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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年少的好处在于,即便发生过种种不愉快,起床后又是新的一天;长大的遗憾在于,我们几乎丧失了这种翻篇的能力。

      次日清晨,七点钟的闹铃响过一轮,孟眠方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坐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踢啦着拖鞋下床洗漱。

      于她而言,每日早起的动力就是奶奶煮的早饭,孟眠每天起床后思索的第一件事,也是奶奶会给她做什么好吃的。至于昨日种种的不愉快,竟被她全然抛之脑后。

      一碗热腾腾、裹挟着浓郁的蛋饺香气的面条下肚,孟眠打从心底上得到满足。毕竟在市里上学的时,她的早饭几乎只有留在桌面上的几张纸币。搁下碗筷,孟眠照例给奶奶道了别,推开爬满铁锈的红色大门,清晨的阳光爬上她的面颊,空气中弥漫着苔藓的清香。

      刚绕出巷口,一句熟悉的呼唤跃入耳畔,太阳般暖洋洋的。

      “早呀,孟眠。”

      孟眠抬眼,撞见了何声灿烂的微笑,她也开心的笑了起来。

      何声是3班的班长。班长平日里对待男生总是凶巴巴的,似乎与他们不共戴天,他们也老爱与她对着干。但是对待女生们,她总是极尽温和,尤其是对转学生孟眠,生怕她在新环境不适应。

      “早呀,班长。”孟眠也学她打招呼。

      这句“班长”显然让她十分受用,何声笑吟吟的说:“你家住花津巷呀,离我家不远哦。”

      她绕到孟眠身边,与她并肩而行,往幽深的小巷里瞧了一眼,爬墙虎、青苔这些不起眼的小植物,将墙缝、地面装点的绿油油的。

      孟眠回应:“那太好了,我们放学后一块儿走呗。”

      “好呀!”何声的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随即,她叹息着摇头说:“可惜我不能一直陪你回家,我很快就要搬家了,我下学期就要去市里上学了。”

      孟眠轻轻的“啊”了一声,感到惋惜。

      这是一段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友谊,期限为四个月;后来想想,每一段友谊都是有时限的,有的标明了,有的却没有。

      该离开的人会离开,该相逢的人还会再相逢。

      何声笑了,“你说我们是不是挺有缘分,你是转学生,半年后我也是转学生。”

      花津巷离城南小学不远,慢悠悠的走,不过十来分钟。一路上,何声滔滔的讲述着关于江枫的事。

      她若是不说,孟眠几乎要遗忘了,这家伙吃了妈妈给她的棒棒糖。

      “这事不能全怪江枫,是浩子怂恿他偷吃你的糖的。”

      提到浩子,何声恨得咬牙切齿,滔滔的数落他的罪状,无非是抢小朋友的零食、勒索保护费之类。

      孟眠认真的听着,时不时作出捂嘴惊叹亦或是忿忿不平的表情,嘴里说着“他怎么能这样呢”,“他也太坏了吧”......她虽捧场,但这些事情很快被抛之脑后。

      听着听着,孟眠隐约觉得她偏题了,然而何声自己却丝毫不觉,依旧滔滔的数落浩子。

      “......江枫和浩子本来就不对付,耗子说‘新同学有一根棒棒糖,你敢不敢吃’,江枫起初不理他,后来经不住几个男生激他,再加上浩子说他胆小鬼,于是他当着他们的面,把你的棒棒糖从桌肚里拿出来吃了……”何声终于切回正题。

      “原来是这样。”孟眠垂眸思索,这么看来,也不全怪江枫。

      “可不是吗?我觉得这一切都得怨浩子。”

      虽然孟眠对她的话不大认同,依旧在心中默默的原谅了江枫,至少看在何声的面子上。

      她们很快到了学校,孟眠推开后门时,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映入眼帘,江枫正趴在桌上看漫画书,十分悠闲惬意。

      她轻轻拉开椅子,将书包塞进桌肚,而后听江枫懒洋洋的道了声“早上好”。

      掐指一算,这是自开学以来,江枫第二次和她打招呼。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孟眠反倒感觉不适。

      “早上好。”孟眠淡淡的回应。

      她的目光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新伤,几道狰狞的长痕被创可贴堪堪遮掩,红红的,混杂着一股消毒水味儿......

      江枫混不自在的往创可贴上挠了挠。他这一挠,倒使孟眠更加在意了。

      “你......”她想问,他是不是又打架了。

      正踌躇着是否要问出口,就在这时,浩子从窗前经过。

      “哎呀,江枫,又打架啦?”他挡在窗前,笑着挖苦。

      孟眠的视线顿时昏暗下来。

      在没有光的地方,江枫的指关节被他握的泛白。

      那一瞬间,周围的气压骤降,似乎连呼吸空气入肺,都让人感到窒息。

      “哎呀,想揍我呀,不过我可没这么傻,我又打不过你。”浩子见状,搁下一句话后,便溜之大吉。

      孟眠悄悄的瞥了一眼同桌,后者满脸黑线,心想江枫很介意别人提他打架的事,好在她什么也没问。

      “刚才那个男生真讨厌......”孟眠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也这么想,浩子真讨厌……不知道为什么,在班上我只讨厌他。”江枫双拳一松,笑说:“想不到我们还挺有默契。”

      “......”

      回应他的,是空气。空气是沉默的。

      小学时代的体育课,常常由数学老师代劳。3班的数学老师兼任体育老师,他高而不壮,夏天的时候,常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与西装裤,衣角偶尔塞到裤子里,露出黑色皮带。老师姓曹,鼻梁高挺,总能让人联想到爱说谎的匹诺曹,然而据孟眠观察,曹老师除了晚到与拖堂之外,没有别的不诚信的行为。

      上体育课时,曹老师来得晚,体育委员整好队以后,他才拎着运动水杯出现在操场边的大榕树下。

      此时3班虽已整好队,但前后左右的同学依旧凑在一块,有说有笑的。

      孟眠站在最左边,瞧着大榕树发呆。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光斑恰好躺在她的脸上,静悄悄的。

      有些时候,她会在心里想,还好,她不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曹老师带着孩子们做完一遍广播体操,拍拍手说一声“解散”,而后便在升旗台上坐下,拧开杯盖喝起了养生茶。杯子是旧的,里面漂浮着黄的菊花,以及红的枸杞,偶尔还会来些草籽般的东西。

      这个杯子,他至少用了两年,不知道后来还有没有再用下去。

      3班的孩子们如羊群一般,没了牧羊人,瞬间散布在校园里的各个角落。女孩们聚集在一起,坐在长椅上说悄悄话;男孩们则到处疯跑,一副心智未开的模样。

      孟眠与何声混熟后,常常在一起聊天。

      何声是一个魅力十足的演讲家,她总能把同学们之间的琐事描绘的绘声绘色;而孟眠恰好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听到关键之处,她总是眨着大大的杏眼问“然后呢”,或是拍手称赞,或是故作吃惊,总之,让何声特别受用。

      当时孟眠了解到了许多江枫的事,都是何声告诉她的。

      说及今早江枫脸上的伤,浩子的挖苦,何声面色沉重,“耗子说他又打架了,那倒不一定,没准是被他爹揍的。”

      孟眠的心一颤,“竟然还有这种事?”

      “有的、当然有......”何声话到嘴边,却忽然捂住了嘴,警惕的环顾四周,如同小鸟在确认是否有毒蛇出没。

      当她确认四周都是安全的以后,方才悄声说:“你以为我害怕江枫听见吗?不是——”

      “那是什么?”孟眠歪歪脑袋。

      “实话告诉你,我害怕他父亲,很多同学都害怕他的父亲。”何声摆摆手,示意孟眠靠近些,凑在她的耳畔轻声说:“听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混,他把江枫的妈妈关在小黑屋里面,每天只给她一日三餐——不对,没准是两餐——不让她出门!我的天哪!”

      孟眠的心又是一颤,她头一回听闻这样的事——竟还有这样的事,她感到十分害怕,“那他也关小孩是吗?”

      “关!当然关啦!江枫就没少被他关在家里......”何声往乒乓球桌远远的望了一眼,然后低声道:“江枫是常被父亲揍的,他脸上的伤,也十有八九是他父亲留下的——”

      “他好可怜......”孟眠满目同情。

      “他的父亲年轻时打架特别厉害,所以江枫打架很厉害,一般人都打不过他。我记得二三年级的时候,他一个人就把班上的男同学打了个遍,那场面,桌子椅子撂倒一地,曹老师都拖不住他。”

      “这......”孟眠神色微动,一时不知是否该可怜他了。

      不对劲......

      她也朝江枫的方向望去。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

      乒乓球有节奏的击打桌面,球拍在江枫手中飞速移动。江枫一个扣杀球,把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乒乓球从桌上弹走了,江枫咧嘴欢笑着。他大喊一声“好球,再来”,目光炯炯的注视着弯腰捡球的老王,以及摆好架势,准备再战。

      他一偏头,恰好撞上了孟眠的目光。

      江枫举起球拍,朝孟眠高喊:“喂!孟眠,会玩乒乓球吗?”

      多么朝气蓬勃、阳光灿烂的男孩,怎么看都不像被父亲虐待过,怎么看都不像有暴力倾向。

      这一切,实在太违和了......

      “哦,对了,他的妈妈是个女歌手,好漂亮呢!”何声补充。

      孟眠收回目光,眼中同情的、疑惑的波纹瞬间化作一潭死水。女歌手与小混混的爱情故事,她甚至没在任何一篇小短文里读到过,何况现实呢。

      孟眠笑着晃晃脑袋,何声的话,她是不会当真的。

      下午的放学铃声响起。

      孟眠正收拾着书包,忽地发现抽屉里躺着一根棒棒糖,包装是紫色的,与昨日被江枫吃掉的那根别无二致。

      此时江枫飞快的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忽地被孟眠扯住了衣袖。

      “江枫,棒棒糖怎么回事?”

      “棒棒糖?”江枫毫不在意、轻描淡写的说:“哦,这个呀,我昨天说要请你吃糖,你还记得吧?”

      “请我吃糖?”孟眠歪了歪脑袋,江枫确实说过,然而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放在心上。

      期望常常落空的小孩,已经习惯不把承诺当真了,即便是在他们这个事实较真的年纪。

      “我昨天吃了你妈妈给你的棒棒糖,你不记得啦?”江枫把“妈妈”二字咬得特别重。

      “一根棒棒糖而已,都说没事了,我也不是小气鬼。”孟眠淡淡道。

      她埋头继续收拾书包,却不曾想自己的那句话激怒了他。

      江枫忽然朝她大吼:“什么没事!那可是你妈妈送给你的,你怎么能不在意?况且我说过,以后每天会给你糖吃,我说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原来他是知道那根棒棒糖的价值的,她把它看得很重。

      然而孟眠被吓愣了神,惊惶的盯着他,口中喃喃道:“我没有忘记,只是没想过你真的会请我吃糖......”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江枫攥紧拳头,把孟眠的话吼了回去。

      “行,孟眠,你等着。”

      撂下一句话,他推门而去。

      孟眠呆呆的立在原地,她的心态是惨淡的。

      看热闹的同学再次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说“惨喽”。

      “我好久没见江枫发这么大的火了。”

      “新同学太牛了,竟然敢招惹他。”

      “惨喽、惨喽......”

      孟眠欲哭无泪,她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两年,既没有想融入谁,也没想得罪任何人。

      此时此刻,她在心中绝望的想,完了,她竟把同桌得罪了,把爱打架又凶巴巴的男孩得罪了。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孟眠沉默着,何声依旧叽叽喳喳的说了一路。

      “我很久没见过江枫发这么大的火了。你别看他有时候凶巴巴的,更多时候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也许过一天就忘记了呢。”

      孟眠也希望如此。

      “虽说江枫会打架,但我没见他打过女孩子,尤其是你这样温柔可爱的女孩子。”

      孟眠在心中感激她的夸赞,然而这并不能使她好受。

      “再说,你还有我这班长守护呢。”

      她垂头沉默了一路,何声也安慰了她一路。

      道别的时候,何声说:“孟眠,你真坚强,一滴眼泪都没留,换作我估计早被吓哭了。”

      何声真心的安慰她,希望她能高兴起来,孟眠明白。然而听了她的话,她更糟心了。

      那天下午回到家,奶奶烹饪的一桌菜肴竟让她食之无味。孟眠苦着脸,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后,将碗筷放到了厨房,出来时奶奶摸着她的额头关心的问:“眠眠,今天是不是发烧啦......奇怪,额头也不烫呀?”

      “是不是被同学欺负啦?”老奶奶一手握着锅铲,另一手叉着腰,瞪着眼说:“是的话你千万要告诉奶奶,我家孙女可不是好欺负的。我年轻的时候教训村里那帮顽皮小子,可是一点也不手软的。”

      “没有的事,奶奶。”孟眠晃晃她的手臂,“我和同学们都处的挺好,我的好朋友何声是班长......”

      她顿了一下,犹豫着说:“不过我的同桌有点凶巴巴的。他叫江枫,我不怎么喜欢他,李阿姨和五婶说他是疯小子。”

      孟眠本以为奶奶也会像她们一样,逮着坏小孩就责备一两句,然而奶奶只是放下锅铲,敲敲孙女的脑袋,“你讨厌他,就因为你李阿姨和五婶的话?”

      “不是。”孟眠委屈巴巴的撇撇嘴。

      “那就对了。”奶奶顿时眉开眼笑,“有些话最开始是街坊邻居家的小孩传出来的,添油加醋,哪里信的得?你说他‘凶巴巴’,那是因为从前所有人都拿他当‘疯小子’,他们都说他疯,那他就疯给他们看,很多人都没有用善意待他。”

      孟眠不解的点点头。

      直到多年以后,当她再看到他们的照片时,忽然懂得了奶奶的话。

      小时候,他们的好恶竟都来的如此简单浅薄,凶巴巴、会打架的男孩让人避之不及,但若是成绩好、又被老师喜欢的同学,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那便相当讨人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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