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暗涌 ...
第一回宫宴风波
正月十五,上元节。太后在宫中设宴,邀皇亲贵胄、文武百官同乐。妙香也收到了请柬——以“妙手仁医”之名,是太后特意添的。
“这是殊荣。”李慕白为她挑选衣裳,“宫中不比民间,衣着需得体。我让裁缝赶制了套素色宫装,你试试。”
衣裳是月白色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梅花,雅致不俗。妙香穿上,镜中人清丽脱俗,却无半分烟火气。柳依依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支玉簪,是网明送的那支。
“师父真好看。”柳依依赞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妙香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在栖梅庵,她穿粗布僧衣;在太医院,她穿青色官袍。这般华服,三年未着,倒不习惯了。
“走吧,莫迟了。”李慕白也换了身月白锦袍,腰间佩玉,手中持扇,端的是翩翩公子。柳依依也打扮得明艳动人,三人一同乘车入宫。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夜幕初降,阁内宫灯璀璨,池上漂着盏盏莲花灯,映得水光潋滟。丝竹声起,舞姬翩翩,一派盛世繁华。
妙香被引到女宾席,与几位郡主、贵女同坐。她一入座,便引来诸多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
“这位便是治好太后头痛的妙香师父?”邻座一位红衣贵女斜睨着她,“瞧着年纪轻轻,真有那么神?”
妙香合十:“贫尼略通医术,不敢称神。”
“听说你是个尼姑,怎的穿得这般……”贵女上下打量她,“不僧不俗的。”
这话刻薄。妙香垂眸:“太后赐宴,不敢失仪。”
“罢了罢了,”另一位蓝衣女子打圆场,“今日佳节,莫谈这些。妙香师父,尝尝这桂花酿,是宫里的秘方。”
妙香道谢,却只抿了口水。佛门戒酒,她从不破戒。
宴至半酣,太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太后今日气色甚好,笑吟吟道:“都坐吧。今日上元,不必拘礼。”她目光扫过,停在妙香身上,“妙香,来哀家身边坐。”
众人哗然。太后身边的座位,向来是皇后、贵妃之位。一个民间尼姑,何德何能?
妙香也惊,忙起身:“太后,贫尼身份卑微,不敢僭越。”
“什么僭越不僭越,”太后招手,“哀家让你来,你就来。”
妙香只得上前,在太后下首坐下。太后拉着她的手,对众人道:“哀家这头痛的老毛病,多少太医看了都没用。多亏妙香,几副药下去,神清气爽。这般医术,当得起‘妙手仁医’四字。”
众人纷纷附和,夸赞之声不绝于耳。妙香垂首,心中却不安——太后这般抬举,是福是祸?
果然,宴席将散时,一位华服公子起身敬酒:“太后,臣有一请。听闻妙香师父不仅医术高明,更通佛理。臣近日偶得一卷《金刚经》残卷,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想请妙香师父代为校勘,不知可否?”
说话的是三皇子赵恒,年方二十,眉目俊朗,举止温文。可妙香知道,这位三皇子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极深,是朝中“立储”之争的热门人选。
太后笑道:“恒儿何时对佛经感兴趣了?”
“祖母教诲,佛法精深,孙儿当潜心研习。”赵恒躬身,“只是才疏学浅,需高人指点。妙香师父是佛门中人,又通医术,想来对经中‘医心’‘医身’之论,别有见解。”
这话说得漂亮,却将妙香架在火上。若应,便是卷入皇子之争;若拒,便是拂了太后和三皇子的面子。
妙香起身合十:“三殿下谬赞。贫尼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且太医院编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
“编书是大事,校经也是功德。”赵恒微笑,“妙香师父放心,不占用你白日工夫。每旬休沐日,来我府上半日即可。本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就是不识抬举。妙香看向太后,太后点头:“恒儿既有心向佛,妙香你便帮帮他。哀家准你每旬休沐日,去三皇子府校经。”
“是……”妙香只得应下。
宴散,妙香随李慕白、柳依依出宫。马车里,三人都沉默。柳依依憋不住,先开口:“师父,三皇子这是要拉拢您啊!”
“我知道。”妙香疲惫地揉着额角。
“不只是拉拢,”李慕白沉声道,“他是在试探。试探太后对你的态度,试探你在朝中的分量,也试探……你与赵子钰的关系。”
“赵子钰?”
“赵子钰是户部侍郎赵文远之子,赵文远是三皇子一党。”李慕白解释,“那日赵子钰来下毒试探,或许就是三皇子授意。如今太后看重你,三皇子便想将你收为己用。校经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你成为他在宫中的耳目,甚至……成为他拉拢太后的棋子。”
妙香心一沉。她只想行医救人,编书传道,为何要卷入这些朝堂纷争?
“我可以拒吗?”她轻声问。
“难。”李慕白摇头,“太后已准,你若硬拒,便是抗旨。况且,三皇子既然盯上你,拒了这次,还有下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离开京城。”李慕白看着她,“可医书未成,太后每月需你诊脉,你走不了。”
走不了,躲不开。妙香忽然觉得,这京城像一张巨大的网,她已深陷其中,越挣扎,缠得越紧。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远处,上元灯会的喧嚣还未散尽,可车内的三人,心中都蒙上了阴影。
“先应下吧。”最终,妙香道,“校经而已,我小心些便是。至于朝堂之事,我一概不知,一概不问。他们总不能逼我。”
“只怕由不得你。”李慕白叹息。
车窗外,一轮圆月高悬。今日是上元,本该团圆,可她的心,却与长安那个庵堂,越来越远。
第二回皇子府
十日后的休沐日,三皇子府的马车准时来接。马车华丽,车夫恭敬,可妙香心中,只有沉重。
皇子府在皇城东,占地极阔,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妙香被引至书房,赵恒已在等候。他今日穿了身青色常服,玉冠束发,手中持卷,倒真像个勤学的书生。
“妙香师父来了。”赵恒起身相迎,“请坐。上茶。”
丫鬟奉上茶,是上好的龙井。妙香不喝,只道:“三殿下,经书在何处?”
赵恒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经书,递给她:“便是此卷。年代久远,字迹模糊,本王辨识艰难。”
妙香接过细看。确是《金刚经》残卷,纸张脆薄,墨迹晕染,有些字已难辨认。她净手焚香,在案前坐了,取笔墨纸砚,开始校勘。
赵恒也不打扰,在对面看书。书房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妙香校完一页,将译文递上:“三殿下请看。这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原卷‘住’字模糊,但据上下文推断,当是此字。”
赵恒接过细看,赞道:“妙香师父果然精通佛理。这处本王猜了许久,都未猜透。”
“殿下过奖。”妙香垂眸,“若无他事,贫尼继续校勘。”
“不急。”赵恒放下译文,“本王有些疑惑,想请教师父。”
来了。妙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平静:“殿下请讲。”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可这朝堂之上,名利之中,多少人执着于‘有为’,为此争斗不休。师父以为,这是愚,还是痴?”
这话问得刁钻。妙香沉吟片刻,道:“是痴,也是苦。世人执着,是因看不破‘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若能看破,便知争斗无益,名利虚妄。可看破需慧根,非人人皆有。”
“那师父看破了吗?”赵恒看着她。
妙香抬眸,与他对视:“贫尼是医者,只知救人苦痛,不知朝堂名利。佛理再深,终要落地。能救一人,便是一人;能解一苦,便是一苦。至于看破不看破……”她顿了顿,“贫尼修为尚浅,不敢妄言。”
这话答得巧妙,既表明了立场,又未正面回答。赵恒笑了:“师父通透。是啊,救人苦痛,便是功德。本王虽在朝堂,也常想,若能如师父这般,行医济世,该多好。”
“殿下心怀百姓,便是大慈悲。”妙香合十。
“慈悲……”赵恒若有所思,“可朝堂之上,有时慈悲不得。譬如本王那几位皇兄,为争储位,明争暗斗。本王若一味慈悲,只怕……尸骨无存。”
这是交心了,也是试探。妙香心中一凛,正色道:“殿下,此等朝政大事,贫尼不敢妄议。贫尼只是医者,只懂医术,不懂权术。”
“可医术有时也是权术。”赵恒意味深长,“譬如太后凤体,太医院多少太医束手,师父几副药便见好。这医术,若用在‘该用’的地方,便是利器。”
妙香握笔的手紧了紧:“殿下,医术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若有人想用医术害人,贫尼宁愿废了这双手。”
话说得重,书房里空气一凝。赵恒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宁愿废了这双手’!师父放心,本王还不至于那般下作。校经便是校经,治病便是治病。只是……”他收起笑容,“师父既入了京城,便在这棋盘上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这话是警告,也是提醒。妙香沉默,继续校勘。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此后每旬休沐,妙香都来皇子府校经。赵恒再未提朝堂之事,只与她论佛谈医,偶尔问问太后凤体。可妙香知道,这平静下藏着暗流。赵恒在观察她,试探她,也在……拉拢她。
这日校经毕,赵恒忽然道:“听闻师父在长安有座庵堂,庵前有株老梅,开花时香溢十方。”
妙香心中一紧:“殿下如何得知?”
“本王自有耳闻。”赵恒微笑,“还听说,庵中有位网明师父,医术了得,曾在洛阳治疫,救民无数。可惜……似乎与师父有些渊源?”
这是在敲打了。妙香强作镇定:“网明师父是贫尼师兄,一同修行,一同行医。并无特别渊源。”
“是吗?”赵恒把玩着手中玉佩,“可本王听说,你们在长安同住一庵,百姓颇有微词。甚至有人说……你们是假修行,真夫妻。”
“谣言而已。”妙香声音发冷,“殿下明鉴,贫尼与网明师父清清白白。”
“本王自然信你。”赵恒话锋一转,“只是人言可畏。师父如今在京城,名声要紧。若那些谣言传到太后耳中,传到朝臣耳中,只怕……对师父不利。”
这是在威胁了。妙香起身:“殿下若无事,贫尼告退。”
“等等。”赵恒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这是江南进贡的雨前龙井,本王喝着不错,送与师父。另有一事……”他顿了顿,“下月十五,太后要去护国寺进香,点名要你陪同。届时,本王的皇兄、皇弟们都会去。师父,好自为之。”
妙香接过锦盒,沉甸甸的,像接了个烫手山芋。她合十行礼,退出书房。
走出皇子府,阳光刺眼。她抬头,见天边乌云汇聚,要变天了。
马车里,她打开锦盒。除了茶叶,还有一张纸条,上写八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是警告,也是提醒。赵恒在告诉她:你在京城,已是众矢之的。太后抬举,皇子拉拢,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妙香握紧纸条,指尖发白。她忽然很想网明,想栖梅庵,想那三株老梅,想那些简单治病救人的日子。
可回不去了。从她踏入京城那刻起,就回不去了。
风吹开车帘,卷进几片落叶。秋天要来了,可京城的冬天,似乎来得更早,更冷。
第三回护国寺
十月初一,太后銮驾出宫,往护国寺进香。妙香奉旨随行,同行的还有几位皇子、公主,以及朝中重臣。
护国寺在城西山麓,寺宇巍峨,古木参天。太后在方丈陪同下入大雄宝殿上香,众人跪拜诵经。妙香跪在女眷行列,垂眸敛目,心中却警醒——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算计。
上香毕,太后去禅房歇息,召妙香诊脉。诊罢,太后道:“哀家今日心绪不宁,总觉有事要发生。妙香,你陪哀家去后山走走,散散心。”
“是。”妙香扶起太后。
后山有片枫林,此时枫叶正红,如火如荼。太后漫步林间,忽然道:“妙香,你可知哀家为何看重你?”
“贫尼不知。”
“因为你像年轻时的哀家。”太后望着满山红叶,“哀家入宫前,也学过医,也想悬壶济世。可入了宫,这些便成了奢望。如今见你,便想起当年。所以哀家抬举你,也想……护着你。”
妙香心中感动:“太后慈恩,贫尼没齿难忘。”
“可哀家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太后转身看她,“这宫中朝中,多少人盯着你。你医术高明,是福,也是祸。今日进香,几位皇子都来了,你可知道为何?”
妙香摇头。
“他们在争。”太后缓缓道,“争储位,争权势,也争……你。”
“争我?”妙香愕然。
“你治好了哀家的病,便是得了哀家的信任。谁拉拢了你,便是拉拢了哀家。”太后叹息,“所以恒儿找你校经,睿儿前日也向哀家请旨,要你为他母妃诊病。就连一向不问政事的老五,昨日也送来补药,说是给你调养身子。”
妙香心沉到谷底。她以为自己小心避让,却早已成为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
“哀家今日带你出来,便是想提醒你。”太后握住她的手,“你是个好孩子,莫要卷入这些纷争。找个机会,离开京城吧。回你的栖梅庵,安心行医,比在这强。”
“太后……”妙香眼眶发热。
“哀家老了,护不了你多久了。”太后拍拍她的手,“记住,今日之后,无论谁拉拢你,谁威胁你,都莫要答应。若实在推脱不了……”她顿了顿,“便装病吧。你是个大夫,知道怎么装。”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心酸。妙香跪下:“太后慈恩,贫尼……”
“起来吧。”太后扶起她,“有人来了。”
果然,枫林那头走来几人。为首的是大皇子赵睿,身后跟着三皇子赵恒、五皇子赵煦,还有几位大臣。赵子钰也在其中,摇着扇子,似笑非笑。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几位皇子行礼。
“都起来吧。”太后淡淡道,“哀家与妙香师父赏枫,你们怎么也来了?”
赵睿笑道:“孙儿见枫叶正红,特来陪皇祖母赏景。正巧遇见三弟、五弟,便一起来了。”
赵恒上前:“皇祖母,这枫林深处有眼清泉,泉水甘甜,烹茶最佳。孙儿已命人备了茶具,请皇祖母移步品茗。”
“你有心了。”太后点头,对妙香道,“你也来。”
一行人往枫林深处去。果然有眼清泉,水清见底,泉边已设了茶案蒲团。赵恒亲自烹茶,手法娴熟,茶香四溢。
“妙香师父请。”赵恒奉上一杯。
妙香接过,却不喝。赵恒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这泉水泡茶,需用八十度水温,高则苦,低则涩。就如朝政,需拿捏分寸,过刚易折,过柔则废。”
这是在借茶喻政了。赵睿接话:“三弟说得是。就如现今边关战事,主战派要打,主和派要和。打,伤民;和,损国。这分寸,难拿。”
赵煦(五皇子)温声道:“皇兄,今日赏枫,莫谈国事。妙香师父是方外人,莫要扰了她清静。”
“五弟说得是。”赵睿笑,“是本王的不是。来,喝茶。”
众人品茶闲谈,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妙香如坐针毡,只盼这茶会早些结束。
忽然,赵子钰开口:“妙香师父,听闻你在长安时,与一位网明师父同住一庵。不知这位网明师父,如今何在?”
这话问得突兀,也问得毒辣。众人都看向妙香。
妙香放下茶杯,平静道:“网明师父在长安栖梅庵,行医济世。”
“哦?”赵子钰挑眉,“可我听说,那位网明师父近日来了京城。就在……城外十里坡的客栈里。”
妙香浑身一震。网明来了?他为何来?为何不告诉她?
赵恒看了赵子钰一眼,眼中闪过不悦,却未阻止。赵睿笑道:“网明师父来了?那倒是巧。不如请来一见,本王也想见识见识,这位治疫救民的‘蛛丝大夫’。”
“皇兄,”赵煦蹙眉,“网明师父是方外人,不必打扰吧。”
“见见无妨。”赵睿看向妙香,“妙香师父,你说呢?”
这是逼她表态了。若她拒,便是心中有鬼;若她应,便是将网明也拖入这浑水。
妙香握紧茶杯,指尖发白。良久,她缓缓道:“网明师父是贫尼师兄,他来京城,或许是游方行医。若诸位想见,贫尼可代为传话。但见与不见,当由网明师父自决。”
“好!”赵睿抚掌,“那便请妙香师父传话,明日午时,本王在府中设宴,请网明师父一叙。”
妙香咬牙:“是。”
茶会散了,太后起驾回宫。马车里,太后闭目养神,忽然道:“你那位师兄,不该来。”
“贫尼也不知他为何来……”妙香心乱如麻。
“不管为何,来了便是麻烦。”太后睁眼,“妙香,你听哀家一句:明日之宴,你称病莫去。让你师兄也莫去。京城这潭水,他蹚不起。”
“可大皇子已邀……”
“邀了又如何?”太后冷笑,“他还能强绑人去?你装病,哀家给你作证。至于你师兄……让他立刻离开京城,回长安去。”
“是……”妙香应下,心中却更乱。网明为何突然来京?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想她了?
回到李宅,妙香立刻写信,让李慕白派人去十里坡客栈找网明。可信使还没出门,门房来报:有位师父求见,自称网明。
妙香冲出门,见院中站着个灰衣僧人,风尘仆仆,眉眼清瘦,正是网明。他肩上蹲着只火狐,琥珀眼在夕阳下闪着光——是赤真!它竟也来了!
“网明!赤儿!”妙香声音发颤。
网明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温柔一笑:“我来了。”
赤真跳下地,扑进妙香怀里,蹭她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说:我想你了,好想好想。
妙香抱住赤真,眼泪掉下来。这一刻,什么皇子,什么朝政,什么危机,都忘了。她只想抱着他,抱着赤真,问他们好不好,路上辛不辛苦,吃饭了没有。
可李慕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网明师父,屋里说话。”
三人一狐进了书房。妙香急问:“你怎么来了?庵里出了什么事?”
“庵里无事。”网明道,“是赤真……它感应到你有危险,焦躁不安。我放心不下,便带它来了。”
赤真蹭妙香手心,眼神担忧。它是灵狐,能感应到主人有难。
“可你来了,更危险。”妙香将今日护国寺之事说了,“大皇子明日设宴,要见你。太后让我装病,让你立刻离开。”
网明沉吟:“我既来了,便不能走。我若走了,他们更会疑你。明日之宴,我去。”
“不可!”妙香和李慕白同声。
“大皇子设宴,定是试探。你去了,便是卷入朝争。”李慕白急道,“赵睿此人,表面宽厚,实则狠辣。你若不应他,恐有性命之忧。”
“应他?”网明抬眼,“我为何要应他?”
“他会利诱,也会威逼。譬如……用妙香师父的安危。”李慕白苦笑,“网明师父,你不了解京城这些人。为了权势,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网明看向妙香,见她眼中含泪,满是担忧。他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别怕。我来,便是要带你走。医书不编了,京城不待了,我们回长安。”
“可太后那边……”
“太后既疼你,便不会强留。”网明道,“明日宴后,我便向太后请辞。你与我一同回长安。”
“可……”妙香犹豫。医书才编了一半,太后每月需她诊脉,就这么走了,岂非半途而废?
“没有可是。”网明斩钉截铁,“妙香,这京城不是久留之地。今日是皇子拉拢,明日便可能是杀身之祸。你在此一日,我便担心一日。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眼中满是恳求。妙香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网明向来从容,即便在瘴疠岭生死一线,也未曾慌乱。可此刻,他眼中是怕,是真真切切的怕,怕失去她。
“好。”妙香最终点头,“我跟你回去。”
赤真“嗷呜”一声,表示赞同。李慕白看着他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道:“既如此,我帮你们安排。明日宴后,立刻离京。马车、路引,我来准备。”
“多谢李公子。”网明合十。
是夜,网明宿在李宅。妙香为他收拾房间,铺床叠被,像在栖梅庵时一样。赤真跳上床,在枕边蜷成一团,表示今晚要睡这儿。
“赤儿,”妙香摸摸它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赤真蹭她手心,像是在说:不苦,只要你在。
网明在灯下写信,是写给慈恩寺智空长老的,说明日离京之事。妙香坐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他在,天大的事也不怕了。
“网明,”她轻声问,“若明日宴上,大皇子为难你,你当如何?”
“兵来将挡。”网明放下笔,“我虽不涉朝政,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蛛。他若逼我,我自有应对之法。”
“什么方法?”
网明看着她,笑了:“秘密。明日你便知道了。”
他笑中带着几分狡黠,像极了当年在极乐世界,他偷偷为她编蛛网捉露珠时的模样。妙香也笑了,多日来的阴霾,在这一笑中散去大半。
窗外,月明星稀。明日,便是决定去留的时刻。
可他们都没想到,这场宴,不是鸿门宴,而是修罗场。而网明的秘密,将在明日,掀起惊涛骇浪。
第四回鸿门宴
大皇子府在皇城北,府邸宏伟,门前两尊石狮比太医院的还大。网明只身赴宴,妙香称病未去——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李慕白的安排。
宴设在水榭,临湖而建,秋荷残叶,别有一番萧瑟之美。座上除了大皇子赵睿,还有三皇子赵恒、五皇子赵煦,以及几位朝臣。赵子钰也在,坐在末席,把玩着酒杯,眼中闪着看好戏的光。
“网明师父来了。”赵睿起身相迎,“请坐。上酒。”
“贫僧不饮酒。”网明合十,“以茶代酒,谢殿下盛情。”
“好,上茶。”赵睿也不勉强,亲自为他斟茶,“听闻师父在洛阳治疫,救民无数。本王敬佩。不知师父可愿留在京城,为本王效力?”
开门见山。网明放下茶杯:“贫僧是方外人,只知修行行医,不懂朝政。殿下美意,心领了。”
“方外人?”赵睿笑,“可师父与妙香师父同住一庵,在长安百姓口中,可不是‘方外人’该有的做派。”
这是在揭短了。网明神色不变:“清者自清。百姓愚昧,谣言止于智者。”
“好个‘谣言止于智者’。”赵恒插话,“可若这谣言传到朝中,传到父皇耳中,只怕对妙香师父不利。师父可知,女子为官,本就招人非议。若再有作风之疑,这太医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
这是威胁了。网明抬眼看向赵恒:“三殿下是在威胁贫僧?”
“不敢。”赵恒微笑,“只是提醒。师父若愿助大皇兄,便是助妙香师父。大皇兄在朝中说话,没人敢非议妙香师父。可若师父不助……”他顿了顿,“那妙香师父是去是留,便由不得她了。”
话已挑明。要么归顺,要么妙香遭殃。网明沉默,厅中气氛凝滞。
良久,他缓缓道:“若贫僧说,贫僧并非凡人,而是佛祖座前蛛灵所化,下凡只为历劫修行。诸位可信?”
众人一愣。赵子钰“噗嗤”笑出声:“蛛灵?师父这玩笑开大了。”
网明不答,伸出右手。指尖微动,一缕银色蛛丝凭空出现,在烛光下泛着柔光。蛛丝如活物般游走,在空中织成一个小小的“卍”字佛印,金光闪烁。
“这……”赵睿霍然起身。
蛛丝散开,又织成一朵莲花,再散,又织成一座宝塔。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空中。
“贫僧本相如此。”网明收回手,“下凡三年,行医救人,是为修行。如今劫数将满,当归极乐。妙香师父亦是如此——她乃梅灵所化,与我同修。我等在人间,只为渡劫,不为权势。诸位殿下,可明白了?”
厅中死寂。赵睿脸色变幻,赵恒眼中惊疑,赵煦若有所思。赵子钰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水四溅。
“妖、妖僧!”一位老臣颤声道。
“非妖,是灵。”网明平静道,“佛祖座前,一草一木皆有佛性。贫僧与妙香师父,不过是其中二者。此番示现,非为炫耀,只为告知:莫要以凡俗之心,度我等修行之志。京城非久留之地,明日,贫僧便带妙香回返极乐。诸位,莫要强留。”
说罢,起身合十:“告辞。”
“等等!”赵睿厉声,“你说走就走?本王……”
“殿下,”网明转身,眼中金光一闪,“贫僧示现本相,已犯天规。若再强留,恐招天谴。殿下是聪明人,当知取舍。”
天谴二字,让赵睿僵住。他是皇子,信天命,畏鬼神。方才那蛛丝示现,已超出他的认知。若真惹怒上天……
“让他走。”一直沉默的赵煦忽然开口,“皇兄,网明师父既非凡人,强留无益。不如结个善缘,放他归去。”
赵睿盯着网明,良久,挥手:“……去吧。”
网明合十一礼,转身离去。身影在廊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水榭里,众人还未回神。赵子钰喃喃道:“蛛灵……梅灵……难怪,难怪医术那般神奇……”
赵恒握紧酒杯,眼中闪过不甘,却终究没再开口。赵睿坐回主位,面色阴沉:“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违者,斩。”
“是……”众人应诺。
可这秘密,真能守住吗?
网明回到李宅,妙香已在门口等候。见他平安归来,扑进他怀里:“如何?他们可为难你?”
“无事。”网明轻抚她的背,“我说了,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网明将宴上之事说了。妙香惊住:“你、你示现本相?这……这会招天谴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网明苦笑,“若不吓住他们,我们走不了。好在,他们信了。”
“可这秘密若传出去……”
“不会。”网明道,“他们不敢。凡人畏天,更畏未知。今日之后,他们只会敬而远之,不会再招惹我们。”
妙香心中稍安,可那丝不安,却挥之不去。示现本相,是犯天规的。在极乐世界,这是重罪。如今他们在人间,或许暂无惩罚,可将来回返极乐时……
“别想了。”网明轻声道,“明日一早,我们便走。回长安,回我们的庵堂,再也不来京城了。”
“嗯。”妙香点头,眼泪又落下。这次是欢喜的泪——终于可以回家了。
是夜,两人在灯下收拾行囊。赤真蹲在箱子上,监督他们打包,偶尔“嗷呜”一声,表示某样东西必须带上。
李慕白进来,将一叠银票和路引放在桌上:“马车备好了,明日辰时出发。这些银票路上用,路引已打点好,出城无人阻拦。”
“李公子,”妙香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
“不必谢我。”李慕白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平静的笑,“能护你周全,我便心安。回长安后,好生过日子。若有事,随时来信。”
“你……”妙香迟疑,“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李慕白摇头,“李家在京城,我走不了。况且,我也该……做点自己的事了。”
他没说什么事,可妙香懂。他是世家公子,有他的责任,有他的路。京城这场风雨,他躲不开,也不能躲。
“保重。”她最终说。
“保重。”李慕白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夜深了,万籁俱寂。妙香靠在网明肩上,轻声道:“网明,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回不去。”妙香低语,“我总觉着,有什么事要发生。”
网明搂紧她:“有我在,不怕。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是啊,有他在。妙香闭目,心中稍安。可那丝不安,像蛛丝般缠绕心头,越缠越紧。
窗外,风吹过,卷起落叶沙沙作响。秋深了,冬天要来了。而他们的劫,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五回夜奔
四更天,月落星沉。李宅后门悄然开启,一辆青篷马车驶出,蹄声裹了棉布,在寂静的街巷里几不可闻。网明驾车,妙香坐在车内,赤真蜷在她脚边。行李很简单,只两个包袱,一些药材,和那枝从长安带来的枯梅。
马车穿街过巷,往永定门去。这个时辰,城门未开,但李慕白已打点好,守门官会放行。这是他们离开京城最好的时机——趁天未亮,趁那些人还未反应。
可就在离城门百丈处,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数十名禁军手持长枪,堵住去路。火光中,一人骑马而立,绯袍玉带,正是了凡。
“网明师父,妙香师父,”了凡声音冷冽,“这是要去哪儿啊?”
网明勒马,将妙香护在身后:“了凡大人,贫僧携师妹回长安,有何不可?”
“回长安?”了凡冷笑,“太后有旨,妙香师父需每月入宫请脉。你等私自离京,可是抗旨。”
妙香掀开车帘:“了凡大人,贫尼已向太后请辞,太后准了。”
“准了?本官为何不知?”了凡扬手,“太后手谕何在?”
妙香语塞。太后是口头应允,并无手谕。
“既无手谕,便是私逃。”了凡厉喝,“拿下!”
禁军围上。网明指尖蛛丝已凝,赤真龇牙低吼。眼看要动手,忽然一阵马蹄声急,另一队人马从街角冲出,为首的是个太监,手持明黄卷轴。
“圣旨到——!”
众人皆跪。太监展开圣旨,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编修妙香,医术精湛,仁心仁术。特擢升为太医院副院正,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即日上任,不得有误。钦此——”
妙香如遭雷击。升官?赐宅?这是……挽留,还是囚禁?
“妙香副院正,接旨吧。”太监将圣旨递上。
妙香未动。网明起身:“公公,妙香师父已向太后请辞,要回长安修行。这旨,接不得。”
“接不得?”太监眯眼,“网明师父,抗旨可是死罪。你虽非凡人,可这具肉身还在人间。皇上一怒,血流成河。你忍心?”
这是拿百姓威胁了。网明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网明,”妙香轻声道,“接旨吧。”
“可是……”
“不接旨,我们走不了。”妙香看向了凡,看向那些禁军,看向远处皇城的轮廓,“皇命难违。接了,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她上前,双手接过圣旨。圣旨很轻,可压在手上,重如千钧。
太监笑了:“这才对。妙香副院正,您的宅邸已收拾妥当,就在太医院旁。请吧。”
“我要回李宅取东西。”妙香道。
“不必了。”了凡接口,“李公子已将您的物品送去新宅。网明师父……既然来了京城,便多住些时日。太医院缺个教习,教太医们吐纳养生之术。网明师父可愿屈就?”
这是要将网明也扣下了。网明看着妙香,见她眼中含泪,却轻轻点头。他明白,今日走不了了。
“好。”他最终道,“贫僧愿为教习。”
“爽快。”了凡挥手,“送二位去新宅。”
禁军分开一条道,马车缓缓前行。妙香回头,见李宅的方向灯火通明,李慕白站在门前,远远望着她,身影孤寂。
她忽然明白,这一切,或许早有预谋。从太后抬举,到皇子拉拢,到今日圣旨,一步步,都是算计。她像网中的飞蛾,越挣扎,缠得越紧。
新宅在太医院旁,三进院落,亭台楼阁,比李宅还气派。可妙香觉得,这是个华美的笼子。
宅中仆人已备好,见了她,齐齐跪倒:“恭迎副院正。”
副院正……她苦笑。在长安,她是妙香师父;在京城,她成了“副院正”。这名号,是荣耀,也是枷锁。
网明被安排在东厢,她在正房。赤真跟进来,焦躁地转圈,喉咙里发出低呜。
“赤儿,别怕。”妙香抱起它,“我们还在,家就在。”
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家?家在长安,在那三株老梅下,在那个简朴的庵堂里。这里再华丽,也不是家。
网明走进来,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他脸色苍白,方才示现本相,又强行动用蛛丝,损耗不小。
“你没事吧?”妙香急问。
“没事。”网明摇头,“只是……我们中计了。”
“中计?”
“皇上这道圣旨,来得太巧。”网明沉声道,“我们四更离京,五更圣旨到。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便是……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谁在算计?”
“不知。”网明蹙眉,“或许是赵睿,或许是赵恒,或许是……皇上自己。但无论如何,我们已成棋子,身不由己了。”
妙香跌坐在椅中。是啊,身不由己。她想行医救人,想编书传道,可这些人,要的是她的医术,要的是她背后的太后,要的是她可能带来的“天命”。
“网明,”她轻声问,“我们还能回去吗?”
网明沉默良久,缓缓道:“能。但需时机。在时机到来前,我们要活着,要好好的活着。”
活着,好好的活着。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在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在暗流汹涌的京城,活下去。
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案头那枝枯梅上。梅枝的新芽又长了些,绿莹莹的,在这陌生的宅院里,显得格格不入,又倔强得让人心疼。
妙香伸手,轻抚梅叶。忽然,叶尖渗出一点晶莹——是露珠,还是……泪?
“网明,”她忽然道,“我想在院里种株梅。”
“好。”网明握住她的手,“我陪你种。种一株,像栖梅庵那样,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等我们回家时,这梅也长大了,能替我们看着这宅子。”
“嗯。”妙香点头,眼泪终于落下。
赤真跳上她膝头,用爪子擦她的泪。可眼泪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收不回。
这一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太医院来了位年轻的副院正,是个尼姑,医术通神,深得太后和皇上器重。可没人知道,这位副院正心里,只想着长安城外那座小庵,庵前那三株老梅,梅下那个等她回家的人。
而网明,成了太医院的教习,教太医们吐纳养生。他教得很认真,可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他知道,更大的风雨,就要来了。
示现本相,是破戒。这戒一破,劫便生。他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劫,才刚刚开始。
秋风起,黄叶落。京城的故事,还在继续。可长安的梅,还在等着归人。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午夜梦回,闲极无聊,翻看手机,偶观一视频,题为‘女生修剪梅花时无意发现花朵被蜘蛛丝拉扯旋转,古人会如何形容呢’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有百万点赞。于是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打开评论,欧买尬,真的吓到我了,怎么现代人文学水平都这么高了么,全是文豪啊。现录一首‘春风疾,梅自离,蛛丝懂我相思意,半拉半扯终难弃’。哈哈,我只会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