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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不会认错。眼前站着的就是今天屡次刁难她的人。

      冯度慈屏息凝神,放轻脚步,极其谨慎地靠近他。她暗暗揣度柏衡清的动机,从结果倒推原因,发现他所有古怪的行径都得到了解释。

      先是跟着熟客原风一同露面,获取她的初步信任,再装出看不起鱼蛋牛杂的姿态来混淆视听,躲过怀疑。最后通过关注账号来精确掌握她的动向,以便寻找更好的时机行窃。

      见她被耍得团团转,甚至因此焦虑到心神不定,他应该很得意吧?

      怒火混杂着数天以来风餐露宿的委屈,在心底愈烧愈旺。

      她紧盯着柏衡清的背影,缓慢伸出双手。
      柏衡清刚合上炉盖,似乎听到身后异响,正想侧过脸回望。

      就在此刻,冯度慈猛地扑过去,将柏衡清压向台边,膝盖挤入他双腿之间,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箍住他的腕部,令他动弹不得。

      “偷两次三次还不够,偷上瘾了是吧!欺负我就这么让你开心?”

      她神情狠厉,恶声质问着柏衡清。

      视线自上而下扫视,冯度慈看清了他的工牌,名字后面跟着的那串金灿灿的头衔仿佛正不遗余力地嘲弄着她。

      冯度慈用讽刺的语调报出他的身份,“柏衡清,鸿光方略公司实习生。”

      能进入榕江市最负盛名的金融咨询公司,不是名校海归就是家里资源关系过硬。他虽然是实习生,但可以和正式员工们共同筹划重要项目邀请展,大概离入职只有一步之遥。即使抛开这些光看外表,他价值高昂的腕表不知能抵过多少万串鱼蛋,一套西装的金额也是她起早贪黑做多少天牛杂都无力触及的数字。尽管富裕者已经幸福至此,也仍然要费尽心力使贫瘠者更不幸。

      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内心丑恶的“天之骄子”,其乐趣不在于自食其力去果腹,而在于掠夺。

      “看你的吃穿用度,和那种傲慢的讲话方式,应该也不缺这几碗鱼蛋牛杂的钱。人生多轻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升学升职被一手包揽,毫无自知之明地享受着托举。但因为过得太顺遂反而成了心理变态,用一些偏门手段来追求刺激。”

      “刚好我做的摊子味道又是全市顶尖,过于好吃导致你都不得不现原形。”

      冯度慈说到这儿反倒笑出声来。她与这种滥竽充数的少爷不同,潜心研究烹饪的成果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使各种妖魔鬼怪都露馅显真身,怎么不算为民除害呢?各大地方日报都应采访她,再被营销号一转,人气船高水涨。到时别说电热扇,装了地暖的大平层说不定都能让她住上。

      美好设想缓和了她的怒火,手上松了点劲儿。

      必要时刻可能还需要柏衡清出境配合,如果谈妥了,她允许给他的脸打码。

      这是很大的让步。

      因为平心而论,他的外在闪耀到跟“阴暗、缺陷、怪癖”等词毫无关联,反差效果才会格外好。
      冯度慈有些舍不得这种自带爆火效应的看点,纠结地瞥了柏衡清一眼。

      他竟依旧保持先前的神态,冰冷的,不耐的,好似还隐隐带着些愠怒。

      还在装?
      冯度慈心也冷了下来。
      对,这种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怎么可能懂得真心忏悔。

      “你是不愁吃喝的人,但我真的需要这点钱来生活。别说只被偷了几碗,哪怕只是一颗我都必须要计较。你明白吗?”

      见对话未果,冯度慈索性不再斡旋,翻出手机打算报警。哪怕追不回损失,大闹一场也足够他付出代价。

      正当她完全卸了力的瞬间,柏衡清忽然将腕一转,反手扣住她的双手。

      他掌心凉得像块冰,带着严寒的温度,将冯度慈牢牢困在摊前。

      她本能地畏惧这种寒冷,刚想扯开嗓子求助,却被柏衡清忽然靠近的脸定住。

      “心理变态?”

      他嗤笑出声,眼底却没有笑意。

      “追求刺激?”

      那双琥珀瞳里仅存的光亮熄灭。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他松开手,冯度慈立刻与他拉开距离,警惕地盯着他。

      柏衡清摁亮手机屏幕,将上面的聊天内容显示给她看。
      “原风让我替他带个套餐,说已经跟你报备过了,我只用去拿就好。结果我走了半公里的路,到这儿只看见空荡荡的摊位。”

      冯度慈心里一紧,隐约想起睡梦中似乎真听到过几声消息提示音。
      那柏衡清在她摊前鬼鬼祟祟地摆弄锅具,也许是他害怕被别人看见吃路边摊,损害他不食人间烟火的王子形象,但原风又催得紧,托他亲自动手打包回去。毕竟她之前忙不过来的时候,原风也做过类似的事。
      她调用自己良好的视力快速浏览完他们的聊天记录——还真是这样。

      看着柏衡清身上因她而皱巴巴的衬衫,还有他那张蓄着烦躁的冰块脸,冯度慈脑中警铃大作。
      完蛋,抓错人了。

      得了理的柏衡清气场太强大,她不由自主地后撤几步,恨不得一头扎进绿化带里。

      “没想到呢,冯小姐还送我一个大礼。”柏衡清略微弯下腰,迫使她与他对视,“让我变成恬不知耻的小偷了。”

      由于自己的冲动而导致的误会一场,冯度慈知道她说了太过火的狠话,理应担负起责任。她低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态度诚恳,“真的对不起……”

      话说到一半却被打断。

      她听见柏衡清毫无温度的声音。

      “你被他吹捧几下,不会就真以为自己做的东西有多厉害吧?”

      “在我眼里它们永远都是路边摊,垃圾食品,我这辈子都不会碰。”

      “我也还不至于这么掉价,为了它们当小偷。”

      他抽出西装外套内侧的手帕,很仔细,很用力地逐一擦拭过自己的每根手指。

      “冯小姐对有钱人这么有偏见,但你每天早上四五点钟买食材,不分昼夜地做餐出摊,其实也是为了变成有钱人,不是吗?”

      冯度慈交叠着的双手蓦然握成拳头。

      “那为什么不认真考察一下有钱人爱吃什么,又到底是怎样成功的。”

      “冯小姐,出来做生意光有蛮力是远远不够的,有时候还需要动动脑子,对吧?”

      柏衡清带着情绪把句句尖锐的话说完,发现冯度慈低着头,肩膀正不断颤动着。

      她哭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托起她的脸。

      半秒后,他的胸口受到一击重创。

      始作俑者以惊人的速度收拾好所有物品,点火,发动三轮车逃离现场。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眼睛像被水沥过一般明亮,里边却没有一滴眼泪。她龇牙咧嘴厉声厉气地说:“跟你道歉已经够给面了!还指望着我乖乖受你羞辱?”

      “死王子病少爷,死装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小心我下次见面背着潲水桶摔你身上,看你吃的鲍鱼燕窝厉害还是群众吃剩的饭菜厉害!”

      柏衡清被车尾气熏了一脸,站在原地出神地看她远去的背影,怒极反笑。

      ——冯度慈,你可真行。

      -

      “事情做得怎么样……”原风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撞上柏衡清阴沉的扑克脸,识趣地把话咽下去。

      得,看来这祖宗是又搞砸了。

      原风本来也没指望柏衡清能把人情世故处理得多好。他这一从小接受全英教育,娱乐活动是飞去香港看赛马飞去墨尔本看赛车,以将近满分的A-Level经济学成绩顺利升入藤校,与普通人成长环境有严重壁垒的上帝宠儿,能不拿鼻孔瞪人就不错了。

      如果真要原风认真评价,他认为柏衡清其实只是在万物都唾手可得的世界里待太久,习惯单刀直入的争夺与获取,性子也直得令人发指。他对冯度慈说的那些话,大概也没有掺杂嘲讽或为难的私心,而是心底实实在在就是这么想的。这种诚实真是不顾他人死活。不过没办法,谁让周围人都恨不得拜他为王,全心全力捧着他。

      原风摇摇头,预感柏衡清迟早要跌一大跤。
      还是他作为良师益友,不惧危险地辅佐柏衡清。

      这次也是,不仅让冯度慈下不来台,还让组员跟着难堪。假如日后依旧我行我素,公司里还不得怨声载道,说顶头上司是个暴君,一时气不过叛变到对家公司或造反怎么办?

      回到公司后原风就劝说柏衡清,借替他跑腿的由头顺便道个歉,后面找时机带组员再去一回。大家冰释前嫌,和和美美。你深入基层关心员工的人设也立住了,对你以后继承公司也有好处。

      原风边说边观察柏衡清表情,见他低头看着手机,似乎不为所动,叹口气打算放弃了。谁知这人冷不丁抬眼,问他要带些什么。

      尽管柏衡清关机的速度很快,但原风还是瞄到了。

      他在看冯度慈的账号页面。

      原风不动声色地在社交软件里发他的要求,暗想,有戏。

      结果柏衡清就这样辜负他的期望。

      听他讲完全部过程,原风差点把手上的笔记本电脑摔了。

      “你是说,你输出完那一大通刻薄话之后,还拿手帕擦手了对吗?”原风恨铁不成钢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向他,“非得演这么一出,你脑子真进水了?”

      “大哥,你到底跟小冯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自己出来打拼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找茬。什么毛病?”

      柏衡清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毛病。”

      “明明没想过要这么做。”

      其实,在冯度慈偷瞟柏衡清之前,他就已经看见她了。

      她似乎恨不得把全衣柜的家当都穿在身上,厚毛衣外还有棉服围巾和围裙。因为裹得太满,所以看起来像超市门前充了气的春节吉祥物,加上她的双颊被锅炉飘出来的热气熏出血色,显得更圆滚滚、笨重和喜人。但在拥挤的围巾与口罩上方,嵌有一双这么灵巧且不服输的眼睛。

      他在外求学时,曾遇到过某位靠钱买了学位的国内留学生。他们正为小组作业开着会,这位拿父母的钱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忽然面带暧昧地用边缘话题跟他套近乎,问他有没有见过美洲狮类型的女人?面容可爱,脾气却火爆,交往起来不要太带感。
      他由内而外散发的臭味让柏衡清想吐。
      “你很难闻,知道吗?”柏衡清抛下这句话后,立即走出了教室。

      时至今日,柏衡清想起这件事,依然想要骂他一句。
      蠢货。
      他看着冯度慈的眼睛,想,像美洲狮的女人,随时都可以咬断你的脖子让你毙命。

      难道是因为这偶然浮现的回忆让他产生了好奇?
      所以他才关注了她的账号,翻看她的视频,答应原风去跟她道歉?

      柏衡清暂时无法理清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但他向来很懂得做自己。
      他只是随心而行。

      可当他被冯度慈用愤恨的眼神盯着,心却不受控制地游离,语言随即被情绪所支配。
      她的怀疑让他这么伤心吗,使他气急败坏,甚至口不择言,害怕她真的以为自己是那样的人。

      不是的,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柏衡清紧蹙起眉,认真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冯度慈双手握上他腕部的那刻,他的泪腺像是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受到了猛烈的刺激,接着眼眶周围的肌肉开始迅速发酸发胀。这种久违的感受让他乱了阵脚,迫切想要反击,以此来马上遏制住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原风见他郁结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得将话锋一转。
      “前阵子你不是被逼着去复诊了吗?怎么样,症状有没有好转?”

      柏衡清沉默许久,睁开眼,平静地看向他。

      “我可能要再去看一次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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