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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宫宴 ...


  •   三月十八,酉时三刻,暮色如血。

      宫门外,西域使团的马车缓缓停下。正使阿史那摩揭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着金线绣鹰锦袍,腰佩弯刀,眼神锐利如鹰。副使陈文远是个汉人,四十许岁,面容儒雅,此刻却手心冒汗——他知道,今夜这场宴,是鸿门宴,更是生死局。

      “木先生,妙香师父,千万小心。”陈文远低声叮嘱,“赵睿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木白面色苍白如纸,却挺直脊背。他今日扮作陈文远的侄儿,穿西域胡服,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腰间的银蛛笼用羊皮裹了,塞在暗袋里。怀中,那卷浸血的国书,烫得他心口发疼。

      妙香在他身侧,同样胡服装扮,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眸子,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袖中,赤狐缩成巴掌大小,静静蛰伏。她贴身藏着枯梅枝——那是网明留给她最后的念想,梅香隐隐,是这杀机四伏的夜里,唯一的暖。

      宫门守卫森严,禁军披甲持戟,目光如刀。查验腰牌时,那守卫头领盯着木白看了许久:“抬头。”

      木白抬头,眼中平静无波。守卫伸手要揭他面纱,陈文远忙上前,一锭金子塞进对方手里:“军爷,我这侄儿幼时患了面疮,见不得风,您多包涵。”

      守卫掂掂金子,又瞥了眼妙香——面纱下隐约是张清丽容颜,眼神却冷得像冰。他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宫中不得擅闯,不得喧哗。”

      “是,是。”陈文远连声应着,引二人入宫。

      过三重宫门,每过一重,杀机便浓一分。木白能感觉到,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有多少弓弩已上弦。他握紧袖中短剑——那是孙一帖给的,淬了麻药,见血即倒。

      太和殿已在眼前。殿高九丈,飞檐斗拱,灯火如昼。殿前广场立着九尊青铜巨鼎,鼎中烈火熊熊,映得夜空赤红。百官已按品阶入座,丝竹声靡靡,却压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上首御座空着。御座下首,三位皇子已就位。大皇子赵睿居左,着紫色蟠龙袍,玉冠束发,正与身旁官员谈笑,意气风发。三皇子赵恒居右,穿青色常服,独酌闷酒,面色阴沉。五皇子赵煦在后,一身月白锦袍,看似温文,可目光扫过殿中时,锐利如电。

      西域使团被引至右列末席。木白跪坐,垂首敛目,指尖却悄悄探入怀中,触到国书冰冷的羊皮。妙香在他身侧,袖中赤狐微微一动——它嗅到了危险,浓烈的,血腥的危险。

      丝竹声忽高,礼官高唱:“皇上驾到——!”

      八名太监抬着龙辇入殿。辇上,明黄身影瘦得脱形,正是皇上周明宗。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可那双眼中仍有帝王的威严,扫过殿中时,百官皆垂首。

      “平身。”皇上声音嘶哑,却清晰,“今日设宴,款待西域贵宾。朕身子不适,由睿儿代朕主宴。”

      赵睿起身,拱手:“儿臣领旨。”他转向西域使团,笑容满面:“阿史那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敬使者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舞姬翩翩,乐师奏曲,看似一派祥和。可木白看见,赵睿身后那两个侍卫,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殿角阴影里,有人影闪动。

      是时候了。

      赵睿忽然放下酒杯,朗声道:“使者,前日所议《边关互市条约》,本王已拟好文书。今日趁百官在,正好签署,以成两国之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文书——正是那份披着“互市”外衣的卖国条约!太监接过,展开示众。文书上条款密密麻麻,看似公平,可木白一眼看见那条小字:“幽云十六州,暂由西域代管,以抵贸易之税。”

      暂代?实为割让!

      百官哗然。有老臣颤巍巍起身:“大殿下,幽云十六州乃边防重地,岂可交由外邦?此约……此约不妥!”

      赵睿冷眼看他:“张大人,你是在质疑本王的决策?”

      “老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赵睿打断,“西域与我大周交好百年,此次主动示好,愿开互市,惠及两国百姓。幽云十六州暂由西域代管,是为方便贸易,有何不可?况且——”他话音一转,目光扫过赵煦,“五弟,你说呢?”

      赵煦缓缓起身。他没有看赵睿,而是看向皇上:“父皇,儿臣以为,约可签,但需依律而行。且……”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儿臣得到密报,大皇兄与西域所定之约,不止互市,还有——割地卖国!”

      “轰——!”

      殿中炸开锅。赵睿拍案而起:“赵煦!你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一看便知。”赵煦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高举,“此乃大皇兄与西域阿史那部私下所签国书真本!约定割让幽云十六州,换西域三万铁骑,助他弑君篡位!请父皇过目——!!”

      “弑君”二字,如惊雷炸响!皇上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卷羊皮纸。太监战战兢兢接过,呈上御前。

      皇上展开。只一眼,他瞳孔骤缩,手剧烈颤抖。羊皮纸上,白纸黑字,还有赵睿的私印、阿史那摩揭的狼头印,以及……一抹暗红的血手印。
      “逆子……逆子!!”皇上嘶吼,一口血喷在国书上,“你……你竟敢……”

      赵睿面色惨白,却突然狂笑:“是!是我!那又怎样?!”他猛地撕下伪装,露出狰狞面目,“老东西,你病入膏肓,早该让位!我才是嫡长子,这皇位本该是我的!你们——”他指赵煦,指百官,指西域使团,“都要死!今夜,这太和殿,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摔杯为号!

      “哐当——!”

      殿门轰然关闭!殿顶、殿角、屏风后,涌出无数黑衣死士!他们手持弩箭,淬毒箭头泛着幽蓝寒光,齐刷刷对准殿中众人!

      “护驾!护驾!!”禁军统领嘶喊,可禁军刚动,黑衣死士的弩箭已离弦!箭雨如蝗,瞬间射倒一片!

      “啊——!”百官惊逃,桌椅倾倒,酒菜四溅。女眷尖叫,孩童哭喊,太和殿成了修罗场。

      赵煦拔剑护在御驾前,厉喝:“赵睿!你敢弑君,便是千古罪人!”

      “罪人?”赵睿狞笑,“成王败寇,史书由胜者书写!杀了你们,我就是皇帝,谁敢说我罪?!”他挥手,“放箭!一个不留!”

      第二轮箭雨袭来!木白扑倒妙香,用身体护住她。箭矢擦肩而过,钉入地面。妙香袖中,赤狐再也按捺不住,长啸一声,破袖而出!

      赤光暴涨!巴掌大的赤狐凌空腾起,身形迎风暴涨!火红毛皮泛起赤金光芒,九条巨尾在身后展开,琥珀眼变成灼目的金——是赤真,现了完全本相!

      它一尾横扫,击飞射来的箭雨。再张口,赤金火焰喷涌,化作火墙,挡在御驾前!黑衣死士被火焰吞噬,惨叫连连。

      “妖怪!是妖怪!!”有人惊恐大喊。

      赵睿也惊了一瞬,随即厉喝:“放黑狗血!”

      黑衣死士抬出数个木桶,桶中盛满腥臭黑血——正是破邪之物!他们泼向赤真,黑血沾身,赤真痛吼,火焰骤黯。

      “赤儿!”妙香嘶喊。

      木白咬牙,从怀中掏出银蛛笼,扯开羊皮。笼中银蛛感应到危机,剧烈颤动,银光迸射!他打开笼门,银蛛落地,银光如潮水般漫开——

      光中,灰衣僧影缓缓凝聚。网明现身了!虽仍是虚影,可眉目清晰,额间朱砂一点,佛光浩瀚。他双手合十,梵唱如雷:

      “阿弥陀佛——”

      佛光普照,如旭日东升!黑狗血遇佛光,滋滋蒸发。黑衣死士被佛光灼伤,抱头惨叫。

      “灵蛛……是护国寺的灵蛛!”有老臣认出,跪地高呼,“佛祖显灵!佛祖显灵啊!”

      赵睿面色铁青,从怀中掏出一个骨哨,猛吹!哨声凄厉,穿透殿宇。殿外传来震天喊杀声——是他的私兵,足足三千人,已埋伏在宫外,此刻杀进来了!

      “杀!杀光他们!”赵睿嘶吼。

      私兵涌入,与禁军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赵煦护着皇上急退,可退路被堵。木白拔剑,与妙香背靠背御敌。赤真在左,网明在右,一狐一蛛,护着他们,在这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去御座后!”木白嘶喊。
      可御座已被私兵团团围住。赵睿站在私兵后,冷笑:“想走?今夜,谁都别想活!”

      他亲自提剑,杀向御座。赵煦迎上,兄弟二人刀剑相击,火花四溅。赵睿武功高强,赵煦渐落下风,肩头中剑,血染锦袍。

      “五弟,认输吧。”赵睿狞笑,“念在兄弟一场,我给你留个全尸。”

      “休想!”赵煦咬牙硬撑。

      眼看赵煦要败,忽然一道银光掠过——是网明!他虚影一闪,出现在赵睿身后,蛛丝如刀,直刺赵睿后心!赵睿警觉,回身格挡,蛛丝缠上剑身,竟将精钢长剑绞得寸寸碎裂!

      “妖僧!!”赵睿弃剑,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漆黑的小幡,幡上绣着诡异符文。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幡上,幡面骤然展开,黑气汹涌,化作无数冤魂,扑向网明!

      “万魂幡!”有识货的老道惊呼,“这是邪术!要以生魂祭炼的邪术!”

      网明虚影被黑气缠绕,佛光骤黯。他本就虚弱,强行现形已是极限,此刻遭邪术侵蚀,身形开始溃散。

      “网明——!”妙香嘶喊,不顾一切冲过去。

      “别过来!”网明厉喝,可晚了。赵睿见妙香冲来,眼中闪过狠色,幡面一转,黑气如毒蛇,直扑妙香!

      赤真长啸,九尾齐摇,赤金火焰喷出,与黑气相撞。可万魂幡威力太大,火焰被黑气压倒,赤真也被震飞,撞在柱上,吐血倒地。

      “赤儿!”妙香抱住赤真,眼泪滚烫。

      黑气已至面门。妙香闭目,握紧怀中枯梅枝——网明,来世再见。

      预期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她睁眼,见一道金光自怀中绽开!是那枝枯梅!梅枝在黑暗中,竟开出一朵金梅!花瓣上经文流转,佛力浩瀚——是迦叶尊者留的最后护身佛力!

      金梅绽放,佛光如潮,将黑气尽数荡涤!万魂幡“嗤”地燃烧,化作飞灰。赵睿遭反噬,惨叫吐血,瘫软在地。

      “拿下!”赵煦趁机厉喝。

      禁军一拥而上,将赵睿捆得结实。私兵见主子被擒,纷纷弃械投降。

      一场宫变,终于平息。

      皇上靠在御座上,面如金纸,却强撑着一口气,看向网明虚影,又看看赤真,缓缓道:“灵蛛护国,灵狐救驾……朕,敕封你们为‘护国圣僧’、‘祥瑞灵狐’,享国寺香火,受万民供奉。”

      网明虚影合十,身形却越来越淡:“谢陛下。只是贫僧修为耗尽,需沉睡修养。陛下保重……”

      话音未落,虚影溃散,化作点点银光,没入地上那只银蛛体内。银蛛静静趴着,复眼黯淡,沉沉睡去。

      赤真也恢复原形,蜷在妙香脚边,疲惫不堪。

      皇上看向妙香和木白:“你们……要何赏赐?”

      木白与妙香对视一眼,双双跪地:“陛下,草民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下旨,还我们清白,许我们归隐。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皇上沉默良久,叹道:“准。赐你们黄金千两,良田百亩,在江南……安度余生吧。”

      “谢陛下。”

      出宫时,天已破晓。第一缕晨光照在宫门上,朱漆染血,触目惊心。马车等候在侧门,陈文远送他们上车,低声道:“快走,赵睿虽倒,可朝中仍有他的余党。此地不宜久留。”

      马车驶离宫门,驶出京城。车厢里,妙香抱着蛛狐笼,木白靠车壁歇息,赤狐蜷在角落。皆浑身浴血,疲惫不堪,可眼中,却有光。

      赢了。他们赢了。公道得了,冤屈雪了,仇报了,愿了了。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空?

      妙香低头,看掌心银蛛。它沉睡着,不知何时能醒。网明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温柔,不舍,却释然,刻在她心里,成了永不愈合的伤。

      “网明,”她轻声道,“我们赢了。你可以……安心睡了。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银蛛在她掌心,微弱地动了动。赤狐蹭过来,舔舔她手,琥珀眼里有泪光。

      木白也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有痛楚,也有释然。

      马车驶出京城,驶向官道,驶向江南,驶向他们用血与泪换来的、未知的明天。

      而身后,那座染血的皇城,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从此以后,长安是长安,江南是江南。

      再无瓜葛。
      第二回归途

      回江南的路,走了整整两月。五月端午,船抵莲塘镇。镇子依旧,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莲叶初展,蜻蜓点水。

      沈婆婆听说他们回来,早早在码头等。见了妙香,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瘦了……”

      妙香鼻子一酸,抱住沈婆婆:“婆婆,我们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不走了好,不走了好。”沈婆婆抹泪,“屋子给你们收拾好了,梅树也活了,今年冬天就能开花。”

      回到小院,果然,那三株梅树已抽了新枝,叶子绿油油的,在夏风中摇曳。槐树依旧,竹榻依旧,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木白的身子又垮了。宫宴那日强撑,伤势复发,如今咳血不止。孙一帖日日来诊治,摇头叹气:“心脉受损,又添新伤,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往后……需好生将养,不可再劳神。”

      妙香点头,寸步不离地守着。煎药,喂饭,擦身,诵经……日子又回到从前的节奏,可心境不同了。从前是担忧,如今是珍惜——珍惜这偷来的时光,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赤狐伤好了,可它不快乐。常常蹲在院门口,望着北方,一望就是一天。妙香知道,它在想网明,想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可她劝不了,只能陪它坐着,看云卷云舒,看日落月升。

      银蛛还在沉睡。妙香将它养在梅枝上,每日以甘露咒浇灌,以佛经滋养。蛛网结得很慢,很细,像随时会断。可她相信,网明会醒,就像相信梅会开,春会来。

      了凡没回来。他留在京城郊外那座小庙,终日诵经,不问世事。孙一帖说,了凡身子不行了,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妙香想去看看他,木白不让,说“了凡大人心愿已了,让他安静走吧”。

      是啊,心愿已了。赵睿下狱,赵煦监国,皇上病情好转,天下渐稳。了凡一生罪孽,终在最后,赎了。

      这日黄昏,妙香在院中煎药。药香混着梅香,氤氲成一片温柔。木白躺在竹榻上,看着天边晚霞,忽然道:“师父,我想去长安看看。”

      妙香手一颤:“去长安?”

      “嗯。”木白轻声道,“看看栖梅庵,看看净心,看看陈婆婆和李铁匠。然后……去江南,找个更安静的地方,了此残生。”

      “你的身子……”

      “无妨。”木白笑,“孙老说,我还能撑几年。趁还能动,了了心愿。不然……死不瞑目。”

      “别胡说。”妙香红了眼眶。

      “我说真的。”木白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师父,这一生,我负了依依,负了你,负了网明师父和赤真。如今,我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去长安,去江南,看看这大好河山,然后……找个地方,等你和网明师父团聚。”

      妙香泪如雨下。她知道,木白这是在交代后事了。他的身子,他自己最清楚。

      “我陪你。”她哽咽。

      “不用。”木白摇头,“你守着网明师父和赤真,等我回来。若我回不来……”他顿了顿,“你便当我云游去了,别等我。”

      “不,我要等。”妙香握紧他的手,“等网明,等你,等赤真全好。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木白笑了,笑中有泪:“好,等。等我们都好了,去江南,种一院子梅,天天喝茶下棋,气死孙老。”

      “嗯。”妙香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三日后,木白启程。孙一帖陪他,说有个徒弟在长安行医,他去看看。妙香送他们到码头,赤狐也跟着,蹭木白的腿,琥珀眼里满是不舍。

      “赤真,”木白蹲下,轻抚它的头,“好生陪着师父,等我回来,给你带长安的桂花糕。”

      赤狐低呜,舔他的手。

      船开了,木白站在船头,朝她挥手。妙香也挥手,直到船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运河尽头。

      回到小院,只剩她和蛛狐。忽然觉得,院子空了,心也空了。

      可日子还得过。她每日诵经,养蛛,等梅开,等故人归。

      入了秋,梅叶黄了,落了。沈婆婆送来新收的莲藕,说“补身子”。妙香炖了藕汤,自己喝一半,留一半——是木白的习惯,他总是给她留饭,说“师父太瘦,多吃点”。

      可木白不在,这汤,喝不完。

      夜里,她抱着蛛狐笼,在槐下看月。月很圆,很亮,像长安的月,像京城的月,像那些有网明、有木白、有赤真相伴的月。

      “网明,”她轻声道,“木白去长安了,说去看栖梅庵的梅。你说,净心那孩子,可还好?陈婆婆的孙子,该会跑了吧?李铁匠的打铁铺,生意可旺?”

      银蛛在她掌心,静静趴着。月光照在它身上,银光微闪,像在回应。

      赤狐靠在她脚边,琥珀眼里映着月,温柔得像要化开。

      忽然,银蛛动了。它缓缓爬到她指尖,蛛丝吐出,在她掌心,结出一个字:

      “等”。

      等。等木白归,等网明醒,等梅开,等人聚。

      妙香泪如雨下,却笑了。是啊,等。这一生,她都在等。等极乐的雨,等人间的缘,等劫后的生,等离后的聚。

      可她不悔。等,是因为有可等之人;等,是因为有可期之约。

      月过中天,夜凉如水。她抱着蛛狐回屋,将它们放在枕边,枯梅放在胸口。然后闭目,在梅香中,在回忆里,在等待中,沉沉睡去。

      梦里,梅开了,满树繁花,香溢十方。网明站在梅下,对她笑;木白在煮茶,说“师父,茶好了”;赤真在扑蝴蝶,憨态可掬;净心在诵经,声音清越;陈婆婆、李铁匠、沈婆婆……都来了,围坐一桌,喝茶,说笑,看梅。

      多美的梦。美得她不愿醒。

      可梦终究会醒。醒后,是空荡的院,是寂静的夜,是漫长的等。

      但等,也有等的滋味。等中有希望,等中有回忆,等中有那些逝去的、却永不褪色的温暖。

      秋深了,冬来了。梅枝上,结出了小小的、青涩的花苞。

      春天,不远了。

      第三回长安雪

      木白和孙一帖到长安时,已是腊月。长安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城墙街巷,也覆盖了栖梅庵的青瓦。

      庵门紧闭,梅枝探出墙头,枝头已有点点红苞——今年的梅,开得早。木白叩门,许久,门开条缝,露出净心怯生生的脸。她看见木白,先是一愣,随即“哇”地哭出来:“木先生!您、您回来了!”

      “净心,好久不见。”木白微笑。

      净心拉他进门,又看见孙一帖,忙合十行礼。庵堂依旧,佛前长明灯亮着,香火袅袅。只是院中多了几个小尼姑,正在扫雪,见生人来,好奇张望。

      “这些都是师父走后,来投奔的。”净心抹泪,“她们无家可归,我便收留了。平日做些针线,换些米粮,日子还过得去。”

      木白点头,走到梅树下。三株老梅,枝干虬结,雪压枝头,红苞点点,倔强得很。他伸手,轻抚梅枝,想起妙香在时,常坐在这树下,对蛛狐说话。

      “师父她……可好?”净心轻声问。

      “好。”木白道,“在江南,守着网明师父和赤真,等梅开,等你们去。”

      “网明师父和赤真……”净心眼圈又红了,“它们……可醒了?”

      木白摇头:“还未。但师父说,快了。等梅开时,或许就醒了。”

      净心合十念佛:“佛祖保佑。”

      木白在庵中住下。陈婆婆和李铁匠听说他回来了,都来看他。陈婆婆老了许多,走路需拄杖,可见了木白,精神却好,拉着他手絮叨:“师父在江南可好?吃得好吗?穿得暖吗?那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

      李铁匠也老了,背微驼,可嗓门依旧大:“木先生,您回来了就好!俺家小子会打铁了,打得比俺当年还好!等他成了亲,生个大胖孙子,俺这辈子就值了!”

      木白听着,心中温暖。长安还是长安,乡亲还是乡亲。这里没有阴谋算计,只有朴实的关怀,和真诚的念想。

      他在庵中住到开春。每日与净心整理医案,教小尼姑识字,帮陈婆婆诊脉,看李铁匠打铁。日子平淡,却充实。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柳依依,想起妙香,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然后对月独酌,一醉到天明。

      孙一帖在长安开了家小医馆,生意不错。他说,等木白回江南,他便留在长安,守着这医馆,了此残生。木白不劝,人各有志,孙老在长安有徒弟,有病人,有念想,也好。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安灯会,热闹非凡。木白与净心逛灯市,看花灯,猜灯谜。净心像个孩子,对什么都好奇,木白便一一解释,耐心得很。

      “木先生,”净心忽然道,“您……还会回江南吗?”

      “回。”木白点头,“等梅开了,看了今年的花,我便回去。师父在等我。”

      “那……我能不能跟您去?”净心小声问,“我想师父了,想网明师父,想赤真。庵里有她们在,能照应。我想去江南,看看师父,看看那边的梅。”

      木白看着她,见她眼中满是期盼,点头:“好。等开春,雪化了,我们一起去。”

      净心欢喜得直跳。那一瞬,她像个真正的孩子,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可木白心中清楚,他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咳血越来越频繁,胸口越来越痛,夜里常疼得睡不着。孙一帖开的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他瞒着净心,瞒着所有人,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多看几眼长安的梅,多陪陪这些故人。

      二月二,龙抬头。栖梅庵的梅,全开了。不是一朵一朵,是轰然怒放,满树繁花,如云如霞,香气溢满整条街巷。百姓纷纷来赏,庵前人山人海,净心忙得脚不沾地。

      木白坐在梅树下,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妙香初到长安,也是这般梅开时节。那时她还是个懵懂的比丘尼,他是意气风发的李家公子。如今,她成了江南守候的尼姑,他成了油尽灯枯的废人。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可梅还是那株梅,香还是那股香,情还是那份情。

      “木先生,”净心端茶过来,“您看,今年的梅,开得比往年都好。是不是……网明师父要醒了?”

      木白接过茶,轻声道:“或许吧。梅有灵性,知人心。师父在江南等,梅在长安开,都在等同一个人。”

      “等网明师父回来。”净心眼中含泪,“等师父回家。”

      “嗯。”木白点头,看向南方。江南,此时也该梅开了吧?妙香是否也在梅树下,抱着蛛狐,等他们归?

      胸口忽然剧痛,他咳了几声,手帕染血。净心惊叫:“木先生!”

      “无妨。”木白摆摆手,将手帕藏起,“老毛病了。净心,去忙吧,我歇会儿。”

      净心不放心,却被他催着走了。木白靠在梅树下,看着满树繁花,眼前渐渐模糊。他看见柳依依在花中笑,说“表哥,梅花开了”;看见妙香在江南的梅树下,对他挥手;看见网明在极乐世界,为他遮雨;看见赤真在扑蝴蝶,憨态可掬……

      “依依,”他喃喃,“我来看你了。江南的梅,该开了。你……可愿陪我去看?”

      无人应答。只有梅香,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他闭上眼,在梅香中,在回忆里,沉沉睡去。这一睡,便再没醒来。

      净心发现时,他已在梅树下安详离去,手中握着那方染血的手帕,帕角绣着朵小小的梅——是柳依依绣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长安的梅,开了又谢。而那个在梅下等归人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的归期。

      只是这归期,是永别。

      第四回江南信

      木白的死讯传到江南,已是三月。信是净心写的,字迹歪斜,泪痕斑斑。她说,木白走得很安详,葬在栖梅庵后山,与柳依依合墓。墓前种了株梅,是栖梅庵的老梅分枝,来年便能开花。

      妙香看完信,在槐下坐了一日,不言不语,不哭不笑。赤狐陪着她,舔她的手,琥珀眼里滚出泪来。银蛛在她掌心,静静趴着,复眼黯淡。

      沈婆婆来送饭,见她这般,叹气:“师父,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妙香摇头:“不哭。木白说了,他不喜欢看我哭。他说,等我们都好了,去江南,种一院子梅,天天喝茶下棋。我要等他,等他回来,兑现诺言。”

      可木白回不来了。那个在长安护她,在京城救她,在江南陪她的李慕白,那个改名叫木白,说要“了此残生”的人,真的了了此生。

      夜里,妙香抱着蛛狐笼,在月下独坐。月很冷,很清,像木白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温柔,不舍,却释然。

      “网明,”她轻声道,“木白走了。去陪依依了。你说,他们在那边,可会孤单?会不会……想我们?”

      银蛛在她掌心,动了动,蛛丝吐出,在她掌心结出两个字:“不”、“孤”。

      不孤。是啊,木白有依依陪,怎会孤?他们在那边,定是幸福的。看梅开花落,看云卷云舒,就像他们从前约定的那样。

      “赤儿,”她又对赤狐说,“你想木白吗?”

      赤狐低呜,将头埋进她怀里。它想,很想。那个喂它桂花糕,为它挡箭,陪它看月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妙香抱紧它,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号啕,是无声的,绵长的,彻骨的痛。这痛,像梅根,扎在心里,拔不出,化不掉,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提醒她:那个人,不在了。

      可日子还得过。她依旧诵经,养蛛,等梅开,等网明醒。只是院中多了个牌位,是木白和柳依依的合牌,供在佛前。每日上香,她便对他们说话,说江南的雨,说莲塘的荷,说梅树的芽,说……她想他们。

      净心从长安来了,带着几个小尼姑。她说,栖梅庵交给了师妹,她来江南陪师父,等网明师父醒,等木白先生……回魂。

      “回魂?”妙香怔住。

      “嗯。”净心认真道,“孙老说,人死后,魂魄会归故里。木白先生的魂,定会回江南,回这小院,看师父,看梅。我在这儿等他,给他诵经,让他早日超生。”

      傻孩子。妙香摸摸她的头,心中却温暖。是啊,等。等木白的魂,等网明的醒,等梅开,等人聚。

      院中的梅,今年果然开了。不是满树,只三两枝,疏疏落落,却红得耀眼,香得醉人。妙香折了一枝,供在木白牌位前,轻声说:“木白,你看,梅开了。你说要一起看梅的,我替你看了。江南的梅,比长安的柔,比京城的净,你……可喜欢?”

      风过,梅枝轻摇,花瓣落下,落在牌位上,像谁温柔的抚摸。

      净心在佛前诵经,声音清越,穿透长夜。赤狐蜷在妙香脚边,琥珀眼里映着烛光。银蛛在笼中,静静结网,网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可妙香知道,不一样了。木白不在了,网明未醒,赤真沉默。这院中,只有她一个“完整”的人,守着破碎的梦,守着漫长的等。

      可她无悔。等,是因为有可等之人;等,是因为有可期之约。

      等网明醒,等木白魂归,等梅年复一年地开,等这红尘万丈,终成一场空,却也成一场梦。

      梦里,有他们。足矣。

      第五回梅开时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院中的梅,又打了花苞。今年的苞,比往年都多,都大,缀满枝头,像谁攒了一年的期盼,要在这一刻,倾尽所有地绽放。

      妙香每日在梅下诵经,银蛛笼挂在最低的枝头,赤狐卧在她脚边。净心在厨房熬粥,粥香混着梅香,飘满小院。

      忽然,银蛛笼中,银光大盛!那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都暖,都……充满生机。妙香停下诵经,怔怔看着。

      银光中,银蛛缓缓爬出笼子,落在梅枝上。它八足轻叩枝干,蛛丝吐出,却不是结网,是在……“画”。蛛丝在枝干上游走,勾勒,渐渐成形——是个人形,灰衣僧袍,眉目清朗,额间一点朱砂。

      是网明。

      蛛丝继续,又“画”出另一个人——是妙香,坐在梅下,仰头看梅。再“画”,是赤狐,蜷在她脚边;是木白和柳依依,在煮茶;是净心,在诵经;是陈婆婆、李铁匠、沈婆婆、孙一帖、了凡……所有他们认识的人,所有他们在意的人,都在蛛丝中,栩栩如生。

      最后,蛛丝在梅枝上,结出四个字:

      “我回来了”。

      妙香捂嘴,眼泪汹涌而出。回来了……网明,真的回来了?

      银蛛从枝头落下,落在她掌心。它抬头,复眼与她对视,银光流转,温柔,眷恋,深沉……是她熟悉的,网明的眼神。

      “网明……”她哽咽。

      银蛛在她掌心,缓缓结出两个字:“妙”、“香”。

      它记得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过往,记得……一切!

      赤狐也站起,仰头长啸!啸声中,它身形暴涨,化作赤影,九尾齐摇,赤金光芒照亮小院——是赤真,它全恢复了!琥珀眼里灵光灼灼,威压隐隐,正是从前那威风凛凛的九尾灵狐!

      净心闻声出来,见此情景,惊得合不拢嘴,随即喜极而泣:“网明师父!赤真!你们醒了!真的醒了!”

      网明(银蛛)从妙香掌心爬下,落在梅树下。蛛丝涌出,在空中交织,渐渐凝成人形虚影——是网明!他恢复了,虽仍是虚影,可眉目清晰,笑容温暖,额间朱砂一点,佛光隐隐。

      “妙香,”他开口,声音清越,如春风拂面,“我回来了。”

      妙香扑过去,却扑了个空——虚影无形。她怔住,眼泪又落下来。

      网明虚影微笑,指尖蛛丝轻点,在她掌心结出几个字:“等我,肉身重塑”。

      他要重塑肉身,真正回来!

      “要多久?”妙香颤声问。

      “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更久。”网明虚影道,“但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回来陪你,看江南的梅,了未竟的愿。”

      “我等你。”妙香用力点头,“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赤真也蹭过来,用头拱网明虚影,喉咙里发出呜咽——它也想他。

      网明虚影轻抚赤真(虽触不到),又看向妙香,眼中满是温柔:“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苦。”妙香摇头,“有你在,有赤真在,有木白、依依、净心、婆婆他们在,我不苦。”

      网明虚影看向木白的牌位,眼中闪过痛色,却笑了:“木白他……终于可以安心陪依依了。他们在那边,会幸福的。”

      “嗯。”妙香含泪点头。

      网明虚影又看向净心:“净心,多谢你,陪着她。”

      净心跪地磕头:“网明师父,您快回来,师父等得太苦了……”

      “我会的。”网明虚影承诺。

      虚影渐淡,网明最后道:“妙香,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赤真。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嗯!”妙香泪如雨下。

      虚影消散,银光没入银蛛体内。银蛛在梅枝上,结了个精致的网,网上缀着露珠,在晨光下晶莹闪烁,像谁遗落的泪,也像谁新生的希望。

      赤真恢复原形,蹭妙香手心,琥珀眼里满是欢喜。它知道,网明师父真的回来了,虽然还需时日,可希望已在眼前。

      净心扶起妙香,为她擦泪:“师父,不哭了,网明师父醒了,该高兴。”

      “高兴,我高兴。”妙香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梅香愈浓,晨光愈亮。院中的梅,在这一刻,轰然怒放!不是一朵一朵,是满树繁花,同时绽放!红梅如霞,白梅如雪,绿梅如翠,香溢十方,染透春色。

      是网明醒了,梅也开了。用满树芳华,迎接他的归来,庆祝他们的重逢。

      妙香站在梅树下,抱着蛛狐,看着满树繁花,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希望,像这梅香,丝丝缕缕,渗入心底,渗入未来,渗入这漫长却温暖的等待。

      等网明归来,等肉身重塑,等他们真的团聚,等江南的梅,年复一年,为他们开,为他们香。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从此以后,再无别离,只有相守;再无伤痛,只有温暖;再无漫长的夜,只有不灭的晨光。

      梅开时节,故人当归。

      而她,会一直等,等到他回来,等到梅落又开,等到地老天荒。

      因为,有等,就有希望;有等,就有未来;有等,就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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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午夜梦回,闲极无聊,翻看手机,偶观一视频,题为‘女生修剪梅花时无意发现花朵被蜘蛛丝拉扯旋转,古人会如何形容呢’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有百万点赞。于是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打开评论,欧买尬,真的吓到我了,怎么现代人文学水平都这么高了么,全是文豪啊。现录一首‘春风疾,梅自离,蛛丝懂我相思意,半拉半扯终难弃’。哈哈,我只会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