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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童年】回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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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孟眠起了个大早,换上新衣服,搭上早班车,跟奶奶回村给亲戚们拜年。亲戚们多半在小村镇,距城南不过十公里。公交车颠簸一路,孟眠险些把吃过的早饭给吐了出来。
下了车,新鲜空气入肺,不知怎的,反倒让人更想吐。
村庄青山环绕,小溪潺潺,河上横跨着一座石拱桥,石块被岁月打磨的光滑。
孟眠扶着奶奶的手臂,慢慢朝桥上走去。
桥上两三个熟人给奶奶打招呼,说的也都是城南的方言。
“孙女好孝顺。”一个老爷爷笑着夸赞说。
“也不看看谁家孙女。”
奶奶也笑了,非但是嘴角在笑,仿佛眉毛眼睛甚至鼻子都笑了起来,仿佛在告诉孟眠,什么才叫作亲切、慈祥。
她们过了桥,又穿过一条小巷,便到了亲戚家。
孟眠杵在亲戚家门外,双手死死地搂着奶奶的手臂,眼睛死死地盯着在脚边绕圈的土狗。
奶奶踢踢腿,把它们赶走,“去去,狗子,别吓唬孙女。”
孟眠仰起脸望天,心中开始想回家了,这个念头,像隔壁阿姨搓衣服的泡泡水,越鼓越大。
她瞧着阿姨将衣服放在搓衣板上使劲揉搓,搓两下,就把手放在嘴边,哈上几口热气,然后埋头继续搓。然而就在阿姨抬头时,忽地瞧见了这个穿蓝粉色棉服的小姑娘。
阿姨朝孟眠摆摆手,“小姑娘,你别站这里,当心那群捣蛋鬼,他们会往你的脚边扔鞭炮。”
孟眠回眸,果真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点鞭炮玩儿,他们侧着身子,拿香一点,而后捂着耳朵匆匆跑开了。
鞭炮“噼噼啪啪”接连响了几声,炸起了地上的沙石,孟眠迅速躲开,一团黑烟窜向空中,呛得人直咳嗽。
进门后,奶奶领着孟眠向姑姑叔叔们问好,然后他们站在一块儿,相互寒暄着。
其中有个身穿红色貂皮大衣,烫一头时髦卷发的女人,见到她们祖孙俩,率先迎了上来,给老太太道了“新年好”,然后笑眯眯的问孟眠:“你还认识我不?”
孟眠羞涩的躲在奶奶身后,后者指着女人笑说:“你小时候也不是这样,年年见我,年年忘,逢年过节都躲在你爹爹身后,问‘这个阿姨是谁’。我家眠眠都五六年没回家过年了,上次见你时还是个小宝宝呢。”
说着,奶奶笑了,表姑也笑了。
孟眠顿时开朗起来,奶奶终究还是护着她的。
一个抱小孩的表婶问她成绩,孟眠都如实作答了。
大人们总是喜欢问小孩问题,这倒也罢了,他们偶尔还评论一二,说你这样不好、那样也不好,得听他们的,他们都是为了你好,恨不得全替后辈打算了。
“唔,你这成绩还挺好,我家还有个老大也在城南小学,和你一样读五年级,不过成绩就不如你好了......”表婶说。
她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朝房间喊:“浩浩,快出来——别一回家就和表哥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来看看这个妹妹你认识不。”
“来啦——”
孟眠听到里屋传来一阵不爽的应答,心中一颤。
浩浩?
莫非是……
三两分钟后,被家长催的有些烦躁又对电脑游戏恋恋不舍的表哥和她面面相觑,他的眉毛扬上了天,用白胖的手捂住嘴惊呼:“孟眠——转学生?”
孟眠沉着脸,心中暗想,果然是浩子。
“有缘分,原来是同学。”表婶微笑着说。
孟眠扯扯奶奶的花棉袄,向她悄声说:“奶奶,这就是欺负咱家小黑的家伙。”
表婶健谈,一张嘴打开了就没闭上过。
“我听浩浩说你是第一名吧,挺厉害呀,想必你之前在市里念书,老师抓的紧、教的也好……城南这小地方的学校自然比不得市里的,老师水平也不高,比如教你们数学的曹老师,还是体育老师,你们班主任大学刚毕业没几年,还是个学生模样,英语老师就更不必说了,英语讲的还带点城南口音……”
她每说一句,孟眠就暗自腹诽:还不如说体育老师是数学老师,白老师比市里的老师都好,她尊重每一个学生,我们也很喜欢她......至于英语老师,她压根儿就不是城南的人啊!
与其埋怨环境,不如埋怨自己不够努力上进。
“你和浩浩同班,和那个谁……江枫也同班对吧?”表婶忽然说。
孟眠歪歪脑袋,怎么还扯上江枫来了。
“那孩子,成绩是不错,可是总打架啊,才二三年级年级,就把人打进医院了,小小年纪的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简直像一头狼,逮着谁咬谁。哦,对了,那时候大家都叫他“疯小子”呢……”婶婶恶狠狠的说,使孟眠联想到她口中的狼,只不过是母的,“当时总想着他打的不过是别人家的孩子,也许是起了点小矛盾而已,没想到就在一两个月前,他把我家浩浩也揍了一顿……”
“妈!”浩子羞恼的拽了下她妈的胳膊,连瞟孟眠两眼,后者压根儿没搭理他。
“诶诶,你这孩子,我帮你说话呢,你又没得罪他……”
孟眠瞧着,未置一词。
她好想告诉他们,他们口中的“疯小子”,现在正是她的同桌、她的好朋友,江枫揍浩子是为了保护两只小猫。然而,当孟眠看见表婶维护儿子的态度,以及浩子羞愧难当的神情,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多说无益,孟眠再度想要抽身离开,往身边一望,奶奶早被几个姑姑叫去搓麻将了,此时她恰好也瞧见了孟眠,笑着招招手,“眠眠,到奶奶这里来烤火。”
姑爷也笑着朝她招手,“来来,小姑娘,和姑爷学怎么打麻将。”
表姑娇嗔的拍了他一下,“唉,你自己打就算了,可别教咱家小孩不务正业。”
孟眠笑着跑过去。
许是她对待表婶的态度过于冷淡了,等她跑远后,表婶对身边的亲戚说:“我看这孩子也不太好,没什么话也不活泼,估计是光顾着学习去了,反倒压抑了天性,小孩子应该爱笑爱闹的。”
午饭时,亲戚还有大人小孩都围在圆桌上一块儿吃,饭菜摆了几桌,菜品丰富,孟眠却没动几下筷子。
大姑还以为她小孩子手短,够不到菜,于是特意问她想吃什么、说帮她夹,孟眠也毫不客气,任大姑夹什么,她都双手捧着碗接住,笑着说“谢谢大姑”。
大姑夹得起劲,竟每样都给她夹了一遍,于是孟眠忙不迭的道谢。
大姑笑说:“眠眠真有礼貌。”
奶奶“哎呦”一声,“那全是她母亲教得好。”
饭桌上男人们大多喜欢凑一块儿坐,谈论着他们那个年纪还不懂的经济政治,什么“经济发展”,“国家政策”,还有某某行业的“前景”啦,觥筹交错,好生热闹。
“唉,不知道弟妹过得好不好,我那个弟弟走的太早了、实在太早了......”大姑忽然很感慨,转头问孟眠:“你的母亲有再嫁吗?”
孟眠老实回答:“妈妈一直都是一个人带着我,没有再嫁。”
圆桌中心的火锅热腾腾的,冒着热气。好几双眼睛朝她望来,讶异的、同情的、悲悯的,善意的、八卦的......
奶奶哀伤道:“我儿命苦,媳妇也命苦,连累了这孩子也苦。”
大姑拍拍奶奶的背,陪她哀伤去了。
别的亲戚倒有些不适,大过年的怎么能谈论这些苦啊累啊的事情呢,于是嚷嚷着“吃饭、吃饭”,“喝酒、喝酒”,讨论别的去了。
正当他们刚转过话题,角落里忽地响起了刺耳的说话声:“不应该是孟眠连累她爸妈吗?”
孟眠的心咯噔一下,满目羞恼的瞧着浩子,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不过低头一想,母亲孤身一人带她在市里工作、生活,日子确实很难过,至于父亲,他在她只有四岁时就去世了,说不上谁连累谁的......
浩子见没人搭理他,又说:“我记得孟眠他爸是为了救她,才被重物砸死的吧......”
孟眠瞳孔骤缩,心脏和太阳穴突突突直跳,还没等她头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站起来,开口朝他大喊:“你别乱说,根本不是!”
“我听家里人都这么说的......”他话音未落,嘴已经被表婶死死捂上。
大姑拍拍孟眠的肩,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柔声在她耳畔说:“眠眠,别听那小子瞎说,他也太讨厌了。”
然后扶正她的肩,目光真诚的注视着她的脸,说:“你的父亲是警察,因公殉职的......”
到了下午,奶奶带着孟眠搭上回城的客车,客车晃晃悠悠一路,她却不感到晕了,双目无神的看窗外。
“眠眠,跟奶奶回家吧......”奶奶牵起她的手,小小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孟眠恍恍惚惚回过神,瞳仁中印入她满是褶皱的脸,“奶奶......江枫他还在广场公园等我,我不想失约。”
“去吧。”奶奶拍拍她的背,目送她走上大街,挤进人群,目送她的身影渐渐变小,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然后消失不见。
这时候,奶奶才转过身,一步一步的朝花津巷走去。
孟眠被推搡着穿过街道,挤出人群,把奶奶给她扎的麻花辫挤得乱糟糟的,终于,她的视野开阔起来,迈开双腿,头也不回的往公园的方向跑去,好像要将一切、一切,都抛之脑后。
即使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抛弃的是什么。
一团绿树丛中,一抹黑色隐隐若现。
江枫正蹲在地上,头低低的埋着,手中正捣鼓着一团青草,乱糟糟的。
忽然,他有些烦躁地挠挠头。
“江枫?”孟眠声音微颤。
“你来啦。”江枫转过头。
孟眠蹲下,“你等我很久了吗?”
“好像也没多久......”江枫依旧耷拉着脑袋。
然而面前的草几乎被他薅秃了,“好像也挺久的......”
孟眠心中很抱歉,“你刚才在干什么呢?”
“也没什么,我刚才编了个草辫子——”江枫把一团乱糟糟的青草扔给她,目光在她乱糟糟的麻花辫上停留一会儿,“好像挺难编的,我编的不好看,你奶奶的手真巧。”
“你编的这团应该和我的头发挺像的。”她说笑的时候,语气淡淡的。
孟眠双目低垂,手指灵巧的将草团绕成一个指环,打上结,又递给他,“这个送给你。”
“孟眠,你怎么乱送东西呢?”江枫抬起眼,语气颇为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