低吼。木白仍在昏迷,对外界一切毫无知觉。
庙门被轻轻推开,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蒙面人,身材高大,眼神阴鸷。他扫视庙堂,目光落在密室门上。
“搜。”
黑衣人散开搜查。密室门隐蔽,可若细查,必会发现。了凡对孙一帖使眼色,示意他带木白从后窗走。孙一帖会意,背起木白,赤狐跟上。
可后窗也有黑衣人守着。孙一帖刚开窗,便见寒光一闪——是刀!他急退,刀锋擦面而过,留下血痕。
“在这!”黑衣人呼喝。
前厅黑衣人闻声涌来。了凡拄杖挡在门前,冷笑:“赵睿就派你们这些杂鱼?”
蒙面人眯眼:“了凡,你已废人,还想挡路?”
“废人也是人。”了凡缓缓摘下面具——他脸色灰败,可眼中精光灼灼,“老衲虽废,可拼死一搏,也能拉几个垫背。”
“那就试试。”蒙面人挥手,“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了凡拐杖横扫,杖风凌厉,竟逼退数人。他年轻时是武僧,功夫不弱,如今虽病重,可拼死之下,仍有威势。
孙一帖趁机背木白冲出,赤狐断后。可黑衣人太多,很快将他们围住。赤狐长啸,现出本相——不是完全体,是半现形,身形暴涨,九尾如扇,赤金火焰喷涌。
“妖怪!”黑衣人大骇。
赤狐趁机撕开包围,让孙一帖冲出庙门。可门外还有埋伏,箭矢如雨。孙一帖中箭,踉跄倒地,木白滚落一旁。
“孙老!”了凡嘶喊。
赤狐回身护主,用身体挡住箭雨。箭矢射在它身上,如中败革——它毛皮坚韧,寻常箭伤不了。可箭上有毒,毒性渗入,它身形晃了晃。
蒙面人趁机扑向木白,要夺国书。了凡拼死拦住,拐杖与长刀相击,火花四溅。可他病体支离,渐渐不支,肩头中刀,血染僧袍。
“了凡大人!”孙一帖挣扎爬起,却被黑衣人踩住。
眼看要全军覆没,忽然庙顶破开个大洞!一道银光如瀑泻下,银光中,灰衣僧影缓缓降落——是网明!他竟恢复人形,虽面色苍白,可眉目清朗,额间朱砂一点,佛光隐隐。
“网明师父!”了凡惊喜。
网明落地,扫视众人,目光落在木白身上,眼中闪过痛色。他抬手,指尖蛛丝齐出,如银蛇乱舞,缠向黑衣人。黑衣人挥刀砍,可蛛丝柔韧,刀过即合,反而越缠越紧。
“灵蛛现世!”蒙面人惊退,“撤!”
黑衣人欲逃,网明指尖再动,蛛丝结成巨网,罩住庙堂。黑衣人撞在网上,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网明师父,留活口!”了凡急道。
网明点头,蛛丝收紧,将黑衣人捆成一团。他走到木白身边,蹲下探脉,眉头紧锁。
“毒入心脉,需立即救治。”他看向赤狐,“赤真,借你灵血一用。”
赤狐点头,咬破前爪,将血滴入木白口中。九尾狐血乃疗伤圣药,可解百毒。木白服下,面色稍缓,可仍未醒。
“此地不宜久留。”网明起身,“追兵很快会到。了凡大人,孙太医,你们带木白先走,去码头。我断后。”
“可你——”了凡看他脸色,知他强行恢复人形,必损根基。
“无妨。”网明微笑,“我还撑得住。妙香在码头等你们,快走。”
了凡咬牙,与孙一帖抬起木白,赤狐跟上,匆匆出庙。网明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转身,面对那些被缚的黑衣人。
“回去告诉赵睿,”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国书在我手,他若再追,我便将国书公之于众。届时,天下人会知道,大周大皇子,是个卖国求荣的奸贼。”
蒙面人咬牙切齿:“你会后悔的!”
“后悔?”网明笑了,“我这一生,只后悔一件事——不该带妙香来人间,让她受这些苦。至于你们……”他指尖蛛丝微动,“好自为之。”
说罢,他纵身跃上庙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而那些黑衣人,被蛛丝捆着,直到天亮才被巡街兵丁发现。
而此时,码头那边,妙香已等得心焦。她站在船头,望着京城方向,手中银蛛(已恢复蛛形)焦躁地爬动。
“他们怎么还不来……”妙香喃喃。
忽然,巷口传来脚步声。妙香心中一紧,却见了凡和孙一帖抬着木白奔来,赤狐一瘸一拐跟着。
“师父!”了凡嘶喊。
妙香忙下船接应。众人上船,船夫立刻解缆启航。小船驶入运河,顺流而下,京城灯火渐渐远去。
“网明呢?”妙香急问。
“他断后,马上来。”了凡喘息,肩上伤口崩裂,血又渗出。
妙香为他包扎,又看木白。木白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她心一沉,探脉,毒已解,可心脉受损,能不能醒,真的要看天意了。
“赤儿,”她抱住赤狐,眼泪掉下来,“辛苦你了。”
赤狐蹭她手心,眼中含泪,却强作镇定。它前爪伤口又裂了,血滴在船板上,可它不在乎。
船行一炷香,仍不见网明。妙香心越来越沉,扒着船沿往后望。夜色茫茫,水声潺潺,不见那道灰影。
“网明……”她哽咽,“你不会食言的,对不对?你说过,要一起来江南的……”
了凡闭目,手中佛珠转得急。孙一帖叹气,摇头。
赤狐忽然站起,朝来路低吼。妙香顺它目光望去,见远处水面上,一道银光如流星般追来!银光渐近,是网明!他踏水而行,衣袂飘飘,可身形摇晃,显然力竭。
“网明!”妙香伸手。
网明跃上船,踉跄几步,被妙香扶住。他脸色白得吓人,唇角有血丝,却对她笑了笑:“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妙香抱紧他,泪如雨下。
网明靠在她肩上,低声道:“妙香,我……可能又要睡一阵了。这次……或许久些。你……别怕,等我。”
“不……”妙香摇头,“你别睡,我陪你说话,你别睡……”
可网明已闭上眼,身形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只银蛛,落在她掌心。银蛛很虚弱,复眼黯淡,八足微颤,像随时会散掉。
“网明……”妙香将它贴在胸口,哭得不能自已。
赤狐蹭她腿,喉咙里发出呜咽。了凡和孙一帖也红了眼眶。
这一夜,他们赢了,却也输了。赢了国书,输了健康,输了安宁,输了……或许永远醒不来的两个人。
小船在运河上漂着,载着满船伤痛,满船别离,驶向未知的江南,驶向未知的未来。
而京城,天亮了。上元节的热闹散去,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赵睿丢了国书,必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们,真的能逃到江南,真的能……安稳度日吗?
晨光微露,水雾茫茫。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可只要人在,心在,希望就在。
妙香抱紧蛛狐,望向东方渐白的天空,轻声说:“网明,木白,等到了江南,我给你们种满院的梅。江南的梅,开得久,谢得晚。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看梅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银蛛在她掌心,微弱地动了动。赤狐靠在她脚边,闭上了眼。
木白在昏迷中,似乎听见了,嘴角微微扬起,像在笑。
船行水上,载着破碎的梦,载着未愈的伤,载着不灭的希望,驶向那个叫“江南”的远方。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四回江南雨
船行了整整一月,三月中才到江南。落脚处不是梅溪镇,是更南边的一个水乡,名“莲塘镇”。镇子更小,更僻静,几十户人家,以种莲采藕为生。
木白的伤好了些,可仍未醒。孙一帖说他心脉受损,又中了奇毒,能保住命已是奇迹,何时能醒,看造化。了凡的伤倒渐好,可他年事已高,又经此大劫,身子骨垮了,如今在镇外一座小庙挂单,终日诵经,不问世事。
妙香赁了处临水小院,三间房,带个小院。院中无梅,有棵老槐,枝叶茂密,遮了半边天。她在槐下搭了竹榻,让木白躺着晒太阳,银蛛笼挂在枝头,赤狐卧在榻边。
日子又回到从前的节奏,可心境全然不同。从前在梅溪镇,虽也担忧,可心中有希望,觉得总有一天蛛狐会醒,木白会好。可如今,网明又沉睡了,木白昏迷不醒,了凡衰颓,孙一帖年老……只剩她和赤狐,守着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在这陌生小镇,度日如年。
赤狐伤好了,可它不快乐。常常蹲在院门口,望着北方,琥珀眼里满是思念。它在想网明,想木白,想从前在栖梅庵,在长安,在京城,那些热闹的、惊险的、温暖的时光。
妙香懂它。她也是。夜里常做梦,梦见网明对她笑,说“等我”;梦见木白醒了,说“师父,我饿了”;梦见柳依依在包粽子,说“师父尝尝,甜不甜”……可梦醒了,只有一室清冷,满心孤寂。
这日春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日。妙香在檐下煎药,药香混着雨气,氤氲成一片迷蒙。银蛛笼在檐下摇晃,笼中蛛网结了一半,又散了——网明太虚弱,连结网的力气都没了。
赤狐忽然站起,朝院门外低吼。妙香抬头,见雨中走来个人,撑把油纸伞,青衫已湿透。走近了,才看清是孙一帖,他手中提着个食盒,神色匆匆。
“孙老,下着雨,您怎么来了?”妙香忙迎他进屋。
孙一帖放下食盒,神色凝重:“师父,出事了。”
妙香心一紧:“何事?”
“京城来人了。”孙一帖压低声音,“是五皇子的人,找到了凡,要见你。”
五皇子?赵煦?妙香蹙眉:“了凡如何说?”
“了凡大人让我来问你的意思。”孙一帖道,“来人说,五皇子已知国书之事,愿与我们合作,扳倒大皇子。事成之后,许我们一世安宁,绝不打扰。”
“合作?”妙香冷笑,“又是合作。了凡上次与他合作,落得什么下场?我们与他合作,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次不一样。”孙一帖道,“五皇子说,他已知错。当初与了凡合作,是为争储;如今要合作,是为社稷。大皇子卖国,证据确凿,可皇上病重,朝中多是大皇子的人,他孤掌难鸣。需我们相助,将国书呈于御前。”
“如何呈?我们如今是通缉要犯,如何进京?如何见驾?”
“五皇子已安排妥当。”孙一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亲笔信,说若你愿助,他可保我们平安入京,平安面圣。事成之后,还我们清白,许我们归隐。”
妙香接过信,拆开。信是赵煦亲笔,字迹端正,言辞恳切。他说自己当初年轻,被权势蒙眼,如今幡然悔悟,愿赎前罪。国书之事关系国运,若大皇子得逞,大周危矣。请妙香看在天下苍生份上,再信他一次。
信末,他写道:“煦知此请强人所难,然社稷危殆,不得不为。若姑娘应允,煦以性命担保,绝不负约。若姑娘不允……煦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又是以死相逼。妙香将信扔在桌上,闭目。这些皇子,了凡,个个都用“天下苍生”压她,用“以死相逼”逼她。她只是个想安稳度日的尼姑,为何总要她选?选天下,还是选自己?选大义,还是选私情?
“师父,”孙一帖轻声道,“老朽知道你不愿。可……可若大皇子真得了势,这天下,还有我们容身之处吗?他如今全城搜捕我们,若知我们在江南,必不会放过。与其东躲西藏,不如……搏一把。”
“搏?”妙香睁眼,眼中含泪,“拿什么搏?网明昏迷,木白不醒,了凡病重,你年老。就凭我和赤儿,如何与那些权贵斗?”
“有我在。”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妙香回头,见木白不知何时醒了,靠在门框上,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
“木白!”妙香扑过去,“你醒了?你……你真的醒了?”
“醒了。”木白虚弱地笑,“睡了这么久,该醒了。再不醒,你们要被人欺负死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信,细看,良久,道:“答应他。”
“木白!”妙香急道,“你的身子——”
“死不了。”木白打断,“国书是我拿的,祸是我闯的,该由我了结。况且……”他看向银蛛笼,看向赤狐,“网明师父和赤真,为我们舍命。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牺牲。这天下,得有个公道。”
公道。妙香心中一震。是啊,公道。网明为公道现形,赤真为公道负伤,木白为公道险些丧命。他们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一个公道吗?若此时退缩,那些牺牲,那些伤痛,岂不都白费了?
“可是……”她哽咽,“我怕……我怕你们再出事……”
“不会。”木白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这次,我们谋划周全,不留后患。五皇子既求我们,便是我们有筹码。我们可以提条件,要保障,要退路。妙香,信我一次。”
妙香看着他的眼,那眼中有关切,有决绝,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知道,木白醒了,那个在长安护她,在京城救她,在江南守她的李慕白,又回来了。
“好。”她最终点头,“我们答应。但需约法三章……”
“我来说。”木白接过话,“第一,五皇子需保我们全程安全,若有差池,他担全责;第二,事成之后,我们要彻底的自由,不再受任何人打扰;第三……”他顿了顿,“他要为我们正名,还网明师父和赤真清白,昭告天下,他们是护国灵物,非妖非怪。”
孙一帖点头:“老朽这就回了凡大人。”
“等等。”妙香叫住他,“告诉五皇子,我们要见他,当面谈。”
“这……太危险。”
“就在江南见。”木白道,“他既找到我们,必知我们在江南。让他来,我们选地方。若他敢来,便是有诚意;若不敢,此事作罢。”
孙一帖沉吟片刻,点头:“好,老朽去传话。”
他走了,雨还在下。妙香扶木白坐下,为他诊脉。脉象虚弱,可平稳,是真的好转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今早。”木白道,“听见你们说话,想应,可睁不开眼。听见你要答应五皇子,急了,拼命挣扎,才醒过来。”
“傻子。”妙香落泪,“你刚好,不该操心这些。”
“不操心,难道看着你一个人扛?”木白为她擦泪,“妙香,这些年,你太苦了。以后,我陪你扛。”
妙香靠在他肩上,放声大哭。这些日子的恐惧,无助,孤独,在这一刻决堤。木白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
赤狐也凑过来,蹭他们。银蛛笼中,银蛛动了动,复眼映着他们,银光微闪。
雨声淅沥,檐水滴答。可这小院里,有了温度,有了希望。
三日后,五皇子赵煦来了。只带两个随从,乘小船,悄然而至。见面地点在镇外荷塘中的凉亭,四面环水,无遮无拦,不怕偷听。
赵煦比从前瘦了,也沉稳了。见了妙香,他深深一揖:“妙香师父,木先生,赵煦来请罪。”
“殿下不必多礼。”木白淡淡道,“请坐。”
三人落座,赤狐蹲在妙香脚边,琥珀眼盯着赵煦。银蛛笼挂在亭角,笼中蛛网微动。
赵煦开门见山:“国书之事,煦已知晓。大皇兄卖国求荣,罪不可赦。可父皇病重,朝中多是大皇兄的人,煦孤掌难鸣。需二位相助,将国书呈于御前,当众揭发。”
“如何呈?”木白问。
“三日后,父皇在宫中设宴,款待西域使者——是大皇兄安排的,名为款待,实为密议。届时,文武百官皆在,二位可扮作西域使团随从,混入宫中。宴至半酣,当场呈上国书,揭发大皇兄。”赵煦道,“煦会安排禁军接应,保二位平安。”
“西域使团如何混入?”
“煦已买通使团副使,他愿相助。二位扮作他的侍从,不会引人怀疑。”
计划看似可行,可风险太大。宫中宴饮,守卫森严,若出岔子,便是羊入虎口。
“殿下如何保证我们安全?”妙香问。
“煦以性命担保。”赵煦正色,“此行若成,大皇兄倒台,煦掌权。届时,煦会下旨,为二位正名,许二位归隐,永不相扰。若不成……”他顿了顿,“煦与二位,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这话妙香听过太多,可信的太少。可赵煦眼中,有真诚,有决绝,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凛然。
“殿下,”木白忽然道,“您为何要争这个皇位?为了权势?还是……为了百姓?”
赵煦沉默良久,缓缓道:“起初是为权势。我是嫡出,却非长子,自幼被轻视,不甘心。可后来见百姓疾苦,见朝堂腐败,见皇兄们只顾争权,不顾民生……我忽然觉得,这皇位,不该是他们那样的人坐。我或许不是最好的人选,可我会努力,让百姓过得好些。”
这话朴实,却动人。妙香看向木白,木白点头。
“好。”妙香最终道,“我们答应。但需再加一条:事成之后,请殿下下旨,永不追查了凡、孙一帖,以及所有相助之人。他们……都是被逼的。”
“煦答应。”赵煦起身,又是一揖,“多谢二位。三日后,京城见。”
他走了,小船消失在荷塘深处。妙香看着茫茫水面,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
“木白,”她轻声道,“这次,真的能成吗?”
“不知道。”木白诚实道,“可我们有国书,有证据,有赵煦相助,有五成把握。五成,值得一搏。”
“若败……”
“若败,黄泉路上,我陪你。”木白握住她的手,“反正依依在等我,我不怕。”
妙香泪眼朦胧,却笑了。是啊,不怕。有他在,有蛛狐在,有这未竟的公道在,她什么都不怕。
雨停了,夕阳出来,照得满塘荷叶泛金。银蛛笼在夕照中,蛛网闪着微光。赤狐仰头,对着夕阳,长啸一声。
那啸声,清越,坚定,像在说:这一战,必胜。
第五回前夜
三日后便要入京。这两日,小院里忙碌而安静。木白在调养身子,孙一帖在准备药物,妙香在诵经——不是祈福,是静心。赤狐在院中逡巡,警惕着一切动静。银蛛笼挂在槐枝上,笼中蛛网结了又散,散了又结,像在焦躁。
了凡来了,带着个小包袱。他气色好些,可眼中死气未散。他将包袱递给妙香:“里面是老衲这些年收集的,赵睿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证据。加上国书,足够扳倒他。”
妙香接过,包袱很沉,像了凡一生的重量。
“了凡大人,”她轻声道,“您……保重。”
了凡笑了,那笑苍凉,却释然:“老衲的罪,赎不完。此番若能成,老衲便去佛祖面前请罪。若不成……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别说丧气话。”木白道,“我们要活着,看着赵睿倒台,看着天下太平。”
“好,活着。”了凡合十,“老衲在庙里,为你们诵经祈福。”
他走了,背影佝偻,却坚定。妙香忽然觉得,了凡这一生,可恨,可悲,也可敬。他为权势算计,也为苍生赎罪。人性复杂,非黑即白,或许就是这样。
夜里,妙香抱着蛛狐笼,在槐下独坐。明日便要启程,此去凶险,或许……是永别。她不怕死,只怕网明醒不来,只怕木白再受伤,只怕赤真又为她拼命。
“网明,”她对着银蛛笼轻声道,“明日,我们要去做一件大事。成了,天下太平,我们安稳度日;败了……或许就回不来了。你……可会怪我?”
银蛛在笼中动了动,缓缓爬到她掌心。它抬头,复眼映着月光,银光流转,像在说:不怪,我陪你。
赤狐也过来,蹭她手心。琥珀眼里,映着月,映着她,映着无悔的坚定。
木白从屋中出来,递给她一件东西——是那枝枯梅,从长安带到江南,一直带在身边。梅枝已干透,可握在手中,仍有淡香。
“带着它。”木白道,“像网明师父陪着你。”
妙香接过,眼泪滴在梅枝上。是啊,网明在,赤真在,木白在,依依的魂在,长安的梅在,江南的梦在。她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
“木白,”她问,“若明日败了,你后悔吗?”
“不后悔。”木白坐在她身边,“这一生,我后悔的事很多:后悔当初懦弱,让依依受苦;后悔修为不够,护不住你们;后悔……没早些遇见你。可明日之事,我不后悔。为公道,为苍生,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值得。”
“值得。”妙香重复这两个字,心中忽然宁静。
是啊,值得。网明现形值得,赤真负伤值得,木白拼命值得,依依丧命值得,了凡赎罪值得,孙一帖奔波值得。因为他们在做对的事,在做该做的事。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槐影婆娑,像在低语。远处荷塘蛙声阵阵,近处烛火噼啪轻响。这江南的夜,温柔得像梦,可梦醒之后,便是刀光剑影,生死搏杀。
“睡吧。”木白起身,“养足精神,明日……有一场硬仗。”
“嗯。”妙香点头,抱着蛛狐笼进屋。
她将银蛛笼放在枕边,赤狐卧在脚边,枯梅放在胸口。然后闭目,却睡不着。脑中闪过许多人,许多事,从极乐到人间,从长安到江南,从生到死,从聚到散……
忽然,胸口一热。是那枝枯梅,竟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金光!金光中,梅枝舒展,竟开出一朵小小的、金色的梅花!花瓣上经文流转,佛力浩瀚——是迦叶尊者的力量!
梅香弥漫,笼罩小屋。银蛛笼中,银蛛忽然剧烈颤动,银光大盛!赤狐也站起,浑身毛发泛金!
“网明?赤儿?”妙香惊坐起。
银光与金光交织,渐渐凝成一道虚影——是网明!他浮在半空,身形透明,可眉目清晰,额间朱砂一点,佛光隐现。
“妙香。”他开口,声音缥缈,却温柔。
“网明!”妙香伸手,却触不到。
“时间不多。”网明虚影道,“迦叶尊者以最后佛力,助我清醒片刻。听我说:明日之事,可行。但需记住——国书是铁证,可赵睿必有后手。他若狗急跳墙,恐会……弑君。”
弑君!妙香心一沉。
“所以,你们入宫后,需先保皇上安全。”网明继续道,“赤真可现形,震慑众人。我……我也会尽力相助。只是此番之后,我恐要沉睡更久。你……莫怕,等我。”
“网明……”妙香泪如雨下。
“别哭。”网明虚影微笑,“这一生,能遇见你,能陪你走这一程,我无悔。妙香,答应我,无论明日成败,都要活着,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江南的梅,替我了未竟的愿。”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妙香泣不成声。
虚影渐淡,网明最后看她一眼,眼中满是不舍,却终究化作点点银光,没入银蛛体内。银蛛在笼中安静下来,复眼黯淡,又陷入沉睡。
赤狐低呜,眼中含泪。它知道,网明师父为了助他们,又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木白闻声进来,见此情景,红了眼眶。他扶起妙香,轻声道:“师父,网明师父在看着我们。我们要赢,要活着,要带他看江南的梅。”
“嗯。”妙香擦去眼泪,握紧枯梅。梅枝上的金梅已凋零,可余香犹在,佛力犹存。
这一夜,三人两灵,在江南这个小院,在佛力庇佑下,在生死决战前,静静相守,静静等待。
等待黎明,等待那场决定天下命运,也决定他们命运的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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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午夜梦回,闲极无聊,翻看手机,偶观一视频,题为‘女生修剪梅花时无意发现花朵被蜘蛛丝拉扯旋转,古人会如何形容呢’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有百万点赞。于是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打开评论,欧买尬,真的吓到我了,怎么现代人文学水平都这么高了么,全是文豪啊。现录一首‘春风疾,梅自离,蛛丝懂我相思意,半拉半扯终难弃’。哈哈,我只会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