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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风波恶 ...
第一回谣言四起
“治死人”的谣言像野火,一夜之间烧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天还没亮,栖梅庵前就围满了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妙香师父治死了人!”
“不能吧?陈婆婆的孙子,李铁匠的娘子,不都是她救活的?”
“那是从前!现在心变了,听说要把方子卖给赵记药铺,嫌咱们穷人给的钱少!”
“真的假的?那赵记药铺的东家昨儿是来过……”
“千真万确!我三舅姥爷的邻居亲眼看见的!”
谣言越传越邪乎,甚至有人说妙香根本不是尼姑,是狐狸精变的,专吸病人精气。赤真在庵里听见,气得嗷嗷叫,几次要冲出去咬人,被网明按住。
庵堂里,气氛凝重。妙香在佛前跪了一夜,眼下一片青黑。网明和李慕白坐在一旁,谁也没说话。
净心红着眼眶进来:“师父,陈婆婆来了,在外头……”
妙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网明扶住她:“我去。”
“不,我去。”妙香站稳,整理僧袍,“清者自清,我问心无愧。”
推开庵门,人群瞬间安静。陈婆婆站在最前,颤巍巍的,手里挎着篮子。
“师父……”陈婆婆老泪纵横,“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您真要把方子卖了?”
妙香合十:“婆婆,出家人不打诳语。方子不会卖,昨日赵东家来,我已回绝。”
“那治死人的事……”
“贫尼行医三载,从未治死一人。”妙香声音不大,却清晰,“昨日那位老人家,贫尼未开虎狼之药,只开了温和调理的方子。若真出了事,可报官查验。”
人群骚动。有人信,有人疑。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你说没治死就没治死?我叔公昨日来你这看病,回去就吐血了!现在人还躺着呢!”
说话的是个三角眼汉子,妙香认得,是昨日的“病患家属”。
“您叔公何在?贫尼愿去诊治。”妙香平静道。
“诊治?再让你治一次,命都没了!”汉子跳脚,“大家评评理!这尼姑治坏了人,还想抵赖!”
人群又乱了。有人喊“报官”,有人喊“赔钱”,还有人往前挤,要冲进庵门。网明和李慕白挡在妙香身前,赤真龇牙低吼。
眼看要乱,忽然一声大喝:“都住手!”
人群分开,柳依依扶着李慕白的父亲李老爷来了。李老爷虽已病愈,但身子还虚,拄着拐杖,却不怒自威。
“李、李老爷……”三角眼汉子缩了缩脖子。
“你叔公是城南的刘老栓吧?”李老爷盯着他,“老夫昨日还见他好好的,在茶楼听说书,怎么到你嘴里就吐血了?”
汉子语塞:“这、这……”
“还有你,”李老爷转向人群,“昨日赵记药铺的东家来买方子,被妙香师父回绝,这是老夫亲眼所见。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要卖方子?”
人群安静了。李老爷在长安城是出了名的善人,说话有分量。
“妙香师父的医术,老夫最清楚。”李老爷缓缓道,“若非她,老夫早就埋进土里了。这样的大夫,你们不信,去信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
三角眼汉子还想狡辩,李老爷拐杖一顿:“再敢污蔑,老夫亲自送你去衙门!刘老栓那儿,老夫这就去问个明白!”
汉子脸白了,灰溜溜挤出人群跑了。众人见状,也渐渐散了。
庵前终于清静。李老爷松口气,对妙香道:“师父受惊了。这些谣言,定是赵记药铺散布的。老夫已派人去查,定还师父清白。”
妙香深深一揖:“多谢李老爷。”
“该谢的是老夫。”李老爷摆手,“犬子在庵中叨扰,蒙二位照顾,老夫感激不尽。此事,李家不会袖手旁观。”
送走李老爷,三人回到庵堂。妙香靠在门上,浑身发软。网明扶她坐下,递上热茶。
“这事没完。”李慕白沉声道,“赵东家既然出手,就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有家父解围,明日呢?”
“兵来将挡。”网明道,“只是……我们在明,他在暗。需想个法子,让他不敢再动。”
妙香喝口茶,稳了稳心神:“公开方子,断了他们牟利的念想,这是釜底抽薪。可他们现在造谣生事,是要毁我名声。名声一毁,公开方子也没用了——没人会信一个‘治死人’的大夫开的方子。”
“所以要先洗清污名。”李慕白道,“刘老栓是关键。若他肯说实话,谣言不攻自破。”
“可他会说实话吗?”净心小声道,“他明显是收了钱的。”
网明沉思:“或许……不用他说话。”
三人看向他。他继续道:“赤真嗅觉灵敏,能辨百草。若刘老栓真服了什么药,赤真应能闻出来。只要证明他是‘装病’,谣言自然破了。”
妙香眼睛一亮:“可怎么让赤真去闻?”
“夜探。”网明和李慕白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笑了。劫后余生的默契,在此刻显现。
第二回夜探刘宅
子时,月黑风高。网明和李慕白换了夜行衣——其实没夜行衣,只是深色粗布衣。妙香为他们准备了解毒散、金创药,又用朱砂在二人掌心画了护身符。
“小心。”她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网明握了握她的手,“有赤真在,没事。”
赤真被带上了。它似乎明白任务,异常安静,琥珀眼在夜色中闪着光。
三人(加一狐)悄悄出庵,朝城南刘宅去。刘老栓独居,宅子破旧,院墙塌了半截,倒省了翻墙的功夫。
网明让赤真先探路。赤真嗅了嗅,从塌墙处钻进去,片刻后回来,低呜一声——安全。
两人翻墙入院。院里杂草丛生,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在喝酒。
“……赵东家说了,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是三角眼汉子的声音。
“五十两……”刘老栓的声音,“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妙香师父是好人,咱们这么坑她……”
“好人?好人能给你银子?”汉子嗤笑,“叔,您想想,有了这一百两,您还住这破房子?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刘老栓沉默了。良久,叹道:“可我这‘病’……装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装到妙香名声臭了,赵东家拿到方子为止。”汉子道,“您就安心躺着,偶尔咳两声。过几天,赵东家会安排您‘病逝’,到时候给您换个身份,远走高飞。”
窗外,网明和李慕白对视一眼,果然如此。
赤真用爪子挠门,发出轻微声响。
“谁?!”汉子警觉。
“是猫吧。”刘老栓道,“这破地方,野猫多。”
汉子不放心,提灯开门。门开一瞬,赤真“嗖”地窜进去,直扑刘老栓床前。它闻了闻床头药碗,又闻闻刘老栓的手,忽然仰头“嗷呜”一声。
“狐狸!是栖梅庵那只狐狸!”汉子惊呼。
网明和李慕白破门而入。网明指尖蛛丝射出,缠住汉子手腕,夺下他手中木棍。李慕白软剑出鞘,架在汉子颈边。
“别、别杀我!”汉子吓得瘫软。
刘老栓从床上滚下来,跪地磕头:“师父饶命!师父饶命!是赵东家逼我的!”
“逼你装病陷害妙香师父?”网明冷声。
“是是是!他给我喝了碗药,让我装中毒。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送我离开长安……”刘老栓哭道,“我、我一时糊涂……”
赤真窜到床头,叼起药碗,递给网明。网明闻了闻,是寻常的安神药,加了点使人面色发青的草药——难怪刘老栓看着像中毒。
“这药谁开的?”李慕白问。
“赵记药铺的坐堂大夫。”刘老栓道,“他说喝三天,停药就好了,不会真伤身。”
网明收起药碗:“明日一早,你去衙门自首,将赵东家如何指使你装病陷害,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敢耍花样……”他指尖蛛丝收紧,汉子痛呼。
“我去!我去!”刘老栓连声道。
汉子也哭喊:“我也去!我作证!”
“你?”李慕白剑尖微挑,“你方才说,要安排刘老栓‘病逝’,换个身份?”
汉子面如死灰。
网明对李慕白道:“把他们绑了,明日送官。有这两人证词,赵东家跑不了。”
两人用蛛丝和绳子将刘老栓叔侄捆了,堵了嘴,扔在柴房。又搜了屋子,找出赵东家给的银票和书信——信上写着事成之后如何安排,正是铁证。
做完这些,天已微亮。网明将证据收好,对李慕白道:“你先回庵,告诉妙香一切顺利。我去赵记药铺,以防他们察觉不对,销毁证据。”
“我与你同去。”李慕白道。
“你修为未复,留下护着庵堂。”网明拍拍他肩,“放心,我有分寸。”
李慕白知他说得有理,点头:“小心。”
网明带着赤真离开。李慕白回庵,将夜探经过告诉妙香。妙香听完,合十念佛:“阿弥陀佛,愿他们迷途知返。”
“只怕赵东家不会轻易就范。”李慕白道。
“有证据在,由不得他。”妙香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只是……经商之人,最是重利。断了他财路,只怕会狗急跳墙。”
话音刚落,庵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净心惊慌跑进来:“师父!不好了!庵前、庵前来了好多官兵!”
妙香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三回公堂对质
来的是长安县衙的差役,领头的捕头姓王,面色严肃:“妙香师父,有人告你庸医害人,请随我们走一趟。”
“敢问告状者何人?”妙香平静问。
“赵记药铺东家,赵永财。”王捕头道,“他说你昨日治坏了刘老栓,人已垂危。苦主家属告到衙门,县令大人传你过堂。”
妙香与李慕白对视一眼。赵东家先下手了,还恶人先告状。
“贫尼愿往。”妙香道,“只是,可否等网明师父回来?”
“网明师父也涉案,已有兄弟去‘请’了。”王捕头语气加重,“请吧,别让兄弟们难做。”
妙香无奈,只得随行。李慕白要跟,被拦住:“闲杂人等不得上堂。”
“我是证人。”李慕白道,“昨夜之事,我亲眼所见。”
王捕头打量他:“你是……”
“李家,李慕白。”他报上家门。
王捕头脸色稍缓:“原来是李公子。既是证人,可随行,但需在堂外等候传唤。”
一行人往县衙去。路上,百姓围观,指指点点。谣言已传开,有人骂“庸医”,有人叹“可惜”,更有人朝妙香扔烂菜叶,被差役喝止。
妙香垂眸,步子走得稳。心中默诵《金刚经》,不为自辩,只为静心。
到了县衙,堂威森严。县令姓周,四十上下,面白微须,眼神精明。赵东家跪在堂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青天大老爷!您要为小民做主啊!这尼姑治坏了人,还不认账!刘老栓现在只剩一口气了!”
妙香跪下,合十:“贫尼妙香,见过大人。”
周县令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贫尼栖梅庵妙香。”
“赵永财告你庸医害人,致刘老栓垂危,你可认罪?”
“贫尼不认。”妙香抬头,“刘老栓昨日就诊,贫尼未开虎狼之药,只开温和调理方。若大人不信,可传刘老栓当堂对质。”
“刘老栓已不能言语,如何对质?”赵东家抢道。
“哦?不能言语?”妙香看向他,“昨日还能说话,今日就不能了?赵东家消息真灵通。”
赵东家一噎:“我、我听他侄子说的!”
“他侄子何在?”
“在、在照顾病人!”
“既如此,请大人传刘老栓叔侄上堂。”妙香道,“若真如赵东家所说,刘老栓垂危,贫尼甘愿受罚。若另有隐情,也请大人明察。”
周县令沉吟。赵东家是城中富户,每年孝敬不少;妙香是百姓口中的神医,深得民心。这案,不好断。
正犹豫,堂外传来喧哗。王捕头匆匆进来:“大人,栖梅庵网明师父求见,还带了两个人——刘老栓和他侄子刘三!”
赵东家脸色大变。
网明带着刘老栓叔侄上堂。刘老栓面色红润,哪像垂危?刘三更是一脸惶恐,一上堂就跪地磕头:“青天大老爷!小人招!小人全招!”
“刘三!你胡说什么!”赵东家厉喝。
“肃静!”周县令拍惊堂木,“刘三,从实招来!”
刘三抖如筛糠,将赵东家如何收买他们装病,如何许诺银两,如何安排“病逝”等事一一供出。刘老栓也磕头认罪,掏出赵东家给的银票和书信。
证据确凿,赵东家面如死灰。周县令脸色铁青:“赵永财,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他们串通好了陷害我!”赵东家垂死挣扎,“这尼姑和这和尚本就有私情,长安城谁人不知?他们定是怕我揭穿,才反咬一口!”
这话恶毒,直指妙香和网明最痛处。堂外围观百姓哗然。
网明上前一步,合十:“大人,贫僧与妙香师父清清白白,庵中还有李慕白李公子同住,三人皆是修行之人,何来私情?倒是赵东家,为谋私利,陷害良医,毁人清誉,其心可诛。”
周县令看向李慕白:“李公子,你也在庵中居住?”
李慕白上堂,行礼:“回大人,学生李慕白,因伤病在栖梅庵调养,亲眼所见网明师父与妙香师父以礼相待,治病救人,从无逾矩。赵东家此言,纯属污蔑。”
“你、你们都是一伙的!”赵东家嘶吼。
“是不是一伙,大人可查。”妙香平静道,“栖梅庵行医三载,所救之人,长安城随处可见。大人可随意传唤问询,看贫尼是救人,还是害人。”
周县令沉吟片刻,传了几个百姓上堂——有陈婆婆,有李铁匠,有被妙香救过的产妇。众人皆言妙香是活菩萨,医术高明,医德高尚。
“赵永财,”周县令冷声道,“你为谋私利,陷害良医,造谣生事,按律当杖责五十,罚银千两,监禁三年。你可认罪?”
赵东家瘫软在地。
“至于刘老栓叔侄,”周县令看向瑟瑟发抖的两人,“你们受人指使,诬告良善,杖责三十,罚银百两,以儆效尤。”
案子了结,众人散去。妙香走出县衙,阳光刺眼,她晃了晃,被网明扶住。
“没事了。”他轻声道。
“还没完。”妙香看着围观的百姓,他们眼中仍有疑色——赵东家那句“有私情”,像根刺,扎进了人心。
李慕白走来,低声道:“先回庵,从长计议。”
三人回到栖梅庵,净心已备好压惊茶。可茶还没喝,柳依依慌慌张张跑来:“不好了!城里又传开了,说、说你们三个……那个……”
“哪个?”李慕白蹙眉。
柳依依脸一红:“说你们是……是一女二夫,在庵里行苟且之事……”
“啪!”李慕白手中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网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妙香闭目,眼泪终于落下。
谣言可畏,三人成虎。他们能证明没治死人,却证明不了“无私情”。因为这“情”字,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赤真蹭蹭妙香脚踝,低呜着,像在安慰。可它的安慰,挡不住人言的刀剑。
窗外,天色又阴了。夏日的雷雨,说来就来。
第四回闭庵谢客
谣言越传越难听。从“一女二夫”到“聚众□□”,从“假尼姑”到“妖僧妖道”。栖梅庵前,又围满了人,这次不是求医,是看热闹,是扔石头。
“滚出长安!伤风败俗!”
“佛门清净地,被你们玷污了!”
“假慈悲!真龌龊!”
石块砸在庵门上,砰砰作响。净心吓得直哭,赤真龇牙低吼。妙香坐在佛前,一遍遍诵《心经》,可手在抖,声音在颤。
网明要去理论,被李慕白拉住:“没用的,他们不会听。”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网明眼中冒火。
“清者自清。”李慕白苦笑,“可这世道,清者往往被浊浪淹没。”
妙香忽然起身,走到庵门前,拉开大门。门外人群一静。
“诸位。”她声音平静,却传得很远,“栖梅庵行医三载,救人无数。今日诸位因谣言而来,贫尼不怪。只是从今往后,栖梅庵闭庵谢客,不再行医。”
人群哗然。
“师父!”净心惊呼。
妙香继续道:“庵中所藏医方,已刻于门前木牌,任人抄录。若有急症,可去慈恩寺求医——智空长老已答应接管病患。至于贫尼三人……”她顿了顿,“明日便离开长安,不再回来。”
说完,她缓缓关上庵门。门合上的刹那,眼泪终于决堤。
网明扶住她:“何必如此?我们可以解释,可以……”
“解释什么?”妙香惨笑,“解释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可我们真的‘清白’吗?网明,你看着我,敢说心中无我?”
网明怔住。
“李公子,”她又看向李慕白,“你敢说心中无我?”
李慕白沉默。
“既非‘清白’,何必辩白?”妙香擦去眼泪,“这庵堂,本就不该是‘家’。我们是修行人,该云游四方,济世渡人,而不是守在这方寸之地,贪恋这虚假的安宁。”
“可这里是我们的家!”网明急道。
“家?”妙香环视庵堂,“这家,是建在流言上的沙堡,潮一来,就塌了。”
三人都沉默了。赤真蹭蹭妙香,又蹭蹭网明,琥珀眼里满是茫然——它不懂,为什么那些曾经笑着给它果子的人,今日变得如此可怕。
夜里,三人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僧衣,几卷经书,一些药材。妙香将常用药分门别类放好,贴上标签,等明日慈恩寺的人来取。
李慕白在灯下写信,是写给父亲的。信中说明去向,请父亲保重。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儿不孝,不能再侍奉膝下。但求父亲理解,此心已定,此身已许……”
许给什么?他没写。或许许给修行,或许许给远方,或许许给这两个,让他甘愿舍弃一切的人。
网明在院中打坐,却静不下心。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极乐世界的初遇,人间三年的相伴,火场中的相救,瘴疠岭的生死与共……一幕幕,像刀,刻在心里。
他忽然起身,走到佛堂。妙香正在擦拭佛像,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梦。
“妙香。”他唤她。
她回头,眼中有泪光。
“我们不走。”他说,声音坚定,“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哪也不去。”
“可是……”
“没有可是。”他握住她的手,“谣言杀人,可若我们逃了,就是认了。我不认,你也不该认。”
“可李公子……”
“我也不走。”李慕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走进来,脸色苍白,眼神却亮,“我修为尽失,已成废人。可废人也有废人的活法——就在这庵堂里,读书,学医,帮你们打理杂事。外界说什么,与我何干?”
妙香看着他们,眼泪又落下来:“可你们的名声……”
“名声?”网明笑了,“在极乐世界,我是听经的蛛;在人间,我是治病的僧。名声是虚的,救人渡人才是真的。”
“可那些病人不会来了……”
“会来的。”李慕白道,“真心求医的,不会信谣言。信的,本就不是真心。”
正说着,庵外忽然传来拍门声,很轻,三下。是陈婆婆的声音:“师父……开开门……”
妙香去开门。门外站着陈婆婆,李铁匠夫妇,还有十几个乡邻。他们提着篮子,里面是鸡蛋、米面、青菜。
“师父,”陈婆婆老泪纵横,“我们不信那些混账话!您是活菩萨,我们清楚!”
李铁匠粗声道:“谁再敢胡说,俺撕了他的嘴!”
“师父,您别走……”众人哀求。
妙香眼泪又涌出来。原来这世间,还有温暖,还有信任。
“我们不走。”她终于说,“栖梅庵,永远是栖梅庵。”
众人欢呼,将篮子放下,千恩万谢地走了。庵门前又恢复了清净,可这次,是温暖的清净。
三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月光洒下来,照亮地上的篮子,也照亮彼此脸上的泪痕。
“看,不是所有人都信谣言。”网明轻声道。
“嗯。”妙香点头,“可我们……还是要避嫌。”
“如何避?”
妙香想了想:“从明日起,我住佛堂,你住东厢,李公子住西厢。平日行医问诊,净心在场。讲经说法,三人同在。无事……少独处。”
这是划清界限,也是保护彼此。网明和李慕白都懂,点头应下。
“那赤真呢?”李慕白问。
赤真歪头,表示疑惑。
妙香蹲下身,摸摸它头:“赤真跟净心住,好不好?”
赤真“嗷呜”一声,表示不满。它要跟妙香睡!
“乖,”妙香抱抱它,“等风头过了,再跟师父睡。”
赤真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当夜,三人分房而居。妙香在佛堂打地铺,网明在东厢翻来覆去,李慕白在西厢对灯独坐。赤真被净心抱走,一路嗷嗷叫。
月过中天,庵堂寂静。可三颗心,都在为同一个问题煎熬:这界限,划得清吗?这情,断得了吗?
窗外,夏虫还在鸣叫。一声,一声,像在问: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可他们连“许”都不敢,只能在这庵堂里,守着清规,念着佛号,将那份不该有的情,埋进心底,任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的树,却永不见天日。
这,就是修行吗?这,就是人间吗?
无人能答。只有月光,静静照着这多难的庵堂,照着这三个在红尘中挣扎的修行人。
第五回智空点化
闭庵三日后,慈恩寺智空长老来了。老僧拄着禅杖,踏进庵门,见妙香在晒药,网明在扫地,李慕白在读书,净心在喂鸡,赤真在追蝴蝶——一切如常,却又不同。
“阿弥陀佛。”智空合十。
三人忙起身行礼。智空看看他们,叹道:“老衲来迟了。”
“长老何出此言?”妙香问。
“赵永财之事,老衲已知晓。”智空在石凳坐下,“谣言伤人,老衲本该早些来,为你们正名。只是寺务繁忙,耽搁了。”
“长老心意,我们心领。”网明道,“只是这谣言……关乎清誉,难以辩白。”
智空看着他,又看看妙香,再看看李慕白,忽然笑了:“你三人,可知道老衲为何让你们同去瘴疠岭?”
三人一怔。
“因为老衲知道,你们之间有‘情’。”智空说得直白,“这情,不是男女私情,是同道之情,是生死之情,是超越世俗的慈悲之情。”
妙香脸一红:“长老,我们……”
“不必辩解。”智空摆手,“佛说众生皆有情。情若能导人向善,何罪之有?你三人,一为救人舍命,一为报恩弃道,一为护友闭庵。这般情义,老衲只有赞叹,岂有非议?”
这话如醍醐灌顶。三人呆立当场。
“可外界传言……”李慕白迟疑。
“外界传言,源于无知,源于嫉妒,源于他们自己心中的龌龊。”智空正色道,“你们若因谣言而避嫌,而疏远,而痛苦,便是着了相,中了计。”
网明若有所思:“长老是说,我们越在意,谣言越盛?”
“正是。”智空点头,“你们越划清界限,越证明心虚。倒不如坦荡相处,该行医行医,该讲经讲经,该同住同住。日子久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妙香蹙眉:“可佛门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智空道,“昔日维摩诘居士,家有妻妾,却证得菩萨果位。为何?因为他心在修行,不在俗情。你三人若能以情修道,以爱化慈,便是破了规矩,也是真修行。”
以情修道,以爱化慈。这八个字,重重敲在三人心上。
是啊,他们的情,本就不是男女私情。是网明为救人舍命的慈悲,是李慕白为报恩弃道的情义,是妙香为护友闭庵的担当。这般情,为何要藏?为何要避?
“可世间人不懂……”妙香低声道。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何必强求?”智空起身,“老衲今日来,便是告诉你们:慈恩寺是你们的后盾。若再有人生事,老衲亲自为你等正名。至于你们之间……”他顿了顿,“是情是义,是修是行,自己把握。但记住:莫负本心,莫违慈悲。”
说罢,拄杖而去。背影潇洒,像阵清风,吹散了三人心中迷雾。
良久,网明道:“长老说得对。我们越躲,他们越来劲。倒不如坦荡些,该怎样就怎样。”
李慕白点头:“只是……毕竟人言可畏。我们可坦荡,但妙香师父是女子,名声要紧。”
妙香却笑了:“名声?若为名声而活,我三年前就不会下凡。佛祖让我来人间,是为渡众生,不是为博虚名。从今日起,栖梅庵重开,我照样行医,你们照样助我。至于外界说什么……”她看向庵外,“由他们说去。”
赤真窜过来,蹭她脚踝,表示支持。
净心怯生生问:“师父,那咱们还分房睡吗?”
三人相视,都笑了。
“不分了。”妙香道,“我住东厢,网明住西厢,李公子还住原处。赤真……自己选,爱跟谁跟谁。”
赤真“嗷呜”一声,表示都要跟。
于是,栖梅庵重开。妙香坐堂问诊,网明帮忙抓药,李慕白整理医案,净心洒扫庭除,赤真看门护院。一切如常,只是三人之间,多了份坦荡,少了份拘谨。
来看病的人渐渐多了。起初有人指指点点,可见他们举止有度,治病用心,谣言也渐渐淡了。加之智空长老在慈恩寺讲法时,多次称赞栖梅庵三人的功德,舆论终于转向。
秋深时,赵永财的案子结了。他贿赂官员、陷害良医、造谣生事数罪并罚,被判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赵记药铺也被查封,药方公开,惠及百姓。
刘老栓叔侄杖责后,罚做苦役。李老爷念他们坦白从宽,出面说情,改为在栖梅庵做杂役赎罪——扫地,挑水,修缮房屋。两人感恩戴德,干活卖力。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比如三人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情,比如外界看他们时那复杂的眼光,比如他们自己心中,那份“以情修道”的觉悟。
这夜,月圆如镜。三人在梅树下喝茶,赤真在旁啃果子。
“快中秋了。”李慕白忽然道。
“嗯,又是一年。”网明看向妙香,“今年中秋,怎么过?”
妙香想了想:“还像去年一样,一家人,吃顿饭,赏赏月。”
“一家人”三个字,她说得自然。网明和李慕白听了,心中温暖。
是啊,一家人。不是夫妻,不是情侣,是超越血缘的亲人,是生死与共的同道,是这红尘中,彼此最深的牵挂。
月光下,梅影婆娑。赤真啃完果子,窜上妙香膝头,打了个哈欠,睡了。
三人静静坐着,看月,看梅,看这多难却温暖的人间。
风起了,吹落几片黄叶。秋天真的来了,可栖梅庵里的春天,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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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午夜梦回,闲极无聊,翻看手机,偶观一视频,题为‘女生修剪梅花时无意发现花朵被蜘蛛丝拉扯旋转,古人会如何形容呢’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却有百万点赞。于是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打开评论,欧买尬,真的吓到我了,怎么现代人文学水平都这么高了么,全是文豪啊。现录一首‘春风疾,梅自离,蛛丝懂我相思意,半拉半扯终难弃’。哈哈,我只会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