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眠》咖啡泡面

22、第 22 章【童年】草戒

　　孟眠恍惚的回过神，目光落在那团青草上，青草早已经断成几截，被指甲掐过之处泛着深绿，断开的茬口微微向外凸起，让人联想到战场上那些挥舞刀剑横冲直撞的士兵。

　　也许江枫嫌丑呢，才说她乱送东西。

　　于是孟眠又自仔细挑选了几根青草，盘腿坐在草坪上，手指开始慢慢的打结，编起草辫来。

　　彼时，街上的热闹喧嚣，公园的流水鸟鸣，仿佛都成了背景乐。

　　孟眠抬起手，麻花辫被随意甩至身后，全神贯注地编起草环来，双手上下翻飞，动作娴熟灵巧。

　　她扯动草辫的小手微微泛红，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江枫眸光微动，问：“孟眠，你的手是不是生冻疮了？”

　　他还亮出自己的手一比，白皙的，上面长了层厚厚的茧，却骨节分明，“让你老是忘记戴手套，看上去红彤彤的，像小萝卜。”

　　孟眠轻轻一笑。

　　“我没生过冻疮，疼不疼？”江枫忽然问。

　　“现在已经不疼了，只是有些痒痒的……”

　　草辫编好了，孟眠灵巧的一环，打两个结，头也不抬地说：“最近天气暖了，我也就懒得戴手套了。”

　　江枫笑着骂了声“懒鬼”，又忽然问：“我感觉你不是很高兴啊，因为妈妈回市里了吗？”

　　孟眠摇摇头，心中不愿意回忆那些些有的没的，抬手一捋耳边的碎发，将自己的艺术品置于阳光下，眯起一只眼仔细瞧瞧——干净利落、清新淡雅，然后满意的朝江枫扬扬眉毛，“这个送给你。”

　　她已经准备好接受夸奖了。

　　谁料江枫一口回绝，“我不要——”

　　还臭着一张脸，语气不满的质问她：“你怎么胡乱送人东西？”

　　孟眠本想编个手链，奈何草茎不够长，环一环，倒成了一枚草戒指——也不够短，因为戒指是大一号的，她和江枫都戴不上。

　　不过一想到自己送给江枫的是类似戒指的草环，对方还不接受，孟眠又羞又恼。

　　“既然不要，那就扔了吧。”

　　她作势要扔，却被江枫一把夺过，“唉！别扔啊——”他捧在手中，却像捧着块山芋，把脸烫的很红。

　　别过脸，江枫小声说：“扔了多可惜，好歹是你费功夫做的......”

　　孟眠蓦地有点小失落，神情恹恹的，“我看着不太好看，还是扔了吧。”

　　江枫只得将草戒指还给她。

　　孟眠接过，捧在手里，心一横，就给扔地上了，仿佛要将上午经历的一切不愉快，都给扔掉。

　　好痛快。

　　然而看着那枚草戒，静静的，躺在草叶上，静静的，没有风吹过，也没有青草摇晃。

　　看得她心中酸涩，不成滋味，干脆拍拍裤子起身。

　　“江枫，我们去别处逛逛。”她的目光落在远处。

　　“孟眠——”江枫忽然叫住了她，伸出一只手，满目哀求的说：“你拉我一把好不？”

　　孟眠转过身，见江枫坐在地上苦苦笑着，露出雪白的牙，冬季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身上，照得他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孟眠使劲儿拽他的胳膊，然而人没拽起，反倒把他的衣袖扯出来了......

　　“你还是让我缓缓吧，”江枫眼睑垂着，抽回手臂，拉好衣袖，“蹲久了，脚有些麻......”

　　孟眠腹诽，他这是蹲了多久啊......

　　街上很热闹，然而孟眠每每看见大家小家三五口人一块儿出门，心里会蓦地想起，前几日和母亲上街，原本欢愉的空气也因此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孤单落寞。

　　“你的手冷不冷？”江枫忽然问。

　　“不冷”孟眠摇摇头，紧接着，她的手被对方碰了一下，暖呼呼的。

　　“什么不冷，明明冻得像冰淇淋——”江枫伸出一只手，笑着说：“我给你暖暖。”

　　从孟眠的角度抬眼望去，恰好能看见他带笑的嘴角，深黑的眼眸清澈明亮。

　　她蓦地笑了，把手抽回来在鼻子下嗅嗅，怪道江枫说像冰淇淋，她涂的冻疮膏有一股甜甜的香。

　　江枫握住她的手，支支吾吾的说：“我这叫做，嗯......绅士风度。”

　　孟眠愣愣的“嗯”了一声，然后由他牵着走。

　　街头有个卖糖人的老爷爷，他顶着头白花花的头发，脸上满是岁月雕琢的痕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却整洁体面的中式棉袄，手中握着小勺，粗燥干裂，却无比灵巧。

　　他刚画完个糖人，递给小推车旁站着的小孩。

　　制作糖人的小推车上，制作糖人的小推车上，摆着一个塑料转盘，乱七八糟的缠着透明胶。转盘上是些简笔画的龙、凤、兔子、桃子、小蝴蝶……甚至是三毛。受到好胜心的驱使，那时的孩子总乐意掏一块钱，转一次转盘。

　　可惜他们一直没能转到过龙或者凤。

　　这天路过，江枫和孟眠驻足看了一会儿，看糖浆形成一根细细的丝线，看他转动手腕汇出栩栩如生的蝴蝶。

　　江枫忽然问：“老爷爷，你会画十二生肖吗？”

　　“会啊，怎么不会？”

　　“可是你这转盘上，没有鼠、牛、蛇——干脆做一个十二生肖的转盘，岂不好吗？”

　　老爷爷没接茬，笑眯眯的问：“小伙子，给你妹妹买一个糖人不？”

　　江枫闻言扬扬眉毛，难以抑制住不断上翘的嘴角，俯身问孟眠：“妹妹呀，要不要哥哥给你买个糖人。”

　　许是老爷爷见他牵着孟眠，将他们误认为了兄妹。孟眠不客气的转了转盘，恰好转到了蝴蝶。再看江枫，他转到了三毛，非说这是庄周。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典故，叫......呃，‘庄周梦蝶’，就是这个庄周。”

　　孟眠含着蝴蝶“噗嗤”一笑，糖画中的三毛，三根头发根根明朗，俏皮的上翘，圆圆的脑袋天真可爱。

　　江枫见她笑了，他也笑，然后两三口吃完糖画，将棍子扔进垃圾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你不太高兴，不过现在你笑了，心情应该很好。”他说。

　　孟眠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当下，吃着她的蝴蝶糖画，她心里感到淡淡的满足。

　　行至路口是，孟眠被一声“眠眠”叫回神，花津巷的李奶奶正蹲在马路边歇脚，她穿一件深色碎花新棉袄，笑眯眯的瞧着小姑娘。

　　“李奶奶好，您回家是吗？” 孟眠也朝她笑了，目光落在老奶奶脚边的几个大红塑料袋上，六七十岁的老奶奶，如何能提的动这么多东西？她多想帮她一把，可低头一瞧自己的双手，光是拎一个袋子就能把手心勒红。

　　江枫也笑着向她问好，还被老奶奶多打量了几眼。

　　他望了眼街道，车水马龙的，还挺危险，于是问：“奶奶，您也住花津巷吗？我正好送孟眠回家，顺路帮您提回去呗。”

　　“你一个小孩哪能拎得动这么些东西。”李奶奶笑了。

　　“有什么不行的，我力气可大了——您看好了，”

　　说着，江枫将塑料袋竹篮什么的尽数拎起，轻松的转了一圈，而后笑着问她：“您看行吗？”

　　听到李奶奶连道了几声“好”，一腔热血的男孩便拎着袋子开始过马路。

　　人的喧嚣、汽车的鸣笛，以及新年的祝福声，融成一片，江枫左顾右盼，且行且稳，孟眠则挽着李奶奶的胳膊跟在他身后，感觉那个爱耍嘴贫又容易冲动的男孩子，忽然长大了、懂事了许多。

　　江枫顺利到达花津巷，又送王奶奶回到了家。

　　孟眠和他漫步在长满青苔的石道上，没有说话，仅是晒着下午五六点钟的太阳，便觉得惬意和美好。

　　“你在笑什么呢？”见她在笑，江枫也笑着问。

　　“唔，没什么，忽然觉得你很懂事。”

　　然而江枫不信，歪着脑袋看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孟眠低下头，踌躇的、喃喃的说：“就像......一个邻家哥哥。”

　　“嗯？我没听错吧......哥哥？”江枫微微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阳光顷刻从他身上溜走，江枫半张脸隐没在阴翳中。

　　“不是吗？”孟眠解释道：“你对身边的人都很照顾呀，你帮李奶奶提东西，还送她回家......”还有，你对我也很好，妈妈离开城南了，你想方设法让我开心，给我暖手，还给我买糖画......

　　这些，她都好想告诉他，却在他敛笑的那一刻闭上了嘴。

　　“孟眠，其实我没你说的那么好，知道我名字的人大多都讨厌我，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他们......”他的语气淡淡的。

　　江枫后退了，踌躇的、痛苦的说：“我有好多缺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有些话、有些词，他没说出口，孟眠隐约的意识到。

　　“还有，之前让你叫我‘哥哥’，只是说着玩儿的，也许是出于我的好胜心吧......”

　　孟眠攥紧了衣袖，向他迈出一步，“可是，江枫......”

　　她认真的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你说过，要我大大方方的接受你的一切夸赞，那你呢？”

　　可不可以，不要贬低自己了？

　　江枫微愣，良久，轻轻的道了声“抱歉”。

　　“本想着叫你出来玩儿，能让你开心一点的，毕竟你的妈妈回市里了，”江枫挠挠后颈，眼睑低垂着，“看来我搞砸了。”

　　孟眠才不在乎，认真的看着他说：“我今天下午很开心，真的。”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江枫说。

　　他们的影子分开了，石缝中的青苔遇见五六点的夕阳的光，脆弱、沧桑。

　　空寂的小巷，他背着光，半张脸隐没在阴翳里，有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和寂寞。

　　孟眠动了动唇，“江枫，再见。”

　　江枫挥挥手，算作道别。

　　她看着他的影子重新爬上白墙，看着他一个人走出小巷。

　　她在他身后抬了抬手，指缝中淌过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