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眠》咖啡泡面

27、第 27 章【童年】照片

　　七月初，小升初考试。

　　即便时隔多年，孟眠也常常梦见这场考试，她至今记得，作文是写人的记叙文，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解复杂的平面图形......

　　她甚至记得，考完试那天下午，天边的云彩团成粉红的一团，像极了校门口一块钱的棉花糖，以及江枫身上穿蓝白色校服，像是被海水洗过的天边的蓝色。

　　那一抹蓝正慢悠悠的朝她靠近。

　　江枫拎着两袋雪糕，递给她一袋，“这回三科都能上95，我有信心。”

　　孟眠毫不客气的接过雪糕，撕开包装说：“白老师说，只要平均分超过95分，就能稳上一中了，没必要三科都上95。”

　　当初约定一起考县一中时，江枫弄错了一件事。

　　他曾对孟眠说，“语数英三科都上95就能稳上一中了”。可江枫自己总没上过，语文最高94，数学却多次100分，被语文拖了后腿，故而临近小升初考试，他总是神情恹恹的。

　　当最后一次模拟测验的试卷发下来后，江枫看了一眼成绩，便趴在桌上长吁短叹起来：“孟眠，你语文怎么总是这么高分啊？我感觉我写的也不差，可分就是不高，是不是我用右手写字写不顺畅。”

　　孟眠拍拍他，刚想安慰，便见江枫摆摆手，自我安慰的说：“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这都不作数，还没到小升初考呢。”

　　“我写作文，只是把想到的都写出来，一气呵成，要是有别的什么好方法，早就告诉你了。”孟眠也叹气。

　　然而，她并没有。

　　江枫没接茬，继续趴着，大有一趴不起的态势。孟眠看不过去，便拽起他的胳膊，把人拖去了办公室，一来向白老师讨要些作文诀窍，二来给他鼓舞士气。

　　白老师将目光从手中的试卷挪开，推推眼镜，看着江枫说：“江枫，你的作文比起从前已经有很大进步了。老师知道你想要精益求精，这是好事，不过写作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提高的，还有几周就升中考了，再往上提不大现实。”

　　江枫很认真的注视着她，“可是白老师，我的目标是考95分，目前就作文扣的分最多——”

　　“为什么非得考95呢？”

　　孟眠接茬：“因为语数英上了95，可以去一中。”

　　“嗯？”

　　白老师被气笑了，指着二人，“是谁告诉你们，非得三科都上95才能去一中的？”

　　孟眠指江枫，后者扶着额头，笑着说“忘了”。

　　“放心咯”，对面的曹老师也笑了，起身拍拍江枫的肩，“平均成绩95稳上一中啦，差几分也没关系，毕竟每年的分数线都不一样，不过你的话，肯定没问题。当然，前提是最后几个月，你不在考试前一天疯了似得去踢球打球，摔伤了右手，那么上一中肯定没问题啦。”

　　江枫：……

　　白老师扶着眼镜笑了，对他说：“你要是真想提分，也不是不可以，把你那飘逸洒脱的字体换一换，估计还能提个两三分的。你也看过你同桌的作文，她写得一手拈花小楷，阅卷老师看到了，哪有心情不舒畅的？”

　　江枫挠挠头，讪笑：“这有点为难了，我是个左撇子，吃饭打球都用左手，写字是好不容易纠正过来的......”

　　孟眠捂嘴笑了，忽然忆起之前在他家吃饭时，他们的筷子打架那码事。

　　曹老师摸摸下巴，“既然是左撇子，那你考前只要不那么倒霉，两只手都给摔伤了，那么一中肯定稳上了。”

　　江枫：......

　　想到这里，孟眠已经笑了两回，额头被轻轻的弹了一下。

　　“孟眠，别顾着笑啊，当心雪糕化在身上。”

　　江枫伸出手给她接着，见后者作势要将奶油滴到他的手上，方才收回去。

　　他仰起头看天，漫不经心的问：“你考的怎么样？差一点也没关系，能上一中就好。”

　　“肯定能上一中。”

　　孟眠含着雪糕，也抬头望着天，粉白的云朵，仿佛也像雪糕一样软绵绵、甜蜜蜜的。

　　考完试，孟眠便赋闲在家，靠在椅子上，望着窗户发呆。

　　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是江枫送给她的。太阳把陶瓷小花盆里的一株紫绿色小植物晒成了小黑拳头，还把彩釉晒退了色，小花盆白苍苍的，有种被遗弃的旧物感。孟眠从不给它浇水，听说这种植物十分耐旱，她天真的以为多浇了水反倒活不了，于是只让它喝天空的雨水。

　　当孟眠再次注意到它时，可怜的多肉已经被晒得不成样子。

　　她告诉江枫，后者扶额苦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孟眠啊，人都要喝水、要吃饭，哪有植物不用喝水的道理，又不是铁打的？”他被气笑了，“我妈妈养了许多花花草草，我专挑了最耐养的给你，没想到你这都养不活……”

　　江枫训归训，依旧与她去广场公园散步，去爱神书屋看漫画读小说。许是因为天天能见到面，孟眠并没有毕业的感觉，直到一周后的毕业典礼，拍完了毕业照。

　　这里所说的毕业照，并不是用白色毛边艺术字体横七竖八的书写着“城南小学六年级3班毕业留念”的集体照，而是拍完了集体照，摄影师帮个别同学拍的非正式合照。

　　“你们靠近一点......左边那个男生太高了，站后面去。”

　　“右边那个女生，你摆的姿势不对，要和旁边的人一样。”

　　胖胖的摄影师正扯着嗓子大喊。此时的他已经被炽阳烤得汗流浃背，汗水浸湿了T恤衫，一层层的堆叠在一块儿。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趣的注视着这一切，他们八九十个组成一组，亮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江枫和老王就被男生们拉去照相了，照完相，便陪孟眠一块儿看。

　　“要不给你们俩也照一张？”白老师的声音忽然出现。

　　三人被白老师吓了一跳，回头看她的神情懵懂可爱。

　　“我俩？”老王指着自己的下巴，瞧了江枫一眼。

　　江枫：？

　　白老师戳戳老王的脑袋，“没有你，这同桌俩。”

　　孟眠瞧了江枫一眼。

　　江枫：！

　　他们谁都没拒绝，仿佛心有灵犀。

　　青天白日，江枫与孟眠穿着一样的白色班服，站在火红的塑胶跑道上，跑道被七月份的太阳烤得火热，蒸出刺鼻的味道，仿佛随时随刻会融化，他们身后的教学楼被梧桐半遮掩着，校训生训闪闪发亮。

　　摄影师擦一把脑门上的汗，弓着背，迈开腿，将照相机举起。

　　然而他怎么瞧着都不顺眼，于是命令道：“太远了，站近一点。”

　　他们朝各自迈出一步，距离拉近了，反倒更不自在。孟眠能感受到江枫的温度近在咫尺，炽热的，正考虑是否往回挪一点，却在预抬脚的那一刻被摄影师给唬住了。

　　“站着别动。”摄影师皱了下眉，虚胖的身体簌簌冒汗。

　　只听“咔嚓”一响，他迅速按下快门。待他看清小屏幕上的照片，立即将“十分不满意”写在脸上。

　　“放松一点，再来一张。”摄影师耐着性子说。

　　孟眠预感到，这会是最后一张，不论好看与否。

　　白老师笑了，眼中别离的伤感终于淡去一些，“孟眠你别老是握着背包带不放，还有江枫，你一个大男孩怎么扭扭捏捏的。”

　　孟眠终于放过包带，仰起头看向扭捏大男孩，后者笑过后反多了几分坦然，向白老师解释：“我这是第一次拍两个人的合照，有一点紧张——”

　　他话锋一转，笑问：“孟眠，什么味的棒棒糖好吃？”

　　“葡萄——”

　　随着“萄”字落下，孟眠的唇角弯成一个甜美的弧度，乌黑的双马尾编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相机又“咔嚓、咔嚓”的响了几声。

　　摄影师上一秒还紧锁眉头，此时终于面露微笑，“不错，还挺上镜的嘛。”

　　“那当然，我和我同桌——才貌双全。”江枫爽朗的笑了。

　　被夸的小姑娘垂下眼睑，将垂在肩上的编发轻轻一拨，朝树荫下走去。

　　忽然，孟眠感到发梢传来一阵刺痛感，羞恼的转过头去，只见江枫扯她辫子的手忽地撒开了，人却丝毫没有反省意识，只是笑，还笑得很欢。

　　“疯子，幼稚......”孟眠撇撇嘴，向他竖起中指。

　　不知是那两个字触碰到他柔弱的心，江枫大步走向她，“孟眠，你刚才说我什么？和谁学的？”

　　“谁让你扯我头发的？”孟眠匆匆跑开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江枫，你怎么这么爱扯人的辫子，我记得我刚转来第一天你就扯了我的羊角辫，从那以后我几乎只扎马尾了。”

　　江枫装愣，向她跑去，“啊？有吗？你可别冤枉我。”

　　离他们不远处的大树荫蔽下，白老师看着她的学生们嬉戏打闹，嘴角轻扬，可镜片下的小眼睛却浸满了哀伤，许是对分别的感伤，对童年的怀念，或者是别的孟眠当时不懂，后来回忆起才逐渐意识到的东西。

　　毕业典礼仅半天就结束了。

　　他们沿路回家，仿佛一年半里，每一个平凡的午后他们一起回家那样。

　　以后？那时他们都想，似乎以后，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