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眠》咖啡泡面

5、第 5 章

　　清晨，江枫对着窗户撕创可贴，创可贴背后的伤痕已经结痂了，然而他对着窗户抓耳挠腮，怎么也撕不下来。

　　终于，他敲敲同桌的桌面，“孟眠，帮我把创可贴揭了，好不好？”

　　孟眠摆摆手，示意他过来。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草药味儿，以及淡淡的白松香。

　　孟眠故意吓唬他说：“你这创可贴都贴三天了，再不揭下来，估计得长到肉上。”

　　“真的假的？”江枫错愕的抬起头，想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一丝半点的戏谑，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人畜无害的眼睛，“之前都是我妈妈帮我揭的，一点也不疼，这次我自己揭，还没把创可贴揭下来，头发倒是扯下几根，可疼了。”

　　“当然是假的。”孟眠轻轻的给他揭创可贴。

　　江枫的睫毛，沾着点细碎的阳光，蝴蝶般轻轻的颤了一下。

　　孟眠全神贯注，用指甲捏起创可贴的一角，沿着皮肤纹理往上揭。胶带脱离皮肤的声音像撕碎了糖纸，她感到他似乎颤了一下。

　　“你会怕疼么？”孟眠不禁问，可一言既出，觉得自己问了废话，毕竟是个人，总会怕疼的。

　　“不......会。”江枫说。

　　孟眠又撕下一片，创可贴下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异常突兀，再仔细看，伤口结成的痂长长一条，不像是拳头揍出来的，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拉了一下。

　　“我揭完了，你转过去吧。”

　　江枫转了回去。

　　孟眠悄悄的瞧了他一眼，脸上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反倒看上去顺眼许多。

　　“孟眠——”江枫蓦地转回头，恰好捕捉到她的目光，混不自在的伸出手在伤口上挠了挠。

　　“江枫，你别乱挠，容易留疤的。妈妈说留了疤在脸上不好看。”孟眠认真的说。

　　江枫淡淡的“哦”了一声。

　　“对了，你想说什么？”孟眠歪了歪头。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江枫摆摆手，示意她凑过来一点。

　　当孟眠确认过他的神情，认真庄重，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方才把耳朵凑过去。谁知道，江枫刚说出一个“我”字，就有一个顽皮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俩干啥呢？”

　　是老王，他正拎着包子油条以及豆浆从后门慢悠悠的进来。

　　不知怎的，孟眠有种上课讲小话被抓包的心虚感。

　　“哦，我和我同桌说悄悄话呢。”江枫语气平淡，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直到见老王无奈的耸耸肩，拉开凳子入座，他才接着对孟眠说：“我有一个秘密基地，你想去看看吗？就在今天下午放学以后。”

　　孟眠下意识的想拒绝，毕竟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一起出去玩儿的程度，她前一阵子还极讨厌他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秘密基地我从没告诉任何人，但我想让你去看看。”江枫的神情很认真。

　　孟眠低头玩起了拉链：“让我考虑一下吧。”

　　“我觉得，你也会喜欢的。”他笑了。

　　江枫笑的时候，竟有种暖洋洋的亲切感。

　　那天下午，夕阳正好，孟眠的心情却很糟，她终究答应了他。

　　江枫的秘密基地，一片废墟。

　　四周皆是残垣断壁，红色的砖块被苔藓植物浸染得绿油油的，断砖碎石下满是蒲公英和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卑微到泥土里，也开不出一朵花；蒲公英轻飘飘的，像是能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枫把单车停好后，背对着孟眠在断墙边蹲下，埋头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天上的白云被夕阳烧得火红，阳光照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暖洋洋的，可在孟眠看来却有种陌生的距离感。

　　孟眠后悔跟他来了，心中已经开始想念奶奶烧的饭菜，以及她小而温馨的房间。待在家里，美美的饱餐一顿以后，她可以躺在藤木椅上看书、或是和奶奶说说话。

　　她又忽然想到，妈妈曾说，不可以独自和男生去偏僻的地方。

　　晚风轻轻吹过，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白褐色羽毛的小雀，它们冲孟眠眨眼睛，忽地一歪头，似乎在笑。

　　孟眠不禁打了个寒战，脚步也往后挪了挪。

　　“喵呜、喵呜——”

　　她正想找个什么借口离开，耳畔忽地传来几声猫叫，柔柔的、软软的，似乎还带着点不满的情绪。

　　只见江枫转过身，一黑一白两只小猫被他抱在怀里，正乱踢乱蹬，呜呜的叫唤着，而抱着它们的男孩扬起了嘴角，爽朗的笑着，“孟眠，这是我养的小猫，你看它们可爱吗？”

　　孟眠眉毛轻挑，捂住嘴，很是惊喜，“太可爱了。”

　　这时，蒲公英落在江枫的鼻尖上，轻轻的、痒痒的，使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怀里的小猫顺势一跃，轻轻落在地面上，撇下江枫站在原地搓着鼻尖。

　　原来江枫的秘密基地不止有废墟和杂草，还有可爱的小猫！孟眠满眼羡慕的瞧着他，以及他的小猫。

　　“我要给小猫喂火腿肠了，它们真的好小，这么一丢丢大。”江枫蹲在断墙边，嘴角噙笑，从书包里掏出两根火腿肠，撕开一根，学着小猫“喵喵喵”的叫，他的声音很轻、很细，仿佛他也是一只小猫。

　　小猫闻到食物的香气，终于舍得搭理他了，从断墙下探出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像两团毛线球。它们歪着头咬他手中的火腿肠，脑袋还没江枫的手掌大，其中一只小白猫咬几口火腿，还感激的蹭蹭他的手心。

　　“哈哈，好痒。”江枫笑着抽回手，撕开另一根火腿，递给孟眠，“这根你来喂吧。”

　　孟眠接过火腿肠，双手捧着。

　　“它们都是流浪猫，是我在广场公园捡到的。那里有许多猫，每一只猫我都认识，它们都有名字......”

　　江枫指着地上的两只，说：“它们俩叫小黑小白。”

　　小黑凶巴巴的朝他嚷了一声，江枫则朝它吐舌头，“小黑和小白刚出生，猫妈妈就死掉了。广场公园有好多人，有好多小孩把它们捉来玩儿，天天担惊受怕的，于是我把它们的窝挪到了这儿来。”

　　孟眠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心思都扑在了小猫上。

　　小白猫很怕人，她耐心的、轻柔的学它“喵喵”的叫着，它才肯把脑袋探过来，将整根火腿消灭后，还用耳朵蹭蹭孟眠的手臂。

　　孟眠手臂一阵酥麻，仿佛整颗心脏都被小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

　　她在市里上学时，小学里就有两三只流浪猫，她曾远远的瞧见它们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尾巴一晃，懒洋洋的。然而校长严禁任何学生喂猫，甚至不允许他们靠近，以至于孟眠从不知道天底下竟有这等可爱的生物，当小白猫蹭到她的手臂时，孟眠简直心花怒放。

　　江枫静静的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

　　“孟眠。”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孟眠回眸时，嘴角噙着笑。

　　江枫把小黑抱在怀里，举起两只乌黑的小爪子，“孟眠，它可爱吗？”

　　小黑猫的耳朵轻轻一颤，黑珍珠般的眼睛轻轻一眨，清脆的、柔弱的叫声从喉咙迸发。

　　“喵呜~”

　　孟眠再度心花怒放，它好可爱，可爱死了。

　　然而，当她刚伸出手想要摸它，忽地感觉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顺着她的嘴唇滴落在衣服上。

　　嘀嗒、嘀嗒。

　　她刚要低头去看，江枫忽然疯了似得大喊：“孟眠！别低头！”

　　是血？竟然是血！

　　浓烈的血腥味，空气中火腿肠的香气，一齐涌入孟眠的鼻腔，强烈的晕眩感伴随而来。

　　孟眠手扶住额头，勉强支撑住身体。

　　江枫抓抓头发，慌乱中又抓住了孟眠的手臂，却弄得她手臂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血，在夕阳下呈现出阴暗又鲜亮的红。

　　孟眠见了，又是一阵晕眩。

　　“孟眠！”

　　伴随着一声大喊，她晕倒了。

　　眼前的血点逐渐蔓延，很快，侵占了她的整个视野，她感到自己溺在在血泊中，窒息、惊恐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

　　血点背后，整个画面似乎在运转，然而孟眠只看到了血，鲜红的、粘腻的、湿漉漉的血，似乎还带着人的体温。

　　在这之前，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语调里带着重逢般的喜悦。

　　“孟眠、孟眠......”

　　这不是江枫的声音。

　　孟眠并不知道他是谁，却能感受到，熟悉的亲切与陌生的恐惧感，强行拉回她的心。

　　告诉她，别再看了、别再深究下去。

　　孟眠再次睁眼时，天边一片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