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童年】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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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背对着孟眠坐在断墙边，蓝白色的校服被蹭的脏兮兮的，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仿佛要低到泥土里。一听到身后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立即回过头，脸上带着死灰复燃般的笑。
“孟眠！”
孟眠说不出话，只感觉鼻子痒痒的，拿手一摸，扯出了两条血淋淋的纸巾，是江枫替他塞上的。见到血，又感到一阵晕眩。
年少时的他们都没什么常识，不知道仰头、或是塞纸巾，全都不利于止血。
孟眠闭上眼，把带血的纸巾扔在一旁，再睁眼时，瞧瞧自己的手臂，原来占满了鲜血，此刻竟变得白净了。
见她没事，江枫终于松了一口气，挪到她身边捡起带血的纸巾，藏到碎砖下边，嘴里还絮絮叨叨的说：“孟眠，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你知道吗，刚才你晕倒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真的超级害怕人晕倒，超级害怕。那时候我想到了我的......”他蓦地顿住了，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喃喃道：“当时我忽然担心，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如果这样的话，他差点成杀人犯了。
孟眠茫然的看着天。
见她没什么反应，江枫推推她的手臂，“孟眠，你怎么啦？”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本该表示感谢，对于他的照顾、他的细心，然而刚才发生的一切却使她害怕，深深的害怕，像是触及了记忆深处的某扇门，被锁链缠绕着，一圈、又一圈。她想打开，却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样不行。
江枫蹲在她面前，严肃的说：“你晕血，你知不知道？”
孟眠茫然的摇摇头，见眼前的人被她气笑，心中的恐惧才稍稍散去。
“不对啊......你连自己晕血都不知道吗？孟眠啊，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他说这段话时的神色和语气，极像曹老师训斥没写作业的同学，但放在江枫身上却很滑稽，于是孟眠捂着嘴“咯咯”笑了。
“我还小呢，我今年才九岁呢。”孟眠无辜的眨眨眼，她在某次转学的时候，跳了一级。
江枫挠挠头，认真的看着她，“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晕血，大概就是见到血会晕倒，现在知道了么？”
孟眠的眼神依旧茫然。她竟然晕血？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总之，你就是见不得血，见到血会晕倒。如果晕倒了没人扶着，磕着碰着事小，骨折了事大。”江枫狠狠的吓唬她，又说：“这件事情，我帮你保密，除了最亲近的家人以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为什么？”
她习惯性的脱口而出，却被江枫狠狠的弹了一个脑瓜崩，她捂着额头心中万分委屈，依旧被他凶凶的骂了一句“笨蛋”。
晕血不是弱点，若是被某些心怀鬼胎的人知道了，那便成了弱点。社会上人，并不是都像她那般单纯善良。当时的孟眠，和江枫比起来，似乎还稚嫩了些。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见血。我菜市场不去，厨房也不去，以前不去，以后也不去。这样你满意了吧？”孟眠揉着额头，羞恼的瞧着他。
江枫笑了，“这还差不多，我们回家吧。”
孟眠起身的时候，发觉腿脚有些麻木了，却强撑着没表现出来，因为担心被说作矫情或是不够坚强。她只得慢慢的背上书包，慢慢的往前挪。
江枫本走在前面，留意到她没跟上来，又返回去和她并排走。
地面上，散落着夕阳的光，一地碎砖，两只毛茸茸的小猫，孟眠小小的影子，以及江枫比她大一点的影子。多年以后，当孟眠再回忆起这段时光，最先想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江枫把单车推到孟眠跟前，小臂搭在车把上，笑着将她拦住，“你先别上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孟眠握着书包带的手一紧，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你才八岁，我已经十一岁啦，比你大两岁，所以你得叫我哥哥。”江枫得意的笑着，似乎笃定她会这么叫。
然而，孟眠并没有，她小小的骄傲是不会满足他的虚荣心的。
“叫哥哥，我罩着你。”
“江枫。”
“叫哥哥，我保护你。”
“江枫。”
“叫哥哥，我把我最喜欢的MP3借给你听，打乒乓球或者羽毛球的时候也带你一个。”
江枫使出浑身解数，然而孟眠偏不叫。终于，他的耐心被消磨殆尽，憋红了脸，愤愤的说：“好呀，孟眠。等你被欺负了，我可不会再帮你出头。”
孟眠腹诽，除了你，还有谁会欺负我。她曾转过几次学，虽每次转学都面临着融入新班级的挑战，可她待人温和有礼，故而人缘不坏；同时她也不至于柔弱得看上去让人想要欺负，故而从小到大，她从没被人欺负过。
天渐渐地暗淡下去，孟眠担心回家晚了会让奶奶操心，恰好瞥见江枫手腕上的黑色表盘，于是问：“江枫，现在几点了？”
江枫自认为抓住了时机，“现在六点半。你叫声哥哥，我就送你回家。”
“江枫，我不认识路。”她半哀求似的说。
“都说了，叫我……”
“那就再见吧。”
孟眠气急败坏的转过身，连语气中也带着决绝。她小小的自尊心让她难以开口叫“哥哥”，然而不叫“哥哥”，江枫就不送她回家，于是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只是回家而已，她早晚会回到家的，只是时间问题。
小白猫从断墙下窜出来，见男孩手扶单车立在原地，呆若木鸡，许是觉得有趣，轻轻的，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挠挠他的脚踝，见他没反应，又伸个懒腰，“喵呜”的叫了两声。
忽然，江枫大声喊一声“孟眠”，吓走了脚边的小猫。
孟眠轻轻扬了一下嘴角。
就在那一刻，她想，也许他们能做朋友。
江枫推着自行车绕到她面前，把车一横，“我要送你回家——是我带你来我的秘密基地的，也是我害你晕倒的，现在我不能再让你出任何事，我得让你好好回家。”
他拍拍单车后座，用不容拒绝的口气说：“上来。”
孟眠乖乖的坐上后座，笑着道了声“谢谢”，江枫也笑了。
小县城的傍晚，粉橙色的天空。晚风轻拂她的面庞，蓝白色的校服被吹出波皱，她坐在后座，微微眯起眼，忽然就觉得，其实在这上学也挺好。孟眠曾换过一个幼儿园，转了两次学，但没有哪一个地方，有可爱的小猫，全心全意照顾她、关爱她的奶奶，也没有那个地方，有她初看不顺眼、后来逐渐成为朋友的同桌。
“你故意激我的吧？”江枫的带着笑意，许是晚风太让人陶醉，他微微眯起眼，惬意地，轻轻扬起嘴角。
孟眠却摇头，那一刻，她真想过一个人回去，即便要四处问路，即便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不是故意激我，那又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会叫住我，会送我回家。”在是与否之间，她选择相信他。
江枫送她到花津巷时，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们道了别后，江枫就匆匆离开了，还把车骑得飞快。
回到家，孟眠恰好赶上晚饭，以及奶奶关怀的盘查诘问。她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只将晕血的事情悄悄瞒过，原因很简单，她害怕奶奶担心。
说道江枫让她叫他“哥哥”才肯送她回家时，奶奶笑容灿烂，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用家乡话骂道：“这个小兔崽子，还想占我孙女便宜。”又夸孟眠“好有骨气”。
孟眠偷偷吐舌头。
奶奶笑眯眯的问：“眠眠，你之前不是讨厌他吗？怎么和他一起玩儿啦？”
“我认真想了想，奶奶的话很有道理，邻居的话不全信得。”孟眠搁下筷子，接着说：“后来我发现他没有李阿姨和五婶说的那么坏，他会给正在哭的小朋友吃糖，会收留小猫，给它们喂火腿肠吃。”
奶奶给她夹了一块肉丸子，笑眯眯的说：“好孩子，玩累了就多吃点......江枫这孩子挺讨人喜欢的，他还小的时候我见过他，他总是笑嘻嘻的。”
孟眠光顾着吃菜，含糊的“唔唔”两声。奶奶烧菜的手艺十分好，挨着她围在樟木小圆桌旁吃晚饭，有种温馨的幸福感。
奶奶的目光落在远方，感慨的说：“他娘我也见过，白嫩嫩的，好看的嘞。好几年没见过了，不知道还在世不在......”
孟眠心一颤，忽地抬起头看她，发现奶奶也恰好停下碗筷瞧着自己。她回忆起了何声的话，她说江枫身上的伤多是被父亲揍的，于是问：“那他的父亲，奶奶认识吗？”
奶奶支吾着说：“没什么印象了......”然后接着给孟眠的碗里夹菜，“这个酿豆腐好吃，还有菜心也多吃一点......”
晚饭后，孟眠回房间写作业，拉开书包拉链，里面静悄悄的躺着一根葡萄味棒棒糖，这是江枫早上给她的。看见棒棒糖，孟眠竟生出一种愧疚感，却想不清是为什么。
圆柱形台灯亮起来，暖黄的灯光轻轻落在桌面，上面摆着一本日记本，以及孟眠刚从书包里掏出来的糖果。她的书桌简单极了，桌面上仅仅铺一条白色碎花桌布，堆叠着一摞书，一盏灯，以及文具，没有任何的小摆件，按说她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总是喜欢摆些可爱的小饰品在桌面上，然而孟眠什么也没有。
孟眠撕开糖纸，咬着棒棒糖，翻开日记本，开始写日记。
她歪着头，在纸上写到：写这篇日记的时候我正在吃糖，是我的同桌江枫送给我的，他承诺每天给我吃棒棒糖。糖是我最喜欢的葡萄味……
这个学期，孟眠刚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母亲离开城南之前，曾送给她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外面包着蓝白色格子书皮，是母亲亲手包的，一个月过去，似乎还残留着一星半点淡雅的香。母亲曾对她说，想妈妈的时候就写日记吧，这样一来，女儿的思念，她就能全部接收到了。她还说，等她写够一本时，也许妈妈就从市里回来了呢。
正写着，孟眠又往前翻了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童年】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