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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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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风波过去,隔天冯度慈照旧出摊。连狂风暴雨都无法阻止她赚钱,区区一个柏衡清又有什么好怕的。
中午十二点她准时抵达榕大附属小学门口,放学铃声恰好响起,学生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朝她扑过来,摊前瞬间挤满了人。
“我要一个鱼蛋套餐!”
“姐姐,我要牛杂面!”
“你怎么学我啊,我也要牛杂面!”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冯度慈头都要大了。她取出口哨吹了几声,指挥这些小孩排好队。
“谁不乖乖排队就没得吃哦——”
榕大附小不是住宿制,中午下课后学生们要么回家要么去托管机构。当然在此之前,他们总会拿着零花钱去校门口星罗密布的摊位前逛一逛,解解嘴馋。冯度慈的小摊能在他们的喜爱榜上排前三,力压一众炸物。因为她不单做鱼蛋牛杂,还会结合时下流行餐品作出融合,偶尔还卖鲜榨果汁,种类丰富,小孩能在十几分钟的空隙里过足嘴瘾。有家长关注了她的账号,觉得她的东西吃着比别的摊要放心,接孩子放学时还特地跑来打包带回家吃。
在小学门口摆了半年的摊,冯度慈钱包是鼓了点,但听力似乎有所下降,驯服孩子的技能却对应着提升。她怀疑自己都有资格去考幼师资格证。
按理说她今天应该趁热打铁,顺应邀请展的势头,继续在商圈附近摆摊。可昨天的事警醒了她,让她稍稍冷静下来,理智分析起细枝末节。
她那么冲动以至于没过多思考就扑向柏衡清,是否因为她潜意识里就希望他是一个坏人,方便她狠狠地出口恶气?
不要再被心里预设的结果困住了。冯度慈告诉自己。
聚在摊前的学生越来越多,冯度慈边忙着出餐边抽空观察他们。
她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生正盯着她。
女生有着乌黑的短头发,小麦色的皮肤,和一双很伶俐的眼睛,有点像《成龙历险记》里的小玉。她衣服整洁利索,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透着水洗过许多遍的苍白。女生不小心与冯度慈对视,她立即低下头去,故作镇定地藏在前一个人身后。
于是冯度慈假装不再关注她,转用余光留意她的动向。
女生小幅度地移着脚步,神情淡然,不急不躁地跟随人潮挤到前排。当距离摊前还有两三个人时,她跟着那些举起钱要买东西的孩子们一同伸出手,在混乱中迅速拿走一碗鱼蛋面,而后再随离开的人转身。
这一切被冯度慈尽收眼底。
她装作碰掉了东西,弯下腰,在台面下瞄准女生的书包,趁其走到边缘时,隔着空隙眼疾手快地揪住她露在书包外的校卡绳,将校卡不动声色地勾下来。
女生没发现异样,反而越走越快。
冯度慈把校卡塞到围裙口袋里,面不改容地继续忙碌。
她相信她会来找的。
果不其然,离下午返校还有一小时,女生再次出现。
正值午休时分,校门口人影稀少,放眼望去只有女生和冯度慈两人站在室外。女生有些戒备地看着她,几次张口又作罢,转身想躲进小巷里。
“你是在找这个吗?”冯度慈从围裙里摸出校卡。
女生回头看见她手上拿着的物品,眼睛霎时亮了,快步走上前。
“对,我中午路过这里时不小心弄掉了。”女生伸手想去拿校卡,“没有它我就进不了学校,要被扣分的。谢谢姐姐捡到它,快给我吧。”
冯度慈把胳膊往上一抬,正好躲开了女生的手。
她皱了皱眉,尾调上扬,“真的只是路过?”
女生脑子转得很快,立马听懂她语气里暗含的另一重意思,脸色大变,拔腿就跑。
“你别跑呀!”
女生不敢停下来,闷头拼命往前跑,直到逐渐听不清冯度慈的声音,才气喘吁吁地放慢速度。
一侧过脸,发现冯度慈开着三轮车赫然出现在她身边。
“都叫你别跑,你这两条人腿怎么可能跑得过三个轮呢。”冯度慈叹口气,“不过你确实跑得挺快啊,田径队有没有挖你去参加比赛?”
女生吓得跌坐在路边,屈膝抱起头,浑身发颤。她哑着声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真的错了,不应该偷东西的。我太饿了,又没有钱,家里的东西都吃光了……我以后一定会还钱给你的,一定会的,求求你别告诉大人。”
冯度慈脸上蓄着的调侃表情慢慢沉下去。
她下车扶住女生的肩膀,示意她先平静下来。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黎冬。”
“冬天的冬吗?”
黎冬抬起发白的脸,缓慢地点了点头。
冯度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家在哪里,带我去一趟。”
三轮车走街串巷驶到一个老小区门前,长长的台阶尽头是数栋紧挨在一起的五层高居民楼,墙面灰败,布满了爬山虎和五颜六色的小广告,走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单元门上贴着泛黄发脆的报纸,定睛一看,边缘的日期竟然写着一九八八年。真是垂垂老矣的楼,冯度慈咋舌,比她住的那栋还要老个十年。
楼梯道窄得只能堪堪容下两个人,每层的感应灯都坏得彻底。黎冬在前面带路,瘦小的身子隐没进昏暗里,像一只孤魂。
她翻出钥匙开门,屋内的场景彻底把冯度慈定在原地。
用混乱来形容太轻了。这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屋子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点空隙,所有地方都被乱放的衣物、泡面盒、塑料袋及酒瓶子等众多生活垃圾黏连起来,分不清哪里是卧室,哪里是餐厅与厕所。
黎冬显得有些局促,她弯腰收拾着脚边的纸盒,低声解释道:“平时我都会打扫的,但是他们昨晚带朋友回来聚会,弄乱的速度太快了。有时他们看见我扫地,还会把我赶回房间,让我别装模作样。”
屋里没开灯,安静、幽暗地似一张血盆大口。
“我没撒谎,这个时候,舅舅和舅妈都不在家。”
黎冬在三轮车上跟她说了自己的身世。
她五岁那年,去外省打拼的父母忽然与家乡全部人失去了联络,外公外婆早亡,爷爷奶奶听了算命先生的鬼话,认定她是个灾星将她拒之门外。这时她妈妈唯一的弟弟刚结了婚,几番思索之后把她接了过来,顺理成章地入住她妈妈名下的房子。虽然这间老屋已经有些年头,但总好过拼死拼活一辈子还房贷。
“之前他们对我挺好的,因为听说妈妈留了笔钱给我。”黎冬用尚且稚嫩的声线,平静地讲述着与年龄强烈不符的话题,“但后来舅妈总是怀不上孩子,他们很难过,也顾不上我了。”
“毕竟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小孩。”
“舅舅打散工,偶尔开货车运货,舅妈跟着他,两个人经常不在家。”
“家里只剩这个了。”黎冬从冰箱深处摸索出半包面条,带着密密麻麻的黑点,是发了霉。
冯度慈牵住她冰凉的手,心也像是被这温度冻住,有种硬生生的疼。
“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对不起,我太害怕了。”黎冬的手又开始微微颤动,“之前找舅舅要吃的,他嫌我烦,就会拿衣架打我。他也不许我别人要吃的,因为会被嚼舌根,说他没有好好照顾我。”
冯度慈想起她跌坐在地时下意识抱头的动作。
黎冬出神地盯着角落某处,不敢与她对视。
“姐姐,我会还钱的。我现在帮邻居阿姨串珠子,她每天会给我五块钱。我本来也想着攒够钱了就还给你。如果那时候我还没做到,你去告诉大家也没关系,就相信我一次……”
冯度慈蹲下身,将她的双手包在掌心里。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黎冬,你看着我。”
黎冬噙满泪水的眼睛看向她。
“是不是饿到不行了,饿到快晕倒了,才会去偷偷拿东西吃。”
“是不是每次都只拿最便宜的。”
她想起事件的那些古怪之处,毫无规律的天数与时段,和当天总是固定消失的最便宜的套餐。
“这个冬天,是不是真的太难熬了?”
黎冬看着她,点头,眼泪静静地流下来。
“我的劳动力可不能跑到别家去。你不如跟着我,帮忙添酱料,跑腿,擦汗,管纪律,用实际行动把钱还上。我这儿待遇虽然不算特别好,但起码能每餐都能让你吃上饭,偶尔还可以加个大鸡腿。”
冯度慈张开双臂,笑得很温柔。
“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呢?”
黎冬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泪水模糊了她说的无数句“我愿意”。
冯度慈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僵冷的心终于化冻了。
会不会有些不自量力?一个九岁小孩的重量,是说担负就能担负的吗?
但她想要告诉黎冬,或许也想要告诉多年前的自己。
世上必定存在一种永恒的善意,无关乎血缘,更无关乎金钱。
只关乎寒冬里,两双突破万难终于紧扣住的手。
其实黎冬的出现于她而言,属于天降奇兵。
最近冯度慈接了鸿光方略公司的团单,下单者是之前原风带来的队伍里的一名女生。她对冯度慈的手艺赞不绝口,项目组长安排她策划下午茶的瞬间她就想到这家鱼蛋牛杂,于是找原风要了冯度慈的联系方式,一口气下了近百碗的订单。
本来她计划得焦头烂额,结果发现黎冬外表像小玉,身手也像小玉,动作利落思维灵活。两人熟悉后,她向冯度慈坦白,自己是有意趁她去商圈摆摊时出手,利用身高体胖的成年人做掩护,借此来眩视惑听。而当她把这点机灵用到做餐的正途上,几乎是一点即通。没过几天,黎冬就已经从打下手进阶到调酱料,最后甚至能帮忙切牛杂和熬汤。
到约定日那天下午,冯度慈成功带着色香味俱全的餐品准时抵达公司楼下。
等待顾客过来把她领上楼的空闲里,冯度慈听到前台两个摸鱼看电视剧的女生正低声讨论。
“男主和男二都好帅,选不出来啊……”
“诶,你会怎么选?”
“当然是选男二。”
女生闻声回头,看到冯度慈诙谐地冲她挑了挑眉,惊讶反而变成了天然的亲近,“为什么?”
冯度慈指着屏幕上男人泛红的双眼,笑嘻嘻地说:“因为他哭得好看啊。”
她全神贯注地跟两个女生辩论,以至于没留意到身后高挑出众的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遇到熟人了?”身旁的同事顺着柏衡清的目光望去,却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
“没什么。”柏衡清摁下电梯的关门键。
“无关紧要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