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渡水晶泪》和渺

1、第 1 章

　　二月中旬，榕江市迎来春天前的最后一轮寒潮。

　　冷空气席卷过江面，蔓延至大街小巷，把整座城市速冻成半融不融的冰块，阴凉刺骨，还透着潮气。冯度慈拢紧了围巾，点火拧油门，骑着三轮车一头扎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刚到老位置，隔壁卖烤冷面的芳姨见她被寒风吹得满脸通红，整个人直打哆嗦，面带心疼地赶忙递来一杯热豆浆，“这么冷的天，还愿意出来挨冻呢？”

　　冯度慈连声道谢，却忍着没喝，转身去擦干净台面，起锅熬汤，再手脚麻利地将碗筷、调味料和小菜摆好。等做完全部准备工作，她才拿起豆浆抿了一口。暖意流经五脏六腑，太阳穴的胀痛终于平息下去。

　　“赚钱嘛，天冷的时候鱼蛋牛杂才最好卖，人人都想吃口热乎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从前满当当的场地，此刻只有零星几个摊位。看来大部分摊主都抵不过寒潮的折磨，选择在最冷的时候安心宅家。

　　“出门前我换了三四个天气预报软件，都显示中午过后短暂升温。那栋写字楼里的顾客还跟我说过，他们公司要在附近场馆要开邀请展，加上今天是周五，中小学生放假，人流量不会少。”

　　“这世界终究还是我们年轻人的天下！”冯度慈捏紧拳头作出干劲十足的样子，朝面前人眨眨眼：“等他们回过神，我们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说我年轻就太夸张，是我跟着你这样有勇有谋的年轻人享到福气。”芳姨被哄得开心，捂着嘴笑，“今天那么有精神，是买好电热扇了吗？”

　　“还是抓到小偷了？”

　　听到这句话，冯度慈心一沉，额头又隐隐作痛。

　　这次降温来得猝不及防，攻势猛烈，南方城市很少遇见这样冷的换季期。即使耐寒如冬天穿短袖的榕江本地市民也撑不住，纷纷清理空调开暖气。冯度慈所居住的小区组织了活动，统一请装修师傅上门。师傅在她家鼓捣半天，摇着头判定空调缺氟导致无法制热，室外机年久失修又结了霜，想修好需要时间，还需要付额外的费用。

　　她看着满地狼藉犯了难，当初签合同时房东明明拍胸脯保证设施完善，只管拎包入住，如今却在急需暖气的紧要关头出岔子。打电话过去，问题还没讲清，冯度慈就被对面夹枪带棒一通暗骂，反而怪罪她不懂爱惜。她气得把通话内容录下来，准备等合同到期后整理成素材，发到网上曝光他，顺便增加自己的账号热度。但在此之前，冯度慈还是要在这间出租屋里捱过冬天的尾巴。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她刚买了保温效果更好的新炉子，又缴付完摊位费和保险，钱包瘪得连水果都舍不得吃。

　　再忍忍吧。

　　大年三十，冯度慈裹着棉被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电视里肥圆敦厚的小品演员抛出包袱，台下乐不可支，甚至邻居家的笑声都透过薄薄的墙体传了过来。她跟着发颤，半晌后才发现不是被逗得，而是被冻得。

　　难以言喻的情绪哽在喉口。
　　万家灯火团圆，普天同庆佳节，她一个人，连温暖都无法保证。
　　心中没有落寞，也没有哀伤，竟是绵绵不绝的愤恨喷薄而出。这愤恨是一种复杂而饱满的斗志。

　　她不打算修空调了，而是买电热扇，要买最好的，搬家时带走，作为标识，永远提醒她向前。

　　所以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气温降到多低，冯度慈都准时出摊。她主要在榕大附属小学和成科商圈活动，这两个地方位处市中心，相距不过三公里。如果抄近道走巷子路，车程只需十分钟，从放学时段紧密衔接到下班晚高峰，收益显著。这段时间天冷，顾客比之前还要多。即使原本没有食欲，只是站在摊旁边等车或等孩子的人，被热腾腾的白雾一扑，也忍不住买上几串鱼丸。

　　冯度慈每天都算账，核对成本与利润。睡觉前要看一眼不断上涨的钱包余额，她才能安心入梦。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爱财心切”，她很快就发现了账本的不对劲。

　　“前几天来的顾客太多，从街头到街尾排了好长的队。我怕他们等太久，就只顾着出餐，让他们自己取餐。晚上回去查收款，先是鱼蛋的钱收少了，又是牛杂的数额对不上。”冯度慈向芳姨复盘全过程。

　　“那人大概是惯犯，主要集中在下午两点钟和傍晚七点钟，专挑我来这儿摆摊时下手。”冯度慈摇了摇手里刚串好的牛脆骨，“还耍小聪明，知道隔开几天偷，还知道偷最便宜的套餐。以为老板懒得计较，结果碰上我这个视财如命的了。”

　　“不管钱多钱少，偷就是不对。”芳姨皱起眉，忧心忡忡地问：“但金额不够报案，只能自己抓。这都第几天了，什么时候才有苗头啊？”

　　“我有预感。”

　　辣椒、生抽、白糖混合着倒入油锅，天寒地冻间霎时飘起带有鲜香味道的雾气。冯度慈的话语藏在“滋啦滋啦”作响的翻炒声里，显得那样有力而笃定。

　　“那个人今天就会出现。”

　　临近正午，天气果真像冯度慈所说的升了温。厚重的阴云好似被暖意削薄，天边露出湛蓝的一角，小部分阳光从中洒落。许多人趁着出太阳的关头，都走出门活动筋骨。商圈逐渐热闹起来，冯度慈也喜滋滋地开了张。

　　忙完最后一单已经是两点钟，她刚坐下来喘口气，忽然就接到电话。是那栋写字楼里的顾客打来的。

　　“小冯，你今天出摊了吧？我特地带我们团队成员来尝尝你的手艺，他们听我讲了老半天，都馋得不行。”

　　“诶，我好像看到你了，你往左边看！”

　　她闻声转头，五六个挂着工牌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恰好出现在路口。银边眼镜、素色领带和谈论中冒出的陌生术语，佐以他们身后中央商务区高耸入云的贸易大厦作衬景，多重意象叠加会让人恍惚间误以为自己进入《华尔街之狼》。但不同于已发福的小李子，被人群隐约包裹在中间的主角显得年轻、高挑且挺拔。

　　明明是相似的西装套装，他却能穿得布料平整拐角利落，显得整个人肩宽腰窄，骨肉停匀。颈部修长，青筋似乎要破开白而薄的皮肤，径直蜿蜒过喉结、锁骨，而后再往下，解开了一颗扣子的衣领晃晃荡荡。领口下面有枚很小的痣。

　　冯度慈像是意识到什么，倏然抬头。

　　偏偏在这时候，太阳终于晒透了云层，慷慨地照向众人。他的半边侧脸被光晕笼罩，俊美的五官都好似失了真，幻化成昳丽的线条。只留眼睛是真实的。

　　琥珀色的瞳孔原本空乏，像是根本无心拆解身边人的话语里带有多少讨好与趋利性，看上去散漫而百无聊赖。但就在刚刚那个瞬间，它微微收缩起来，顿时变得锋利。

　　他看见她了。

　　两人四目相对，冯度慈先移开了视线。

　　“我朝你挥手怎么不回应我，在想什么呢？”走在最前面的原风一个箭步迈过来，狐疑地看她。

　　“没想什么。”冯度慈不自在地别过脸，“是阳光太晃眼了。”

　　“哎哟，没这阳光还见不到你呢。他们这群人懒得要命，又怕冷，差点就在场馆吃快餐了。还是室外暖和了，加上我以性命担保坚持再三，才能来这儿的。”

　　原风的表情太夸张，她噗呲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地拉长了语调说：“好，感谢您的大力支持。小的必须献上惊天地泣鬼神级别的美味佳肴，并附赠超值优惠。您想吃什么？”

　　原风转头朝其他人喊：“你们想吃什么？全场消费我买单啊！”

　　众人欢呼着“原老板大气”一拥而上，照着招牌推荐各自点了份全家福套餐。

　　“今天的牛筋炖得特别好。我先用瓦罐煲过，再放进汤底，吃起来入味弹牙还好嚼。”

　　冯度慈从色泽浓郁的高汤里舀出牛筋，往众人碗里各放了两大块。

　　“辛苦你们特地过来。以后要是再过来吃，报原风的名字，免费送新品尝鲜。”

　　“你们可是跟着我沾光了。”原风昂起下巴，像土地领主巡视被自己照顾得油光水滑的瓜果蔬菜，边看众人进食边满意地点头。目光左右扫过一圈，瞥到角落里还有棵孤竹，正抱着臂神情平淡地站在人群外，原风当下就燃起责任心，招呼他过来。

　　“柏衡清，要不要尝尝鱼蛋套餐？”

　　冯度慈心想，名字倒是好听。

　　“不用了。”

　　声音也好听。

　　她抬眼看去，再次迎上他的目光。
　　冯度慈发现他的眼睛不是因为阳光照射才漂亮，而是天生的，玻璃珠般的琥珀色瞳孔。

　　这双眼睛微微眯起来，琥珀瞳藏在其中似黑暗里隐隐闪烁的光源，吸引人不断靠近，哪怕已经传递出危险的信号。柏衡清唇边蓄着淡淡一层笑意，说出口的话却并不温和：“我吃不惯这种路边摊。”

　　“请见谅，我比较珍惜肠胃。”

　　氛围瞬间凝固了。

　　冯度慈保持着微笑，在脑中补上最后的评价。

　　可惜心是烂的。

　　原风尬笑几声，慌忙出来打圆场安抚她，“你别介意别介意！这人是喝露水长大的，今天脑子好像也被水泡了哈哈哈哈……”

　　看得出只有原风敢开他玩笑，其他人捧着塑料碗一动不动，全都一幅如鲠在喉的样子，暗暗互相使眼色。

　　“那您多虑了。我早晨四点半就去中心市场挑牛杂，保证肉质和新鲜度，鱼蛋和咖喱也选市面上品质最好的。高汤锅底、蒜蓉辣酱和配赠的小菜都是自己亲手制作。同时我每天也都会拍照留存与检查食材状态。不瞒您说，我还做了一个自媒体账号，直播每天的制作过程，除了秘方的调配外，每一步都公开透明，任凭审判。”冯度慈点开自己的账号页面逐一给众人看，最后将手机举至柏衡清面前，脸上笑容弧度堪称完美，“您不妨关注下，这样就能够探究我的卫生到底有没有达标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柏衡清竟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去关注她。

　　神经病吧。

　　“你网名叫小肚小肚？”他挑了挑眉。

　　冯度慈的完美笑容出现了一道裂痕。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是的呢。”

　　柏衡清盯着手机屏幕，轻轻笑了一声，“还挺有意思的。”

　　其他人彻底蒙圈。这气氛忽然转暖的诡异走向到底是想怎样！

　　原风实在看不下去，指着手机讲展会那边急需支援，领导催人回去了，连忙赶鸭似的把众人推走。

　　他们走后不久，冯度慈就收到原风的转账和道歉。她把多出来的八十八元退了回去，认真地打字说：“需要觉得抱歉的不是你，我也不该多收你的钱。”

　　摁灭屏幕，一股难以消解的疲惫突如其来地攀上她的脊背。天色渐暗，温度再次降下来，眼看着又要迎来晚高峰，她却忽然好想睡一觉。

　　芳姨刚才临时接到电话，说要回去带孙女了。附近连个帮忙看摊位的人都没有。冯度慈纠结着要不要再坚持营业，思绪斗争中慢慢收好锅具，摆好炉盖，后知后觉身体已经帮她给出了答案。

　　那就休息吧。
　　难得地，好好喘息一会儿。

　　冯度慈翻出随车携带的睡袋和毛毯，把自己裹成粽子，躺在绿化带后面的长椅上。她眠浅，睡袋里又放有紧急报警器，别人一碰就会触发，闪红光的同时还会有高分贝鸣笛声，所以不担心睡着睡着被人扛走，反而更担心那个惯犯会趁这时间再次出手。

　　但在陷入睡梦前的半秒钟，她心里闪过一个坚定的念头：就算有小偷，也刚好能抓个现形。

　　锅具摩擦的声音把冯度慈吵醒了。

　　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看见摊前站着一个人。强烈的本能情绪彻底清除了她的困意。冯度慈太阳穴发紧，手臂微微颤抖，兴奋感使她肾上腺素狂飙。

　　她真的碰见那个小偷了。

　　快速眨了几下眼，冯度慈渐渐看清自己视野中央站着一名西装笔挺，颈项秀直的男人。

　　是柏衡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