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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京城烟云 ...
第一回入京
马车走了整整二十天,终于在天擦黑时进了京城。李慕白挑开车帘,指着远处巍峨的城楼:“看,那就是永定门。”
妙香顺着望去,但见城墙高耸,灯火如昼,城门下行人车马如织,喧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这是长安城比不了的繁华,也是长安城没有的压迫感。
“怕吗?”李慕白轻声问。
“有点。”妙香老实承认。她握紧怀中的梅枝——花已谢了,可枝还香。这是她与长安唯一的联系了。
马车进了城,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飘香,绸缎庄里挂着流光溢彩的料子,当铺门前亮着明晃晃的“当”字灯笼。更让她惊奇的是街上的女子——衣着鲜亮,笑语嫣然,有的甚至骑马乘车,毫不避讳。这与长安朴素的民风,迥然不同。
“京城风气开放些。”李慕白解释,“尤其近年圣上提倡新政,女子也可读书行医。你来的正是时候。”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座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李宅”二字,字迹苍劲。早有两个家丁迎出来:“少爷回来了!”
李慕白下车,转身扶妙香。她脚刚落地,就听见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少女提着灯笼跑出来:“表哥!”
是柳依依。她竟比他们先到。
“依依?”李慕白讶然,“你怎么……”
“我跟爹说,要陪师父来京城开眼界!”柳依依亲热地挽住妙香,“师父一路辛苦了,房间都给您收拾好了!”
妙香心中温暖。这姑娘,看似娇憨,实则心思细,怕她不惯,特意跟来作伴。
宅子三进,庭院深深。妙香被安排在东厢房,窗明几净,一应摆设素雅。桌上还供了尊小玉佛,香炉里燃着檀香。
“这原是家母的佛堂。”李慕白道,“她去世后一直空着。您住这儿,最清净。”
妙香合十谢过。柳依依叽叽喳喳介绍宅中情况:厨娘是江南人,会做素斋;门房老张是老人,京中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还有个丫鬟叫小翠,手脚麻利,拨来伺候妙香。
“不用人伺候。”妙香忙道,“我自己惯了。”
“要的!”柳依依坚持,“您要编纂医书,哪有工夫打理杂事?小翠识字,还能帮您抄写呢!”
正说着,小翠端着热水进来,十四五岁模样,眉眼清秀,见人就笑:“给师父请安。水备好了,您先洗漱,饭马上就好。”
既来之,则安之。妙香不再推辞。
晚膳是四菜一汤,全是素的,但做得精致。尤其一道“素烧鹅”,用豆腐皮裹了香菇笋丁,煎得金黄,妙香尝了一口,竟真有几分肉香。
“厨娘的手艺,在京城是数得着的。”李慕白笑道,“您慢慢吃,不急。”
饭后,柳依依拉妙香逛园子。宅子不大,但布置精巧,有假山,有鱼池,有回廊。回廊下种了几株梅——不是长安那种老梅,是盆栽的朱砂梅,花开正艳,红得像火。
“我特意让人搬来的。”柳依依得意道,“知道师父想家,看着梅,就像还在栖梅庵。”
妙香抚着梅枝,眼眶发热。这孩子,太贴心了。
夜里,她坐在灯下写信。写给网明,报平安;写给净心,叮嘱功课;写给赤真……算了,赤真不识字,就写“赤儿乖,等我回来”。
信写完,夜已深。她推开窗,京城夜风带着脂粉香和烟火气,与长安山野的清风截然不同。远处隐隐有丝竹声,不知是哪家歌楼还在宴饮。
这就是京城。繁华,喧嚣,陌生,也藏着无数可能。
她取出那枝枯梅,插在案头瓶中。梅香淡了,可根还在,心还在。
“网明,”她对着长安方向轻声道,“我到了。这里很好,可我还是想家。”
风吹过,烛火摇曳。瓶中梅枝轻颤,像在回应。
千里之外,栖梅庵里,网明正在打坐,忽然心有所感,睁眼看向北方。赤真蹲在他脚边,也抬头望向同一方向,低呜一声。
“她到了。”网明摸摸赤真的头,“我们等她。”
一人一狐,在寂静的庵堂里,守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同一个人。
第二回太医院
三日后,李慕白带妙香去太医院报到。太医院在皇城西侧,朱门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进出的皆是穿官服的太医,或青衫布衣的药童,个个步履匆匆,神色严肃。
递了智空长老的名帖,门房引他们到偏厅等候。厅里已坐了几个人,有白发老者,有中年文士,都带着药箱,显然是各地征召来的名医。见妙香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来——一个年轻尼姑,在这满堂须眉中,格外扎眼。
“女人也能进太医院?”有人低语。
“听说是个尼姑,在民间有点名气。”
“民间?民间那点医术,也敢来编纂《万民医典》?”
议论声虽小,却字字入耳。妙香垂眸,手捻佛珠,心中默诵《心经》。李慕白站在她身侧,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淡淡的威仪——那是世家公子才有的气度。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进来,面白微须,眼神锐利。众人起身行礼,妙香也合十。
“本官太医院院正,了凡。”官员开口,声音洪亮,“诸位皆是各地名医,奉旨编纂《万民医典》。从今日起,诸位便是我太医院编修,享从八品俸禄。医典编纂为期三年,期间需常住京城,不得擅自离京。可听明白了?”
众人应诺。了凡目光落在妙香身上:“这位便是栖梅庵妙香师父?”
“贫尼妙香,见过了凡大人。”妙香合十。
“智空长老来信盛赞你的医术。”了凡淡淡道,“只是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你虽是方外之人,但既入朝为官,便需守朝廷法度。明日卯时点卯,不得迟到。编纂处设在藏书阁,会有书吏与你等交接。”
“是。”
“另外,”了凡顿了顿,“你是女子,出入不便。每日午后可提前一个时辰下值,但晨起点卯不可免。若有急症需出诊,需向本官报备。可记住了?”
这是特殊照顾,也是特殊限制。妙香点头:“记住了。”
“好,散了吧。明日正式开工。”了凡摆摆手,转身离去。
众人鱼贯而出。妙香正要走,一个白发老者叫住她:“小师父留步。”
老者年约七旬,慈眉善目,背微微佝偻,但眼神清亮。“老朽姓孙,淮南人。方才见小师父气度从容,想来医术不浅。日后同在藏书阁办事,还望多多指教。”
妙香忙合十:“孙老前辈折煞贫尼了。贫尼年轻学浅,该向前辈请教才是。”
“呵呵,不骄不躁,好。”孙老抚须,“这太医院啊,看着光鲜,实则水深。小师父是女子,又是出家人,更需谨慎。若遇难处,可来寻老朽。”
“多谢前辈。”妙香心中温暖。看来这太医院,也不全是势利之人。
出了太医院,李慕白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如何?”
“还好。”妙香将了凡的话说了,又提了孙老。
“孙一帖?”李慕白挑眉,“那可是名满江南的神医,竟也被征召来了。他既示好,你便接着。在太医院,多个朋友多条路。”
两人边走边说。路过药铺,妙香驻足看了看橱窗里陈列的药材——人参、鹿茸、灵芝,皆是珍品,标价也高得吓人。
“京城的药,比长安贵三成。”她蹙眉。
“物以稀为贵。”李慕白道,“不过太医院编纂医书,药材可调用官库,倒不用你操心。”
正说着,一辆华贵马车在药铺前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腰间佩玉,手中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他瞥见妙香,眼中闪过惊艳,随即转为轻蔑。
“哟,这年头,连尼姑也逛药铺了?”公子哥儿摇着扇子,语气轻佻。
李慕白挡在妙香身前,冷声道:“阁下慎言。这位是太医院新来的编修,妙香师父。”
“编修?”公子哥儿上下打量妙香,笑了,“了凡那老古董,居然让个尼姑进太医院?有趣,有趣。”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小师父,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可不好相处。若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号——我爹是户部侍郎赵文远,我叫赵子钰。这京城,还没人不敢给我面子。”
说罢,大笑着进了药铺。掌柜忙不迭迎出来:“赵公子!您要的百年老参,给您备好了!”
妙香蹙眉。李慕白拉她离开,低声道:“赵子钰,京城有名的纨绔。仗着父亲权势,横行霸道。你离他远点。”
“嗯。”妙香点头,心中却蒙上一层阴影。京城这潭水,比想象的还深。
回到李宅,柳依依听说太医院的事,气得跳脚:“什么纨绔子弟,敢调戏师父!表哥,你该教训他!”
“教训?拿什么教训?”李慕白苦笑,“赵家势大,我们李家虽是世家,但这些年式微,不宜正面冲突。只能让妙香师父小心些,尽量避开。”
妙香倒不惧。她来京城是为编纂医书,不是来惹事的。只要恪守本分,那些人还能拿她怎样?
夜里,她在灯下翻阅带来的医案。这些都是她在栖梅庵三年诊治的病例,一桩桩,一件件,记录着病人的苦痛,也记录着她的成长。她要将这些整理出来,编入医典,让更多医者看到,让更多病人受益。
窗外,京城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推开窗,见柳依依房里的灯还亮着——这姑娘说要帮她整理医案,正在灯下奋笔疾书。小翠端了夜宵进来,是一碗银耳羹。
“师父趁热吃。柳小姐那份,奴婢也送去了。”
“辛苦你了。”妙香接过。银耳炖得糯软,甜度适中,暖胃暖心。
这就是她在京城的生活了。太医院编纂医书,李宅安身,有柳依依作伴,有小翠照料,有李慕白照应。看似安稳,可暗流,已在不经意间涌动。
她取出网明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写了八个字:“安心办事,家中有我。”
八个字,却让她泪如雨下。家,长安那个小小的庵堂,才是她真正的家。这里再繁华,也只是客栈。
“网明,”她对着虚空轻声道,“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风吹过,案头梅枝轻颤。那枝从栖梅庵带来的枯梅,在京城温暖的室内,竟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嫩绿的新芽。
枯木逢春,或许是个好兆头。
第三回藏书阁
太医院的藏书阁,是栋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古意盎然。阁中藏书万卷,从《黄帝内经》到前朝医案,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药香混合的气味。
妙香的编纂处在二楼东厢,临窗,光线好。同室的还有孙一帖孙老,和一位姓王的年轻太医,名唤王清和,是太医世家出身,举止有礼,但眉宇间有股傲气。
“妙香师父,”王清和指着墙边满满两架书,“这些是你负责整理的。主要是妇人科、小儿科,还有……这些民间偏方。”他语气里带着不屑,“了凡大人说你在民间行医,这些偏方杂症,你该熟的。”
这是在给她下马威,也暗示她只能整理“偏方杂症”,登不了大雅之堂。妙香不恼,合十道:“多谢王太医指点。贫尼定当尽力。”
孙老咳嗽一声:“清和啊,民间偏方怎么了?老夫年轻时走方,见过多少偏方治大病。医术不分贵贱,能救人就是好医术。”
王清和脸一红:“孙老教训的是。”说完便回了自己位置,不再言语。
妙香开始工作。她要先翻阅这些医书,将有价值的方剂、病例摘录出来,分类整理,再与孙老、王清和商议,决定是否编入医典。工作繁琐,需极有耐心。
她很快沉浸其中。那些发黄的医书里,藏着前人的智慧,也藏着病人的血泪。有一本前朝医案,记载了某年大疫,一位女医用“人痘法”防治天花,救了一城百姓。妙香看得入神,提笔摘录。
“在看什么?”孙老踱过来。
妙香将医案递上。孙老看了,抚须赞叹:“这位女医,胆大心细。人痘法凶险,她却敢用,还成了。可惜啊,这等医术,竟未载入正史。”
“为何?”妙香问。
“因为她是女子。”孙老叹道,“历代医书,多是男子所著。女子的医术,再好,也难登大雅之堂。小师父,你如今编书,可要多收录些女医的方子。这也是功德。”
“贫尼明白。”妙香郑重道。
午时,有小吏送饭来。三菜一汤,两荤一素。妙香只吃素菜,将荤菜给了孙老。孙老也不推辞,笑道:“小师父慈悲,老朽沾光了。”
王清和冷眼看着,没说话。饭后,他忽然道:“妙香师父,听说你在民间治小儿惊风很有一手。正巧,我手头有个病例,想请教。”
这是考较了。妙香合十:“请教不敢,王太医请讲。”
“有个三岁孩童,高热惊厥,用了安宫牛黄丸不退,反而抽搐更甚。何解?”
妙香沉吟:“安宫牛黄丸是凉开之剂,治热入心包。可若是外感风寒,郁而化热,再用凉药,便是雪上加霜。当先解表散寒,再清热开窍。可用麻黄汤加减,佐以钩藤、蝉蜕息风。”
王清和眼中闪过讶色:“麻黄汤?那不解表更热?”
“麻黄解表,桂枝通阳,杏仁降气,甘草调和。表解了,热自然外透。若只用凉药镇压,热邪内陷,反而坏事。”妙香从容道,“贫尼在民间,常见此症。乡间大夫喜用凉药,往往误治。其实小儿稚阴稚阳,用药当轻灵,不可过偏。”
这番话,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王清和沉默了,良久才道:“受教了。”
孙老呵呵笑:“清和啊,民间有高人啊。你太医世家出身,理论是精,可少了实践。小师父这方子,老朽觉得有理。”
王清和脸色变了变,最终拱手:“是在下浅薄了。日后还请妙香师父多多指教。”
“互相学习。”妙香合十。
从这天起,王清和态度变了。不再倨傲,反而常来请教。妙香也不藏私,有问必答。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半个师徒。
这日,妙香在整理妇人科的医案,看到一例“产后血崩”,前医用补气止血药无效,后改用“化瘀止血”之法,竟痊愈了。她正思索其中机理,忽听楼下传来喧哗。
“了凡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是个妇人的哭声。
妙香推窗看去,见院中跪着个粗布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面色青紫,呼吸急促。了凡被几个太医围着,面色为难。
“怎么回事?”孙老也过来看。
王清和匆匆上楼:“是城南张寡妇的孩子,得了‘马蹄瘟’,太医院几位太医看了,都说没救。张寡妇不死心,跪在院前求。”
马蹄瘟,即破伤风,病情凶险,十有九死。妙香心一紧,放下医书就往下走。
“小师父!”孙老叫住她,“那病凶险,你……”
“贫尼去看看。”妙香头也不回。
院中,了凡正劝张寡妇:“不是本院不救,是这病……实在无力回天。你带孩子回去,好好……”
“大人!”妙香上前,“让贫尼看看。”
众人目光聚来。了凡蹙眉:“妙香编修,这病非同小可,你……”
“贫尼在民间见过此症。”妙香已蹲下身,查看孩子。孩子牙关紧闭,角弓反张,确是破伤风。她探脉,脉象弦急,是风毒内陷。
“还有救。”她抬头,“需用‘玉真散’合‘五虎追风散’,内服外敷,或有一线生机。”
“玉真散?”了凡摇头,“那是治金疮的方子,治不了破伤风。”
“破伤风也是风毒从伤口入。”妙香解释,“玉真散祛风解痉,五虎追风散通络止抽。两方合用,正对此症。只是……”她看向孩子,“需用酒调服,佐以针灸。孩子太小,风险大。”
张寡妇磕头如捣蒜:“师父!您救救他!只要有一线希望,民妇都愿意试!”
了凡沉吟。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凡大人,既然妙香编修说有救,何不让她一试?”
是赵子钰。他不知何时来了,摇着扇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赵公子,”了凡拱手,“此乃太医院内务……”
“内务?本公子就不能关心了?”赵子钰用扇子指指妙香,“这小尼姑不是你们太医院的编修吗?让她治,治好了,是你们太医院的功劳;治不好……”他笑了,“左右是个要死的孩子,死了也不亏。”
这话恶毒。妙香看向他,目光平静:“赵公子,人命关天,不是儿戏。”
“本公子知道不是儿戏。”赵子钰凑近,压低声音,“小师父,你治,我保你无事。你不治,我让你在太医院待不下去。选吧。”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妙香看着张寡妇绝望的眼神,看着孩子青紫的脸,最终点头:“贫尼治。”
“好!”赵子钰抚掌,“了凡大人,开方吧!”
了凡无奈,只得让药房备药。妙香开了方子,又让取银针、烧酒。她将孩子抱进诊室,屏退闲人,只留张寡妇在旁。
“大嫂,你按住孩子,无论如何不能松手。”妙香净手,取针。银针在烛火上烤过,蘸了烧酒,刺入孩子人中、合谷、太冲等穴。孩子抽搐加剧,张寡妇泪流满面,却死死按着。
针毕,药来了。妙香将玉真散、五虎追风散用热酒调匀,一点点灌入孩子口中。孩子牙关紧,灌进去又流出来。她不急,一遍遍灌,用竹筷撬开牙关,用苇管渡药。
半个时辰后,孩子抽搐渐缓。一个时辰后,呼吸平稳。两个时辰后,面色转红。
“活了!活了!”张寡妇喜极而泣。
妙香也松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浑身冷汗,手在抖。她强作镇定,又开了副调理的方子:“连服七日,不可见风。七日后,再来复诊。”
张寡妇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妙香走出诊室,腿一软,几乎摔倒。王清和扶住她:“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累了。”妙香勉强笑笑。
院中,了凡、孙老,还有几个太医都在。了凡看她的眼神复杂:“妙香编修,今日……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妙香合十。
赵子钰摇着扇子过来,笑道:“小师父果然医术高明。本公子没看错人。”他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过,你今日出了风头,可要小心了。太医院这帮老头子,最见不得别人比他们强。”
说完,大笑着走了。
妙香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层阴影,更浓了。
救了人,却得罪了人。这就是京城,一步一坑,步步惊心。
她来京城,是为救人,为编书。只要本心不移,风雨何惧?
夕阳西下,她走出太医院。李慕白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听说你救了人?”
“嗯。”妙香疲惫地点头。
“赵子钰也来了?”
“嗯。”
李慕白沉默片刻,道:“上车吧,回家说。”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妙香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中,那枝枯梅的新芽,又长了一点点。
枯木逢春,可春风里,也藏着倒春寒。
第四回暗箭难防
妙香救活马蹄瘟患儿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京城。有说她医术通神的,有说她胆大妄为的,更有人说她用的偏方是歪门邪道。太医院里,议论纷纷。
这日点卯,了凡将妙香叫到值房。
“妙香编修,”了凡面色严肃,“你救治张寡妇之子,本是善举。但用偏方,未经太医院会诊,擅自施治,此乃越矩。按院规,当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妙香怔住。救了人,还要受罚?
“了凡大人,”她平静道,“当时情况危急,若等会诊,孩子已死。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才是罪过。”
“规矩就是规矩。”了凡敲敲桌子,“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次从轻。下次再犯,就不是罚俸这么简单了。”
妙香还想争辩,了凡摆手:“去吧。好好编书,莫要再生事。”
从值房出来,王清和等在外面,低声道:“师父莫恼。了凡大人也是无奈——昨日赵子钰来闹了一场,说太医院庸医误人,不如一个民间尼姑。了凡大人脸上挂不住,这才……”
原来如此。妙香明白了,罚她是假,做给赵子钰看是真。可赵子钰为何要闹?是为了给她树敌,还是另有所图?
回到藏书阁,孙老正在等她,叹道:“小师父,你救人没错,但太医院水深,你锋芒太露,不是好事。这几日,低调些。”
妙香点头。她来京城是为编书,不想惹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后,宫中传来旨意:太后凤体违和,召太医入宫诊治。了凡亲自带队,点了三位老太医,又点了妙香。
“太后是妇人,你是女子,诊脉方便些。”了凡如是说。
这是殊荣,也是陷阱。治好了,是太医院的功劳;治不好,她这个“民间尼姑”就是替罪羊。妙香心知肚明,却不得不从。
宫城巍峨,红墙黄瓦,守卫森严。妙香跟在太医们身后,垂眸敛目,不敢东张西望。过了几道宫门,来到慈宁宫。殿内檀香袅袅,珠帘低垂,隐约可见凤榻上卧着一人。
“臣等参见太后。”了凡率众跪下。
“平身。”太后的声音有些虚弱,“了凡,哀家这头痛的毛病,又犯了。吃了你们的药,总不见好。”
了凡上前诊脉,又让三位老太医诊了,皆说是“肝阳上亢”,开了平肝潜阳的方子。太后却不满意:“这些话,哀家听腻了。换个人看。”
了凡示意妙香上前。妙香净手,在宫娥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三指搭上太后的腕脉。脉象弦细,不是肝阳上亢,倒像……
“太后近日是否多梦易醒,口干舌燥,午后潮热?”妙香轻声问。
珠帘后,太后“嗯”了一声。
“月事……可还准时?”
这话问得大胆。了凡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太后却道:“不准,两月未至了。”
妙香心中有数。太后年近五旬,这是更年期之症,古人谓之“经断前后诸证”。肝阳上亢是标,肝肾阴虚是本。若只平肝,不滋阴,自然无效。
“太后这是阴虚阳亢。”妙香收回手,“当滋阴潜阳,而非单纯平肝。可用六味地黄丸加减,佐以珍珠母、石决明潜阳,浮小麦、夜交藤安神。”
“六味地黄丸?”了凡蹙眉,“那是补肾的方子。”
“女子以肝为先天,以肾为本。太后年届天命,肾阴亏虚,水不涵木,故肝阳上亢。滋肾水,涵肝木,其阳自潜。”妙香从容道,“贫尼在民间,治过许多此类病症。若太后信得过,可试服三日。三日后若无改善,贫尼甘愿受罚。”
珠帘后沉默良久。太后缓缓道:“就依你。了凡,按方抓药。”
“是……”了凡脸色难看。
出了宫,了凡对妙香道:“你今日所言,若有差池,不仅你性命不保,太医院也要受牵连。你好自为之。”
“贫尼明白。”妙香合十。她既敢说,就有把握。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头痛大减,夜能安眠,特赏妙香白银百两,锦缎两匹。了凡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妙香编修医术高明,本院佩服。”他难得露出笑容,“太后旨意,命你每月入宫请脉一次。这是殊荣,也是责任,你要谨慎。”
“是。”妙香应下。心中却无欢喜,只有沉重——卷入宫闱,是非更多了。
果然,消息传出,太医院里嫉妒的眼光更多了。有人私下说她是“妖尼”,用妖术迷惑太后;有人说她与赵子钰有染,才得太后青眼。谣言越传越离谱。
这日下值,妙香在藏书阁整理医案,忽觉头晕目眩,险些摔倒。王清和扶住她:“师父,你脸色不好。”
“没事,可能累了。”妙香揉揉额角。
“我送你回去。”王清和不由分说,收拾了她的东西,扶她下楼。到了门口,李慕白的马车已等着——他每日都来接。
路上,妙香靠在车壁,昏昏欲睡。李慕白探她额头,不热,但脉象虚浮。
“你中毒了。”他沉声道。
妙香一惊:“中毒?”
“是慢性的,分量很轻,但日积月累,会损耗元气。”李慕白脸色铁青,“你在太医院,饮食可有不妥?”
妙香细想。太医院的饭食,她只吃素菜,喝白水。茶水是自备的菊花茶,从李宅带去。若有人下毒,只可能在茶水里。
“是菊花茶?”她喃喃。
“茶是谁泡的?”
“小翠。但她不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李慕白道,“回去查查。”
回到李宅,妙香取出那罐菊花茶。李慕白仔细检查,在罐底发现少许白色粉末——是朱砂。分量极微,混在茶叶中,根本看不出。但长期服用,会慢性中毒,致人眩晕、虚弱,最终衰竭而亡。
“好歹毒。”柳依依气得发抖,“是谁要害师父?”
“能在李宅下毒的,定是内鬼。”李慕白看向小翠,“茶一直是你收着的?”
小翠吓得跪地:“少爷明鉴!奴婢怎敢害师父!这茶、这茶前日赵公子来时,碰过……”
“赵子钰?”李慕白眯起眼。
小翠哭道:“前日赵公子来,说想尝尝师父的茶。奴婢取了茶叶罐给他看,他闻了闻,说香,又还了回来。奴婢当时没在意……”
是了。赵子钰那日确实来过,说是“路过”,坐了会儿,喝了杯茶。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为何要害我?”妙香不解。
“或许不是害你,是试你。”李慕白沉吟,“赵子钰此人,行事乖张,常以捉弄人为乐。下毒害人,他未必敢,但下点让人不适的药,看你会不会发觉,倒像他的作风。”
“拿人命试?”妙香心寒。
“在他眼里,人命或许不值钱。”李慕白起身,“我去找他。”
“别去。”妙香拉住他,“无凭无据,他不会认。况且,他父亲是户部侍郎,我们惹不起。”
“难道就任他欺辱?”
“我有办法。”妙香取来纸笔,开了副解毒的方子,“这毒不深,调理几日便好。至于赵子钰……”她顿了顿,“他既想试我医术,我便让他试个够。”
次日,妙香照常去太医院。午时,赵子钰又来了,摇着扇子,满面春风。
“小师父,听说你昨日不适?可要本公子请太医给你看看?”
妙香合十:“多谢赵公子关心。贫尼只是偶感风寒,已好了。”她取出个小瓷瓶,“这是贫尼自制的‘清心丸’,可解百毒,清心火。赵公子面色潮红,目赤多眵,怕是肝火旺盛。若不嫌弃,可服一丸。”
赵子钰挑眉:“哦?小师父要给我看病?”他接过瓷瓶,倒出一丸,闻了闻,清香扑鼻。“这药……不会有毒吧?”
“赵公子说笑了。”妙香平静道,“贫尼是医者,只会救人,不会害人。”
赵子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将药丸吞下:“好!本公子信你!”
药丸入腹,清凉感扩散。赵子钰觉得神清气爽,连日的烦躁竟去了大半。他讶然:“这药……”
“清心去火,平肝潜阳。”妙香道,“赵公子若信得过,可连服三日。三日后,当有改善。”
赵子钰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最终笑道:“有意思。小师父,你这个人,有意思。”说罢,摇着扇子走了。
王清和过来,低声道:“师父,你给他吃药,不怕他反咬一口?”
“他不会。”妙香看着赵子钰远去的背影,“这种人,自负聪明,最恨被人算计。我光明正大给他药,治他的病,他反而不会疑我。至于下毒的事……”她顿了顿,“他心中有数,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果然,之后几日,赵子钰再没来找茬。反而托人送来一盒上等燕窝,说是“赔罪”。妙香收了,转手送给了孙老——老人家体虚,正需进补。
暗箭难防,可若心中坦荡,行事光明,暗箭也成了明枪,反而好防。
只是经此一事,妙香更加谨慎。饮食茶水,皆亲力亲为;出入行走,必与王清和或孙老同行。她像一株在风雨中扎根的梅,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京城的风雨,还在后头。可她已学会,在风雨中,静静绽放。
第五回月下思
入了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妙香在灯下整理医案,忽然想起,今日是腊八了。
长安的腊八,该是热闹的。陈婆婆会送粥来,李铁匠会送新打的铁器,净心会熬一大锅腊八粥,分给左邻右舍。网明会在梅树下扫雪,赤真会在雪地里打滚。然后一家人围炉而坐,喝粥,说话,守岁。
可这里,只有她一人。柳依依去参加诗会了,李慕白在书房会客。窗外飘雪,屋内孤灯,案头那枝枯梅,新芽已长成嫩叶,绿莹莹的,给这清冷的夜添了丝暖意。
她取出网明的信。这月他来了三封信,说庵里一切安好,梅又开了,赤真胖了,净心医术有进益。信很短,可每个字她都看了无数遍,纸都磨薄了。
提笔回信,写京城的雪,写太医院的琐事,写太后的病,写赵子钰的刁难。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京城虽好,终是他乡。梅花开了,记得折一枝,供在佛前,代我看看。”
信写完,她推开窗。雪已停了,月出来了,清冷冷挂在檐角。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隐约有箫声,不知是谁在月下吹奏,曲调凄清,像在诉离愁。
“师父,”小翠端了腊八粥进来,“厨娘熬的,您趁热吃。”
粥很香,红枣、莲子、桂圆、薏米,熬得糯烂。可妙香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没胃口。她想吃净心熬的粥,想得心口发疼。
“师父想家了?”小翠轻声问。
“嗯。”妙香不否认。
“那……等开春,医书编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回去。”小翠安慰,“柳小姐说,京城再好,也不如家里自在。”
是啊,家里自在。家里有网明,有赤真,有净心,有那三株老梅。可医书才编了不到三成,开春回不去,或许明年也回不去。太后每月要她诊脉,了凡盯得紧,赵子钰虎视眈眈……她像陷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箫声停了,夜更静。妙香取出木鱼,轻轻敲着,诵《心经》。经文能静心,可今夜,心怎么也静不下来。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网明在梅树下扫雪的背影,赤真扑蝴蝶的憨态,净心熬粥时认真的小脸……最后定格在离别那日,网明递来梅枝时,眼中那抹深沉的痛。
“网明,”她对着月亮轻声道,“我想你了。”
千里之外,栖梅庵里,网明也在看月。赤真蹲在他脚边,净心在佛前诵经。庵堂寂静,只有木鱼声,和远处的犬吠。
“赤儿,”网明摸着狐狸的头,“你说她在京城,可好?”
赤真低呜一声,琥珀眼里映着月光,像是在说:不好,她想家,想你。
网明取出妙香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中写的都是好事,可字里行间,他能读出疲惫,读出孤独,读出强撑的坚强。他的妙香,从来报喜不报忧。在长安如此,在京城亦如此。
“等开春,”他对赤真说,“我去京城看她。”
赤真“嗷呜”一声,表示它也去。
“你守家。”网明揉它耳朵,“庵里不能没人。净心还小,你要护着她。”
赤真不情愿地甩尾巴,但终究点了头。它是护法,守家是本分。
净心诵完经,过来问:“网明师父,师父在京城,会不会被人欺负?”
“不会。”网明肯定道,“她医术高明,心地善良,会有贵人相助。况且,”他顿了顿,“有李公子在,会护着她。”
提到李慕白,他心中那丝不安又浮起。李慕白对妙香的情,他看得懂。如今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他不敢深想。
可转念一想,妙香若真选了李慕白,或许更好。李慕白是世家公子,能给妙香安稳的生活,能护她周全。而他,一个僧人,一个蛛灵,能给妙香什么?只有清苦,只有漂泊,只有世人的非议。
这个念头让他心痛,可理智告诉他,这是事实。
“网明师父,”净心忽然道,“您说,师父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网明斩钉截铁,“她答应过我,就一定会回来。”
“可京城那么好……”
“再好也不是家。”网明看着窗外明月,“家在这里,根在这里,心在这里。她走得再远,终要回来。”
这话是说给净心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可心中那丝不确定,像梅枝上的积雪,看着美,底下却是寒。
夜更深了。庵堂的灯熄了,只有佛前长明灯还亮着。网明在禅床上打坐,却久久不能入定。脑中全是妙香的脸,笑的,哭的,蹙眉的,坚定的……三年光阴,点点滴滴,刻骨铭心。
他忽然想起在极乐世界,佛祖讲经时说:“爱别离苦,求不得苦。”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懂了,却放不下。不仅放不下,还甘之如饴。
“佛祖,”他在心中默问,“弟子这般执着,是对是错?”
无人应答。只有月光,静静洒在佛前,洒在梅枝上,洒在这多情又无情的人间。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妙香也跪在佛前,问着同样的问题。
月光照着她,照着案头那枝梅,照着桌上未写完的医案,照着这偌大的、陌生的京城。她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枝被折下的梅,离开了根,在异乡努力生长,努力绽放,可骨子里,还是那株长安梅,带着长安的土,长安的香,长安的魂。
“网明,”她最后轻声说,“等我。等我编完医书,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就回来。回到你身边,回到我们的梅树下,再也不走了。”
风吹过,梅叶轻颤。那叶,又长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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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午夜梦回,闲极无聊,翻看手机,偶观一视频,题为‘女生修剪梅花时无意发现花朵被蜘蛛丝拉扯旋转,古人会如何形容呢’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有百万点赞。于是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打开评论,欧买尬,真的吓到我了,怎么现代人文学水平都这么高了么,全是文豪啊。现录一首‘春风疾,梅自离,蛛丝懂我相思意,半拉半扯终难弃’。哈哈,我只会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