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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秋意浓 ...
第一回采药遇险
入了深秋,栖梅庵后的野菊花开了,金灿灿铺了满山。妙香说要去采些回来制茶——菊花茶清肝明目,可治秋燥。
“我陪你去。”网明背上药篓。
“我也去。”李慕白放下书,“山中路险,多个人照应。”
赤真窜过来,咬着妙香裙角不放,也要去。妙香无奈,只得带上这“小尾巴”。
四人(加一狐)上了后山。秋高气爽,天蓝得通透,漫山红叶□□,美得像幅画。赤真在草丛里扑腾,惊起几只蚂蚱,它追得不亦乐乎。
“这儿有金盏菊。”妙香蹲下,小心采摘。花瓣完整,花心饱满,是上品。
网明帮她提着药篓,李慕白在另一处寻找。山风拂过,带来野菊的清香,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是秋天独有的味道。
“网明,”妙香忽然低声问,“你的本源……恢复得如何了?”
“好些了。”他道,“每日打坐调息,虽慢,但有进展。倒是你,近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妙香摇头:“不累。只是……”她顿了顿,“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又回极乐世界了。佛祖问我们:人间一趟,可有所得?我说:得了慈悲,得了情义,得了……许多放不下的牵挂。”
“佛祖怎么说?”
“佛祖笑了,说:放不下,便不放。带着牵挂修行,亦是道。”妙香抬眼看他,“网明,你说我们这样……真的对吗?”
“对与不对,不在别人,在自己。”他摘下一朵菊,别在她发间,“你觉得对,便是对。”
菊瓣沾着露水,凉丝丝的。妙香抬手欲拂,却被他按住手:“别动,好看。”
她脸一红,低头继续采菊。可心乱了,像被风吹皱的湖。
另一边,李慕白发现了片野山参。参龄不长,但品相好。他小心挖出,用布包好,正要喊妙香来看,忽听赤真急促的吠叫。
“赤儿?”妙香起身。
赤真从灌木丛窜出,浑身毛发竖起,朝他们身后低吼。三人回头,见草丛簌簌作响,竟钻出两只野猪!獠牙外露,眼露凶光,显然是饿极了。
“退后!”网明将妙香护在身后。
野猪盯上了他们,低头冲来!网明指尖蛛丝射出,缠住前面那只的腿。野猪被绊倒,愤怒嘶吼。另一只却从侧面冲来,直扑李慕白!
李慕白修为尽失,躲闪不及。危急关头,妙香抓起药锄挡在他身前!“砰”的一声,药锄被撞飞,妙香被震得后退,踩到碎石,脚下一滑——
“妙香!”网明惊呼。
她滚下山坡!坡陡草滑,转眼就没了踪影。
“妙香——!”网明和李慕白同时嘶喊。
两只野猪还要进攻,赤真忽然仰天长啸!啸声中,它身形暴涨,火红的毛皮泛起金光——竟是现了本相!一只威猛的赤狐,琥珀眼变成赤金,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
“九尾狐?!”李慕白震惊。
赤真(或许该叫它赤真本相了)扑向野猪,一爪一只,拍飞出去。野猪惨叫逃窜,转眼不见。
赤真恢复原形,窜下山坡。网明和李慕白也连滚带爬跟下去。
坡底是个山涧,水流潺潺。妙香躺在溪边石滩上,昏迷不醒,额角撞破了,血染红了僧衣。
“妙香!妙香!”网明扑过去,探她鼻息——还有气,但很弱。他撕下衣襟为她包扎,手抖得厉害。
李慕白跪在一旁,面无人色。是他,是他修为尽失,才要她来救。若她有事……
赤真舔妙香的脸,低呜着,琥珀眼里滚出泪来。
“必须马上回去!”网明抱起妙香,脚步踉跄。李慕白捡起药篓,三人一狐急急下山。
回到庵堂,净心吓哭了。网明将妙香放在床上,把脉,施针,喂药。可妙香一直不醒,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是内伤。”网明声音发颤,“从那么高滚下来,脏腑受了震荡。”
“我去请大夫!”李慕白转身要走。
“等等。”网明叫住他,“寻常大夫治不得这个。需用真气疏导,可我的本源……”
“用我的!”李慕白急道,“虽然修为尽失,但还有一丝真气残留!”
“不行!你那点真气,救不了她,反而会伤你根基!”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慕白红了眼,“她是为了救我才……”
“都别争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智空长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拄着禅杖,面色凝重。“老衲来看看。”
长老上前,探了妙香脉象,又翻开她眼皮查看。“颅内淤血,气脉紊乱。需以真气疏导,辅以金针渡穴。”他看向网明,“你本源有损,但《金刚经》修为尚在。老衲教你一套导气法门,你为她疗伤。”
“可我的本源……”
“用老衲的。”智空长老盘膝坐下,“老衲将真气渡给你,你再渡给她。这样不伤你本源,也能救她。”
“长老!”网明跪地,“这怎么使得?您年事已高,怎能损耗修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智空微笑,“况且,你们三个,是老衲看着长大的。在极乐世界是,在人间也是。救你们,值得。”
说罢,不容分说,双掌抵在网明背心。暖流涌入,是精纯的佛门真气。网明不敢怠慢,将真气导入掌心,再抵在妙香背心。
真气在妙香体内运行,疏导淤血,修复损伤。一炷香后,她咳出一口黑血,悠悠转醒。
“妙香!”网明喜极而泣。
“我……怎么了?”她声音虚弱。
“你从山坡滚下,受了内伤。”李慕白握着她手,眼泪滴在她手背,“对不起,都怪我……”
“傻话。”妙香想笑,却牵动伤口,蹙了蹙眉。
智空长老收功,面色有些苍白,却笑道:“好了,淤血已化,静养几日便无碍。只是……”他看向赤真,“这小家伙,今日可让我们大开眼界。”
赤真蹲在床边,已恢复寻常模样,正舔妙香的手。闻言,它抬头,琥珀眼里有得意,也有后怕。
“赤真你……”妙香摸着它头,“是九尾狐?”
赤真点头,又摇头。它不会说话,但眼神在说:是,但我永远是你们的赤儿。
“难怪通灵性。”网明感慨,“九尾狐乃上古灵兽,竟甘愿在庵中为宠。”
赤真蹭他手心,像是在说:因为这里有家,有你们。
智空长老起身:“好了,老衲该回了。你们好好照顾她,莫再涉险。”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赤真的事,莫要外传。九尾狐现世,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人郑重点头。
长老走了。庵堂里只剩他们,和一只身份不凡的小狐。
妙香躺了三天,才能下床。这三天,网明和李慕白轮流守着,煎药喂药,寸步不离。赤真更是日夜蜷在她脚边,稍有动静就惊醒。
第四日,妙香能走动了,坐在院中晒太阳。秋阳暖融融的,照得人懒洋洋的。
“赤真,”她唤,“你过来。”
赤真窜上她膝头。妙香抚着它柔软的毛,轻声问:“你是何时来的栖梅庵?”
赤真歪头,像是在回忆。它不会说话,但妙香从它眼中读懂了:三年前,你来的那日,我就跟着来了。看你采药,看你救人,看你笑,看你哭。然后有一天,你救了受伤的我,给我包扎,喂我吃食。从那日起,我就决定留下来,守着你,守着这座庵。
“所以你不是普通的狐狸。”妙香低语,“你是来报恩的,还是来……修行的?”
赤真用鼻子碰碰她手心,眼神清澈。是报恩,也是修行。在你身边,看人间疾苦,悟慈悲真谛,这便是它的修行。
网明和李慕白在一旁听着,心中感慨。原来这庵堂里,不止他们在修行。一只狐,也有它的道。
“那日你现本相,会不会损修为?”李慕白问。
赤真摇头。它是上古灵兽,现个本相不算什么。只是怕吓着他们,才一直隐瞒。
“以后莫要轻易现形。”妙香叮嘱,“长老说得对,恐生事端。”
赤真点头,蹭她手心,像是在说:知道了,以后只做你们的赤儿。
秋风吹过,黄叶飘落。妙香抬头,看天高云淡,心中忽然宁静。
这一劫,让她看清了很多事:看清了网明的情深,看清了李慕白的义重,看清了赤真的忠诚,也看清了自己的心——那颗在红尘中挣扎,却始终向着慈悲的心。
“网明,李公子,”她轻声说,“等我的伤好了,咱们去趟慈恩寺,好好谢谢智空长老。”
“嗯。”两人应道。
“然后,”妙香看着他们,“咱们还像从前一样,看病,讲经,过日子。外界说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握住网明的手,又握住李慕白的手,“我们在一起,好好修行,好好救人。”
三双手握在一起,赤真的爪子也搭了上来。秋阳下,这一幕温暖得像幅画,画名该叫《红尘道》。
是啊,红尘道。有苦有甜,有劫有缘,有放不下的情,有必须渡的难。可只要携手,便无所畏惧。
远处,慈恩寺的钟声传来,悠长,沉静,像在祝福这多难的人间,和这庵堂里,四个(加一狐)倔强的修行者。
第二回菊茶清心
妙香的伤养了半月,终于大好。这日天晴,她在院中支起小炉,要制菊花茶。采来的金盏菊已阴干,花瓣微卷,香气内敛。
“制茶讲究火候。”她一边翻炒菊花,一边对身旁两人道,“火太猛,香就散了;火太弱,湿气不除。要文火慢炒,直到花瓣酥脆,香气透出。”
网明帮她添柴,李慕白记录步骤——他说要学,以后好帮忙。赤真蹲在石桌上,眼巴巴看着锅里翻飞的菊花,偶尔伸出爪子想捞,被妙香轻轻拍开。
“赤儿,这是药,不是零嘴。”
赤真“嗷呜”一声,表示委屈。
炒好的菊花摊在竹筛里晾凉,满院飘香。妙香又取出些陈皮、甘草、冰糖,按比例调配。“金盏菊清肝,陈皮理气,甘草调和,冰糖润喉。秋日干燥,喝这个最宜。”
她将配好的茶分装进小陶罐,一罐给智空长老,一罐给李老爷,余下的放在庵里,来求诊的百姓若有需要,便送些。
“也给我一罐吧。”网明道,“夜里打坐,泡一杯,静心。”
“我也要。”李慕白笑,“读书时喝,提神醒脑。”
妙香笑着给他们各装一罐。赤真又“嗷呜”一声,表示它也要。
“你?”妙香捏它鼻子,“狐狸喝什么茶?给你晒点菊花,当枕头吧。”
赤真满意了,甩甩尾巴。
午后,三人坐在梅树下试茶。沸水冲下,菊瓣在杯中舒展,陈皮浮沉,香气氤氲。茶汤澄黄,入口微苦,回甘清甜。
“好茶。”李慕白赞道,“苦中带甘,像人生。”
网明抿了一口,闭目细品:“是像修行。初时清苦,渐入佳境,最后余韵悠长。”
妙香捧着茶杯,看杯中菊瓣沉浮,忽然道:“我受伤那几日,做了许多梦。梦见我们还是蛛和梅,在极乐世界听经。梦见我们初到人间,手忙脚乱。梦见瘴疠岭,梦见火场……还梦见,我们老了,白发苍苍,还坐在这梅树下喝茶。”
“然后呢?”网明问。
“然后赤真也老了,毛都白了,还趴在我脚边打呼。”妙香笑,“净心成了比丘尼,在佛前诵经。庵前那三株梅,花开得正好。我们就那样坐着,不说话,只是喝茶,看花,等夕阳。”
这画面太美,美得让人心颤。网明和李慕白都沉默了,眼中泛起温柔。
“会有的。”网明轻声道,“等我们老的那天,一定还这样坐着。”
“嗯。”李慕白点头,“我给你们泡茶。”
赤真:“嗷呜!”(翻译:我给你们看门!)
三人都笑了。秋风拂过,梅叶沙沙,像在应和这约定。
可妙香心中清楚,这约定太奢侈。他们是修行人,寿命比凡人长,可终究有尽时。况且前路漫漫,谁知还有多少风雨?
但她没说。有些梦,哪怕明知是梦,也值得珍藏。就像这杯中的菊,明知会凉,会淡,可喝下的那一刻,温暖是真的,香甜是真的。
“对了,”李慕白忽然道,“父亲前日来说,朝廷要征召民间医者,编纂《万民医典》。各地名医皆在征召之列,妙香师父也在名单上。”
妙香一怔:“我?我一个尼姑……”
“正因为是尼姑,才稀奇。”李慕白道,“父亲说,编纂医典是功德无量的事。若师父愿意,他可举荐。只是……”他顿了顿,“若入朝编纂,少则一年,多则三载,需长住京城。”
长住京城,意味着离开栖梅庵,离开他们。妙香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
“你怎么想?”网明看着她。
“我……”妙香迟疑,“治病救人,本是我的心愿。能将医术编纂成书,惠及后世,自然是好事。可这庵堂……”
“庵堂有我们。”网明握住她的手,“你若想去,便去。我们等你。”
“可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妙香眼中泛起泪光,“而且京城路远,人地生疏……”
“我陪你去。”李慕白忽然道。
两人都看向他。他笑了笑:“我虽修为尽失,但识文断字,可帮你整理医案,抄录药方。况且,我本家就在京城,有宅院,有旧识,可照应你。”
“可你的身子……”
“早就好了。”李慕白拍拍胸脯,“吐纳养生,比从前还健朗。况且,”他看向网明,“有网明师父在庵中坐镇,百姓看病无虞。我陪你去,最合适。”
这话在理。网明是僧人,不便随行;李慕白是书生,又是本家,确实最合适。可妙香心中,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让我想想。”她最终道。
夜里,妙香在佛前跪坐。月光从窗棂洒入,照在佛像慈悲的脸上。她合十,心中默问:佛祖,我该去吗?
去,是机缘,也是考验。京城繁华,人心复杂,她一个尼姑,能否守住本心?编纂医典,是功德,可卷入朝堂,是福是祸?
不去,是安逸,也是遗憾。栖梅庵这一方天地,固然温暖,可若因贪恋温暖而止步,是否辜负了下凡的初衷?
“妙香。”网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见他立在月光里,白衣如雪,眉目清朗。
“我听见了。”他在她身边坐下,“你在纠结。”
“嗯。”她低头,“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们。可又觉得,该去。”
“那就去。”他温声道,“你的医术,该让更多人知道。你的慈悲,该惠及更远的地方。栖梅庵是你的家,可家不是牢笼,是港湾。你该去远航,累了,就回来。”
“可这一去,不知何时……”
“多久我们都等。”他看着她,眼中映着月光,“一年,三年,十年……只要你平安,只要你记得回家的路,我们就在这儿,守着梅,等着你。”
眼泪终于落下。妙香靠在他肩上,低声啜泣。这肩膀,这庵堂,这梅树,这人……她如何舍得?
“网明,”她哽咽,“若我去了,变了呢?京城繁华,我怕……”
“怕什么?”他轻抚她的发,“怕忘了本心?怕贪恋红尘?妙香,你是佛祖座前那株梅,三百年听经,三年渡人,你的根,早就扎在佛土里了。红尘再繁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我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更甚。”
这话太重,重得她承受不起。可她信他,信他的眼光,信他的信任。
“那……我去。”她终于说,“等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我就去。”
“嗯。”他将她揽入怀中,“开春再去。这个冬天,我们好好过。”
窗外,月过中天。赤真溜进来,看看相拥的两人,悄悄蜷在佛前,琥珀眼里映着月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是啊,好好过这个冬天。因为春天一来,便是离别。
可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就像梅谢了会再开,人走了会再回。只要心在一起,路再远,也不过是脚下的一段旅程。
月光静静照着,照着佛,照着人,照着狐,照着这多情又无情的人间。
第三回冬雪梅香
长安的冬天来得急,一夜北风,便落了雪。晨起推门,天地皆白,梅枝上压了厚厚的雪,偶尔露出点青黑枝桠,倔强得很。
妙香披了絮着蛛丝的僧衣,不冷,只是看雪。网明在院中扫雪,一帚一帚,扫出一条小路。李慕白在屋檐下生火盆,炭火烧得噼啪响。赤真在雪地里打滚,印出一串梅花爪印。
“赤儿,过来烤火,仔细着凉。”李慕白唤它。
赤真不听话,继续滚,滚得满身是雪,像个白团子。净心出来倒水,见了笑:“赤真成雪狐了!”
妙香也笑,笑着笑着,咳了两声。自从决定开春去京城,她便有些咳嗽,时好时坏,总不断根。
“又咳了。”网明放下扫帚,走过来探她额头,“没发热。定是那日内伤未愈,加上思虑过重。今日起,药不能停。”
“知道了,啰嗦。”妙香嗔道,心里却暖。
雪又下了,纷纷扬扬。四人(加一狐)围炉而坐,炉上煨着红枣姜茶,甜香扑鼻。李慕白在教净心下棋,妙香在缝补僧衣,网明在默诵经文。赤真蜷在妙香脚边,睡得香甜。
“师父,”净心忽然道,“您去京城,带赤真吗?”
妙香手一顿,针扎了指尖。血珠沁出,她含进嘴里,含糊道:“不带。京城路远,它跟着受罪。况且,它是庵里的护法,该守着家。”
赤真醒了,抬头看她,琥珀眼里有不安。它听懂了。
“赤儿乖,”妙香摸摸它头,“师父去办事,办完就回来。你在家,帮师父看门,等师父回来,给你带京城的点心。”
赤真低呜,蹭她手心,像是答应了,又像是不舍。
网明看着她指尖那点红,忽然道:“我也去送你,送到京城,安顿好了再回。”
“不可。”妙香摇头,“庵里不能没人。况且,你是僧人,出入京城多有不便。有李公子在,够了。”
“可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李慕白接口,“京城的宅子是我本家,仆人都是旧人。妙香师父去了,只管编纂医书,杂事一概不用操心。况且,”他笑了笑,“我虽失了修为,但剑术还在。寻常宵小,近不得身。”
话虽如此,可网明心中那丝不安,始终挥之不去。他看向妙香,她正低头缝衣,侧脸在炉火映照下温柔静谧。这个女人,从极乐世界到人间,从梅芽到医者,一直在他眼前,在他心里。如今她要走,去那千里之外的京城,去那未知的繁华地……
“网明,”妙香忽然抬眼,“我走之后,你每日要按时吃饭,按时歇息。打坐莫要太久,伤神。若有难治的病患,可去慈恩寺请教智空长老。还有,”她顿了顿,“若有人……来说亲,你……”
“说什么傻话。”网明打断,“我是僧人,说什么亲。”
“可你终究不是真和尚。”妙香低声道,“你是蛛灵化形,在人间,总要有个归宿。”
“我的归宿就在这里。”他看着她的眼睛,“在这庵堂,在这梅树下,在你身边。你去京城,我等你;你一辈子不回来,我等你一辈子。”
这话太重,重得妙香承受不起。她低头,眼泪滴在僧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慕白别过脸,看着窗外飞雪。炉火噼啪,更显寂静。
良久,妙香轻声道:“好,我答应你,一定回来。等医书编成,我就回来。到时候,我们还像现在这样,围炉喝茶,看雪,等梅开。”
“嗯。”网明握住她的手,“我等你。”
雪还在下,下得天地苍茫。可炉火很暖,手心很暖,约定很暖。这个冬天,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完整的相聚时光。但正因如此,每一刻都值得珍藏,每一句话都值得铭记。
夜里,雪停了。月光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如白昼。妙香睡不着,起身推窗,见网明在院中梅树下站着,仰头看月,背影孤寂。
她披衣出去,踩在雪上,咯吱作响。他回头,见她来,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怎么出来了?仔细着凉。”
“睡不着。”她挨着他站着,也看月,“网明,你说极乐世界的月亮,也是这么圆吗?”
“一样的月,不一样的心境。”他道,“在极乐世界看月,只觉得清冷。在人间看月,却觉得温暖——因为月下有你。”
她笑了,笑中有泪:“你何时学会说这些甜言蜜语了?”
“不是甜言,是实话。”他看着她,“妙香,此去京城,万事小心。朝堂复杂,人心难测。你的医术是宝,可也易招人嫉妒。李公子虽好,但毕竟……毕竟他对你……”
“我知道。”妙香轻声打断,“李公子是君子,他会护我周全。况且,我只是个尼姑,编纂医书,救死扶伤,不涉朝政,不沾是非。他们能拿我怎样?”
“但愿如此。”网明叹道,“只是你这性子,太善,太柔,我怕你吃亏。”
“吃亏是福。”妙香靠在他肩上,“在人间三年,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亏,吃了才能成长;有些苦,受了才懂慈悲。网明,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为了你,为了李公子,为了赤真,为了这庵堂,为了所有等我回来的人,我都会好好的。”
月光下,雪光里,两人相拥。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他们发间,肩上,像苍天撒下的祝福。
远处传来更鼓,三更了。该回了,可谁也不想动。就这样站着,抱着,仿佛能站到地老天荒。
可天终究会亮,雪终究会化,春天终究会来。离别,也终究会来。
但至少此刻,月是圆的,雪是白的,梅是香的,人是暖的。
这就够了。
第四回饯行宴
开春前,李老爷在府中设宴,为妙香饯行。请的人不多,都是熟人:智空长老、陈婆婆、李铁匠夫妇,还有柳依依。
宴是素宴,但做得精致。豆腐雕成莲,香菇拼成山,青菜摆作竹林,一桌菜,倒像幅山水画。
李老爷举杯:“妙香师父此去京城,编纂医典,功德无量。老夫以茶代酒,敬师父一杯。”
妙香起身还礼:“多谢李老爷。此去若能成书,也是众位乡亲支持之功。”
陈婆婆抹泪:“师父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老婆子这身子,还等着您调理呢。”
“婆婆放心,”妙香温声道,“您的方子我都写好了,交给净心。她虽年轻,但细心,会按时给您送药。若有急症,可去慈恩寺,或等网明师父回来。”
网明点头:“贫僧每月会回长安一趟,为婆婆诊脉。”
李铁匠粗声道:“师父放心去!庵里有俺们照看!谁敢捣乱,俺的铁锤不认人!”
众人都笑。柳依依红着眼圈,拉着妙香的手:“师父,京城若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让表哥……哦不,让李公子教训他们!”
李慕白在一旁苦笑:“依依,京城是讲王法的地方,不是动武的地方。”
“反正不能让人欺负师父!”柳依依嘟嘴。
智空长老捻须微笑:“妙香师父此去,是老衲举荐。太医院院正了凡大师,是老衲旧识,会照应你。只是,”他正色道,“朝中太医,多是世家出身,心高气傲。你一个民间比丘尼,恐遭排挤。遇事需忍让,但原则不可丢。医术是救人的,不是争名夺利的。”
“长老教诲,贫尼谨记。”妙香合十。
宴罢,众人散去。妙香和李慕白留在李府,商议行程。网明先回庵堂——他明日要讲经,需准备。
马车在雪夜里吱呀行驶。网明闭目养神,脑中却思绪纷乱。妙香要走了,这一走,或许一年,或许三年。三年,在极乐世界不过三日,可在人间,是一千多个日夜。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别那夜,她也是这样,泪眼婆娑,说“我等你”。如今轮到他等她。这轮回,这因果,像一张网,将他们紧紧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可他不后悔。若重来一次,他仍会下凡,仍会遇见她,仍会爱上她,仍会在这人间,与她共尝悲欢,同历生死。
回到庵堂,赤真正在门口等。见他一人回来,低呜一声,眼中有关切。
“她没事,在李府商量行程。”网明摸摸它头,“赤儿,她要走了,你……可愿跟她去?”
赤真摇头,蹭他手心。它要守家,守庵,守梅,守他。等妙香回来,这个家,一个都不能少。
“好。”网明笑了,“那我们一起等她。”
夜深了,庵堂静了。网明在佛前打坐,却久久不能入定。心中那丝不安,像蛛网上的露珠,越来越大,越来越沉。
他起身,走到院中。雪又下了,细细的,像盐。梅枝在雪中静立,枝头已有小小的花苞——是今年的第一茬梅,开得早,像是在为谁送行。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凉丝丝的,像离别的泪。
妙香,此去珍重。京城路远,人心难测。但无论如何,记得这里有人等你,有梅为你开,有狐为你守。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而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
第五回折梅赠别
二月初二,龙抬头,宜出行。栖梅庵前的雪化了,梅却开了——不是满树,只三两枝,疏疏落落,像特意为谁绽放。
妙香的行囊已收拾好。其实没什么,几件僧衣,几卷医书,一些药材,还有那罐没喝完的菊花茶。李慕白的马车等在庵外,柳依依也来送行。
净心哭成了泪人,拉着妙香袖子不放:“师父……您早点回来……”
“傻孩子,师父办完事就回。”妙香为她擦泪,“你在家,听网明师父的话,好好学医。等我回来,要考你《伤寒论》。”
“嗯……”净心哽咽点头。
赤真蹭妙香脚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妙香蹲下,抱住它:“赤儿,在家乖乖的,不许调皮。等师父回来,给你带京城的桂花糕。”
赤真舔她脸,琥珀眼里滚出泪来。这狐,通人性,也懂离别苦。
最后,轮到网明。他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梅——是开得最好的那枝,五朵花,朵朵饱满,香气清冽。
“给你。”他将梅枝递给她,“路上闻着,像我在身边。”
妙香接过,梅香扑鼻,眼泪终于落下:“网明,我……”
“别说。”他捂住她的嘴,“什么都别说。记得我们的约定:医书编成,就回来。我在这儿,梅在这儿,家在这儿,永远等你。”
她点头,用力点头,眼泪打湿了他的手。
李慕白在一旁看着,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该走了,再晚赶不上宿头。”
妙香最后看了一眼庵堂,看了一眼梅树,看了一眼网明,看了一眼赤真和净心。然后转身,上车,再没回头。
马车启动,辘辘远去。网明站在庵门前,看着马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手中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她的梅香。
赤真蹲在他脚边,仰头“嗷呜”一声,声音凄厉,像在挽留,又像在告别。
净心哭着问:“网明师父,师父还会回来吗?”
“会。”网明看着远方,声音坚定,“她答应过我,就一定会回来。”
梅枝在风中轻摇,落下几片花瓣。今年的梅,开得早,也谢得早。像是知道主人要远行,特意绽放,为她送别。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等待妙香的,是繁花似锦,也是暗流汹涌。是功成名就,也是危机四伏。
但无论如何,这条路,她选了,就要走下去。带着梅香,带着牵挂,带着救人的初心,走向那未知的、属于她的命运。
马车里,妙香握着那枝梅,眼泪一滴滴落在花瓣上。李慕白递过帕子:“别哭了,伤眼睛。等到了京城,我带你逛灯市,看戏,散散心。”
“李公子,”妙香擦泪,忽然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李慕白一怔,随即笑了:“因为你是妙香师父,是救过我命的人,是……是值得我对你好的人。”
这话含糊,可妙香懂了。她看向窗外,官道两旁,柳树已抽芽,春天真的来了。
可她的春天,留在了长安,留在了栖梅庵,留在了那株梅树下,那个白衣僧人的眼里。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马车颠簸,梅香袅袅。而长安城,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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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午夜梦回,闲极无聊,翻看手机,偶观一视频,题为‘女生修剪梅花时无意发现花朵被蜘蛛丝拉扯旋转,古人会如何形容呢’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有百万点赞。于是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打开评论,欧买尬,真的吓到我了,怎么现代人文学水平都这么高了么,全是文豪啊。现录一首‘春风疾,梅自离,蛛丝懂我相思意,半拉半扯终难弃’。哈哈,我只会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