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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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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嘀嗒、嘀嗒……
时间在转动。
孟眠呆坐在教室一角。晨光熹微,将她的侧脸摹出几分柔和、几分寥落。桌面躺着一本课外书,是她前几天从阅览室借来的,她将书角卷了又卷。
硕大的课室里,还没有几个人,三两个同学提溜着早餐进门,前排的同桌俩嘻嘻哈哈说笑不停,也算有点朝气了。
但大清早就翻书的学生,终究是少有。
角落里,一只蜘蛛正专注着结网,堪称超然物外了。它的天地就这么大,没什么可害怕的。
课室的钟表,不停的——
嘀嗒、嘀嗒……
嘀嗒……
忽然,“呲啦——”的刺耳声打破沉寂,孟眠身旁的椅子被拉开了。
江枫!是他来了。
孟眠的手背一紧,眼神仓惶、迷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虽然“疯小子”的传言并不可信,但江枫打架的事却是板上钉钉的。
昨天他说,让她等着。
她不知所措,竟傻傻的等着,当初的自己竟是这般稚嫩傻气。
江枫拉出椅子,大爷似的把书包往桌面上一撂。
孟眠的眼皮不安的跳了两下。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枫掐着孟眠的下颌,将她的脑袋被强行掰了过去。
孟眠瞳孔骤缩,清澈的杏眼里映入了那个男孩的影子,那个曾在小巷里打架的男孩,脸上甚至贴着创可贴。
然而他的神色却是焦灼的、关切的。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江枫惊呼,注意到她因难受而紧锁眉头,才意识到自己力道不对,马上撒开手。
小姑娘柔软细腻的皮肤上,横着几排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抱歉,我......对不起!”
江枫挠挠头,神情慌乱的解释说:“我妈妈有时候脸色不好,会晕倒,你和她刚才差不多,你的脸色也不大好,我就......是我想错了。”
他又懊恼的捶捶自己的脑袋,额头急得直冒汗,话也说的毫无逻辑。
原来等待她的,并不是针对与欺辱。直到现在,孟眠才意识到,她误会他了,彻彻底底的。
就当她想说声“没事”,可话到嘴边,却被一个严厉的声音骤然打断,“江枫,你怎么能欺负新同学呢?”
孟眠顿时被吓了个哆嗦,抬起头,见曹老师握住江枫的肩膀,把他们强行分开,面色沉重,紧锁眉头。
“不是的,曹老师,我......”江枫看着他,想要解释。
正是澄清事实的时刻,他的舌头却打了结。
曹老师拍拍江枫的肩,摇头叹息一声,“跟我去趟办公室。”又吩咐何声组织纪律,围在后门看热闹的学生们方才散去。
孟眠呆呆的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手指摸摸那块被掐过的皮肤,只感到一阵火热,疼倒是不疼了。
如果不是报复,那么他让她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思绪正发散着,耳畔忽地传来一阵笑声,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想不到江枫也有这一天。”讨厌的声音向她逼近,让人疑心是吞了鱼刺,带着“咯咯”响。
是浩子。
孟眠不禁联想到,小黑巷里,从阴沟里窜出来的那只硕鼠。
“转校生,多亏了你,江枫才会被请家长。”
“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江枫他爹是十恶不赦的混混。你注意到他脸上的伤了吗?是被他爹揍的......”
孟眠感到心被扎了一下,原来李阿姨她们的话不全是道听途说,何声的话也不全是无稽之谈,至少江枫有一个混混父亲,他的父亲经常揍他。
同情的、愧疚的、甚至恼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顾不得考虑别的,孟眠狠狠的瞪了浩子一眼,说:“你,真讨厌。”
“什么?”浩子难以置信,小眼睛瞪的圆圆的,“不是,欺负你的人是他耶!”
有一个成语叫“落井下石”,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孟眠没再搭理他,端身正座,准备听课去了。
整整一节课,江枫都再没有出现。这堂课讲的是列方程求未知数的大题,这类题型,孟眠早在市里上学时就已经学过了。她握着笔,目光落在走道上,走廊空洞洞的,只有太阳投到墙上的暗淡的影子。
直到下课铃响,孟眠才回过神,似乎整整一节课,她只听到了下课铃声。
“孟眠。”何声来找她。
“何声......”孟眠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何声,刚才浩子说的都是真的吗?江枫会被请家长吗?他会被父亲揍吗?他......会很惨的是吗?”
她多希望能听到否定的答案,然而,轻轻的,何声点了点头。
“我想......我得去澄清一下,刚才江枫并没有想欺负我......”孟眠忽然站起来,抬脚就要从后门往外走。
“可是,他明明掐了你啊!”何声抓住了她的手。
孟眠的下颌上,依旧躺着几道鲜红的指印。在何声看来,这就是铁的证据,不是欺负那又是什么?
“不是的,他好像没想掐我,她说到了他的妈妈......”
孟眠感觉思绪乱作一团毛线,她不了解他的地方太多了。
何声不懂她的意思,“就算他不是故意的,他确实掐了你啊......再说,你去找老师,老师会怎么想你?”
“之前我妈妈对我说,有时候看到的、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那什么是真的?妈妈说,要用心去想。
孟眠神情认真,“我好像误会他了,我想去澄清,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会感到很愧疚的。”
她有她的原则,不能让人因她而蒙冤受屈。
何声这才放开她的手。
孟眠轻轻敲了门,这是她开学以来第二次来办公室,直到里面响起一声嘹亮的“请进”,她才推门而入。
然而前脚迈入门内,几声责备忽地落入她的耳中,语气很是羞恼无奈,孟眠心中一惊,方眼四周,却没找到江枫的影子,只见一个小男孩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的,抬手抹着泪。许是某个惹了祸的小孩,看上去一二年级的模样。
孟眠匆匆瞥了他一眼,以及他身旁气急败坏的家长,然后径直走向曹老师,后者刚把手上的粉笔灰洗净,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
“曹老师,打扰了,我找你有话说。”
曹老师微笑着注视着这个小姑娘,“孟眠是吧,我本想找你来着,一下课就忘记。正好你自己找来了。”
孟眠疑惑的歪歪脑袋:“那......”我们谁先说?
“你先说,别紧张。”曹老师喝了一口枸杞菊花养生茶。
孟眠手攥紧了衣角,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段话,“是关于江枫的事,他早上并没有欺负我,老师你错怪他了......”
然而,曹老师却看着她的脸,叹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
孟眠心更慌了,却丝毫不影响她清晰的逻辑:“老师,我和江枫之间有一点误会,大概是他吃了我的棒棒糖,作为道歉,他说每天都请我吃糖,让我等着,我误以为他要打我......这都是误会,所以请你不要叫家长。”
曹老师闻言竟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他边笑,还边敲敲白老师的办公桌,“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那小子不愿意说。关于这件事,你放心,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不过,谁告诉你我要请家长的?”
“浩子。”孟眠无辜的眨眨眼,接着追问:“曹老师,那你把他藏哪去了?”
说来也巧,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曹老师,数学试卷我写完啦,只用了一节课。”
孟眠蓦地转头,与江枫四目相对,双方都诧异的瞧着彼此。
“孟眠,你怎么也在这里?”江枫率先开口,他的目光在孟眠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再次道了歉。
曹老师的嘴角抽了抽,故意指着江枫训斥道:“你呀、你呀!又不是一二年级的小孩啦,怎么还是没轻没重的,对待女同学,也不知道温柔点。”
一言既出,覆水难收。
办公室里那个刚才被训斥的、一二年级的小孩转过脑袋,委屈巴巴的瞧着他们,他眨眨眼,耷拉着嘴角,看上去更委屈了。
曹老师默默地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花花的试卷,嘱咐孟眠拿回去做,内心想必内疚死了。
孟眠接过试卷,又道了谢,忍不往小孩那儿瞧了一眼。
余光所及之处,只见江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到小男孩的手里,然后半蹲下问他:“你为什么哭了呀?”
“同学骂我,我打他,妈妈不高兴......”说着说着,小男孩忽地哽咽了,重复的的说:“妈妈很生气。”
江枫抬起头望了他的母亲一眼,后者脸憋得涨红,他轻轻的“啊”了一声,说:“那要不下次就别打架了吧……”
小男孩吸吸鼻子,“嗯”了一声。
孟眠嘴角轻轻一弯,想不到平时凶巴巴的男孩,也会表现出温柔的一面。
回课室的路上,江枫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孟眠的手心里。
棒棒糖,葡萄味的。
“你给我糖做什么?”孟眠歪歪脑袋。
江枫看着她的眼睛质问说:“孟眠,你是不是又忘记了?”
孟眠摇摇头,“我没忘记。”
她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江枫说的让她等着,竟是等他每天请她吃糖。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枫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说的每天,那必然是每天,只不过,当江枫把第三根棒棒糖塞到孟眠的手心时,孟眠果断拒绝了。
“为什么不要了?”他问。
“奶奶说糖吃多了会长蛀牙的。”实际上,孟眠每天都吃他的东西,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有一个成语叫“礼尚往来”,她知道它的意思,于是朝江枫摆摆手,示意他过来。
江枫把头探了过来。
“我想让你把手伸过来......”孟眠哭笑不得。
“哦,我以为你要和我说悄悄话。”江枫爽朗的笑了。
他摊开手,手心顿时多了两颗金灿灿的李子,这是孟眠的奶奶早晨上集市买的,果香裹挟着微风涌入鼻腔,让人心情舒畅。
江枫笑着道了谢,“那你还讨厌我吗?”
孟眠捂嘴笑了,奇怪江枫怎么会知道她讨厌他。
“你都把讨厌我写在脸上了。”江枫捂着胸口,“我很心痛的,毕竟班上同学都挺喜欢我,你怎么例外呢?”
孟眠刚要回答,却听他说:“别再说什么‘天生不和’了,我不信。如果我有什么坏毛病,你尽管提出来,我改掉就好了......曹老师就是这样。”
她蓦地笑了,避开他的视线,“并不是谁都喜欢你,浩子肯定讨厌你。”
“不是——你和他怎么能一样?”
江枫当下拍桌反驳,见孟眠疑惑的歪了歪头,于是强作解释:“你们当然不一样啦,嗯......你笑起来好看......你比他好看,总行了吧。”
江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觉得越描越黑。最终,他黑着一张脸,没再开口。
“行......你也比他好看。”孟眠无奈的笑了。
得到夸赞,江枫却尴尬到脸红,孟眠见状更是哭笑不得。
江枫看了她一眼,继续追问:“你还没说为什么讨厌我呢。”
本以为能逃过一劫,孟眠眨眨眼,很无奈,“可以不说吗?”
“不行——”
孟眠低头想了想,然后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在确定江枫的心情还算不错以后,将他的罪状一一挪列,“第一是你打架,脸上贴着创可贴——”
江枫一愣,随即无奈的说:“以后不打,总行了吧。”
孟眠了笑,心想他的态度怎么这么好,“二是因为你在同学面前念出了那句诗,他们总是起哄,搞得我很尴尬——”
“那我和他们说,让他们别再起哄了。”
孟眠再次满意的笑了,预接着讲。
江枫见状,生无可恋的说:“怎么还有啊?非得凑够三条吗?”
孟眠郑重的点点头,笑吟吟的说:“没错——”
“三是你对我凶巴巴的,”孟眠指着脸上的伤痕,见他混不自在的挠挠脖颈,于是转而笑着说:“不过我现在知道,是我误会你了。而且我发现,你虽然看上去凶巴巴的,实际上是非常温柔的人,刚才在办公室里,看你对待那个小孩的态度,我就能知道。”
“......”
然而这一回,江枫沉默了。
孟眠感到气氛不对,疑心自己说错了话。
“孟眠,你说我打架是真的,对人凶巴巴的也是真的,但温柔不对,这不是我。”江枫冷冷的说。
在孟眠目光不及之处,江枫将手指关节攥得泛白,眼底的颜色像被揉碎的墨,深深的、黯淡的,一眼望不到底。
孟眠下意识想要开口道歉,却见他忽然抬眼,猝不及防,目光撞进了她的瞳孔里。
“对不起......”孟眠轻轻的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没关系。”江枫别过脸,没有再说话。
那时候的她太过年少,一双涉世未深的干净的眼眸,如何能读懂,藏在那句话背后的,他的深深的自卑。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她才能够靠近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