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眠》咖啡泡面

28、第 28 章【童年】骗子

　　分数出来后的几天，雨声潺潺，孟眠拉开窗帘，只能瞧见一条模糊的小巷，一番狼藉的青苔，以及黑压压的一片天。

　　江枫和孟眠都考得不错，在城南小学里能商量着谁做第一的男孩女孩，自然也不只是擦边过线的水平，总之上县一中是稳了的。

　　尤其是江枫，语文96分，数学还考了三位数。

　　家里的门忽地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孟眠推开门，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香一齐涌入她的鼻腔，她惊喜地抬起头，看清楚眼前的人后，顿时乐开了花。

　　是母亲。

　　母亲微微喘息着，浑身上下都被淋得湿答答的，凉鞋所过之处，在木地板上留下一滩水迹。

　　“市里最近都没下雨呢，城南的天气这么奇怪。”她接过女儿递来的毛巾，语气中夹杂着无奈。

　　奶奶瞧见她，忙赶了过来，接连“哎呦”几声，说：“还擦什么呢？快去洗澡吧......眠眠啊，给你妈妈拿浴巾，别让她冻着着凉咯......”

　　说到着凉，又笑着骂她：“感冒发烧了够你受的。”

　　在奶奶面前，母亲顿时成了小孩，原本愁云惨淡的脸终于露出欢心的笑。

　　“妈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回我考得比以往都好！”孟眠雀跃着捧着浴巾来到母亲面前，笑容如放晴的天，万里无云。

　　母亲神情微动，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我家眠眠真厉害！看来这两年在城南有好好努力。”

　　孟眠被夸的心花怒放，转悠到奶奶跟前，把同桌也夸一顿，“江枫更厉害呢，数学满分！”

　　“可不是嘛，眠眠的同桌也厉害，你们俩相互学习。”

　　奶奶摸摸她的脑袋，忽然一拍手，“哎呦，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我去市场，他还帮我提东西呢，”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盐水花生，“这可沉啦，还有一只大公鸡、水果蔬菜之类的……我当不小心买多啦，我站在马路边在揉腰啊，然后抬起头就看见他了，他也瞧见了我，还给我打招呼，帮我提菜。”

　　“是的似的，他很热心，好像是前年过年的时候吧，江枫还帮隔壁的李奶奶提东西来着。”孟眠的眉毛眼睛弯成月牙，竟比自己受到夸奖还高兴，仿佛他们荣辱与共。

　　整整一个下午，天都黑压压的，下着雨，直到夜晚，方才偷偷的放晴。

　　“妈妈，明天去哪儿玩呢？公园，或者超市？”蜗居在家多日，孟眠感到每一寸筋骨都浸满了潮气，头皮也是湿润的，仿佛能长出蘑菇来。

　　她本兴致勃勃的规划行程，见母亲疲惫的捏了下眉心，于是立即改口：“妈妈太累了吗？要不我们不去了吧，我们就在家待着看电视。”

　　母亲神色微动，眼眸中顿时柔光粼粼，“眠眠，妈妈有事儿要和你商量呢。”

　　她轻轻揽过女儿的的肩，让她舒舒服服的倚在自己的胳膊上，语气柔柔的说：“妈妈想接你回市里上学，你乐意吗？”

　　“轰隆——”

　　孟眠仿佛听见了雷声，或是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回市里？上学？

　　孟眠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咙酸涩的说不出话，头却猛烈的摇着。母亲极少开玩笑，尤其是在转学之类的事，她能说出口，必然是下定决心了。

　　她不由得在心中埋怨起来，母亲总能做着温柔的动作，说出狠心的话。

　　“眠眠？”母亲捧住了她的脸。

　　孟眠仰起脸，天花板的水晶小吊灯逐渐变得模糊了，她努力让泪水不夺眶而出，就像两年前，母亲执意把她留在小县城一样。

　　母亲抽回手，脸色也暗沉下来，狠心说：“孟眠，这事没得商量。”

　　“可是为什么呀？”孟眠的脸回正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近在咫尺，只见母亲转过身，不再理她。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沙发后站着的奶奶，后者只是叹息，下垂的皮肤苍老无力，小眼睛里泪光盈盈。

　　“眠眠，听妈妈的话。”奶奶说。

　　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

　　......

　　为什么要听妈妈的话，长大后你就会开始懂得这段话。

　　......

　　奶奶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开口轻轻道：“市里好呀，好玩儿的多，小孩也多。眠眠不是一直想和妈妈在一起吗？”

　　孟眠使劲摇头，如鲠在喉，“我也想和奶奶在一起......我想我们大家都在一起，好好的......”她忽地仰着脸问：“妈妈，为什么不能我们仨一起待在城南呢？”

　　母亲头垂着，也没搭理她。

　　孟眠接着说：“为什么突然要我去市里上学......明明、明明我在这学习很好，比在市里还要好......”她明明在城南好好的，有好好听话，一点也不让大人替她操心，她明明那么乖。

　　她不懂母亲的话。

　　难过、委屈，浸润着她整颗心脏。

　　然而孟眠的问号似乎没有答案，母亲别过脸，没再看她。当孟眠埋怨着母亲的狠心，伸手去拉她的衣袖时，却发现，母亲竟在偷偷的抹眼泪。

　　原来她也有难言的痛苦，而孟眠一直被她当作小孩。那时的她确实是一个小孩，也只能是小孩。

　　那天夜晚，年幼的她忽地下了狠心，既然要走，不如走得早一点好，省的因为舍不得而凭添难过。恰好，母亲订了次日清晨的火车票。

　　孟眠拨通了江枫的电话。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坚强的，毕竟当得知要回市里上学时，她都没有掉一滴泪。

　　电话通了，耳畔响起江枫熟悉的好听的声音。

　　“喂？孟眠。”

　　她在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描摹他的面部轮廓，此时的江枫必然嘴角带笑，深黑的眼眸弯起来像个月牙。

　　“天晴了，出去玩儿吗？”江枫语调欢愉。

　　孟眠本以为自己不会太难过，直到他的声音柔柔地钻进她的耳朵，直到听见自己说出那些狠心的话......

　　“江枫......”

　　“我要回去了......”

　　“妈妈说......要接我回市里上学......就在明天......”

　　连不成句。

　　酸涩的、窒息的空气填满她的喉咙，竟使她难以开口，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几乎要将她所有的气力消耗殆尽。

　　“......”

　　孟眠不愿离开城南，可从小到大，她经历的别离实在太多，没有哪一次，她是能做的了主的。

　　另一头，也是沉默。可他越是沉默，越使孟眠不安起来。

　　终于，那道冷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冷静的、极尽地克制的。

　　“孟眠，你再说一遍，你没有在开玩笑，是吧？”

　　江枫不喜欢别离，她知道的。

　　“是的，我没有在开玩笑，”深吸一口气，孟眠缓缓地说：“妈妈说，要接我回市里上学......”

　　说完，她仰起脸，朝上空微微张张嘴，喉咙酸涩难耐，竟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紧接着，对面，狂风骤雨般的——

　　“孟眠！我们的约定呢！”

　　“你答应要和我一起上一中的，可你却要转学！”

　　声嘶力竭的——

　　“你不守信用！你这个骗子！”

　　“孟眠，我讨厌你——”

　　如同期望尽失的小孩，呐喊着。

　　江枫的声音，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刺进她的耳膜，敲痛她的心脏。孟眠捂着心口的位置，深深的受伤。

　　江枫讨厌不守约定，她知道。

　　孟眠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心力，慢慢地，她沿着柜子蹲下，口中喃喃的说：“江枫，我——”

　　他却蓦地挂断电话，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在屋里回响。

　　“嘟、嘟、嘟——”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通电话。

　　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孟眠将脸埋在臂弯里，却在牵动手臂的那一刻，打碎了座机。

　　“哗啦——”一声巨响，重重地敲打在她的心上，甚至牵动了内心深处，那段被锁链重重封锁的回忆。

　　重物落地。

　　浩子曾说，听父亲是因为救她，才被重物砸死的......

　　可孟眠却顾不得这些了，失魂落魄的回到房间，将自己紧紧锁在屋里。

　　然后，背靠着门蹲下，再将头紧紧埋入臂弯。

　　终于，她哭了。

　　清晨的第一束光轻轻落在窗台上，一盆小多肉焉了吧唧地耷拉着脑袋待在那里。孟眠这才恍恍惚惚地爬上床，阖上眼。

　　然而那些话，依旧如放电影般的，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上演——

　　“孟眠！我们的约定呢！”

　　“你答应要和我一起上一中的，可你却要转学！”

　　“你不守信用！你这个骗子！”

　　“孟眠，我讨厌你——”

　　以及他们的约定——

　　在江枫的秘密基地，满地的碎砖乱石，以及狗尾巴草和蒲公英。

　　他说，我从没想过把你当竞争对手，我们一起上县一中，好吗？

　　在阿弗洛狄忒书店里，他们坐在书柜下。

　　他说，孟眠，一起考一中吧——将来，我们会上同一所高中，还有大学......

　　在成南站旁。

　　他说，孟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就像何声一样。我们一起回家，一起聊天，聊什么都可以，一起看书、复习......

　　他说他不喜欢离别，可她却制造了别离，并且深深的，为此内疚着。她经历过许多的别离，却没有哪一回是这般让人痛彻心扉、心如死灰……

　　心如死灰……

　　这是江枫和她绝交时，出现在试卷上的成语。孟眠记了许久，三年后依旧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