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眠》咖啡泡面

20、第 20 章【童年】母亲

　　奶奶醒了，笑着“哎呀”一声，“又不小心睡着了。”

　　孟眠边走边踢啦上拖鞋，挪到门口，感觉心脏在砰砰直跳。

　　她开门，风裹挟着冷空气灌入屋内，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猝然出现在她面前，孟眠捂嘴惊呼：“妈妈！”

　　母亲风尘仆仆归来，她搭上下午的火车，晚上六七点才到县城。

　　她见到了女儿，疲惫的面庞顿时精神抖擞起来，满眼笑意的摸摸孟眠的头，“眠眠，让妈妈瞧瞧长高没有。”

　　孟眠围着她转了一圈，才想起把门关上，有眼力见的接过她的行李箱，替她送到房间去。

　　“妈……”

　　“嗯，吃了晚饭没有？”奶奶笑了，浑浊的小眼睛顿时清澈起来，满目皆是小孩看不懂的情愫，喜悦的、悲伤的、怜悯的……

　　孟眠马上飞出来，围着母亲又转了一圈，嘴角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妈妈，奶奶问你吃过晚饭没有。”

　　“还没有，想吃妈做的鸡蛋面了……”母亲用家乡话回答，却已经有些生涩了。

　　孟眠忽然记起奶奶说过，母亲坐月子的时候常吃鸡蛋，天天都吃，奶奶也天天煮，她吃到厌倦了，以后再没吃过。

　　就这一句话，让她忽然感受到，母亲在市里这几年过得并不轻松，要不然，怎么会怀念吃厌了、却又饱含温情的东西。

　　孟眠也开始感到难过了，却并不表现在脸上，欢笑着拉过母亲的手臂，把她拽到沙发上坐着。

　　“妈妈，你猜猜看，我期末考得怎么样？”她眨眨眼。

　　母亲温柔一笑，边脱下棉服，嘴里说着：“唔，看你这模样，必然是很好了。”

　　孟眠接过母亲的衣服，帽子上的灰白色的毛暖融融的，抱在怀里，仿佛闻到了一股小苍兰的香，清新淡雅。

　　“妈妈，那你猜猜，我考了第几名？”

　　“嗯，我猜猜看——”母亲本来柔柔的笑着，瞧见孟眠搓了搓被冻红的手，忽然将她的小手裹住，轻轻揉揉，温声道：“天气冷，你的手上又生冻疮了……待会儿让奶奶寻个冻疮膏给你涂。”

　　“好。”孟眠笑盈盈的看着她，打从心底感到暖意。

　　这一打岔，妈妈必然把成绩给忘记了，于是干脆直接告诉她：“我考了全班第一。”

　　“嗯？”母亲闻言微愣，随即点头说：“挺好，看来这里的教学质量还不错。”

　　而后，她沉默的望着电视荧屏，五彩斑斓的人物映入眼底，凤冠霞帔、莲步轻移、水秀翩跹......咿咿呀呀的唱着，孟眠听不懂的方言。

　　孟眠能感受到母亲一直在出神，那时还误以为她对自己的成绩不太满意，也许是小县城和市里的成绩没有可比性，于是心中忐忑了好久。

　　故而母亲在家的日子里，孟眠都做出努力学习的样子，期间接到江枫打几个电话，都是约她出来玩儿的，全被她给婉拒了。

　　不过一两个星期，她竟然把寒假作业给写完了。

　　今年过年早，天气预报说，暖冬，不下雪。

　　腊月的风虽还裹挟着寒意，却挡不住年的脚步慢慢靠近。家，因为有亲人、有爱，弥漫着温馨。

　　母亲待在家的日子里，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等她收拾到书桌的时候，孟眠方才想起把日记本拿给她看，后者看到写江枫的段落，笑着评价：“挺好的男孩子。”

　　孟眠听了，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像是在夸她自己一样。

　　年前几日，母亲早早赶去集市采购年货，把小屋子里堆得满当当的，城南的香梨、马蹄、砂糖桔，还有她精挑细选的番薯干，质地柔软且不粘牙，将生花生放到高压锅里，放些盐和香料，煮一煮，是奶奶最喜欢的盐水花生……

　　那时候网购尚不流行，母亲带她上街买了衣服，路过一家饰品店时，忽然问她：“眠眠，需要买一副新手套吗？”

　　孟眠亮出手，手上戴着一副暖融融的粉白色手套，“不用，妈妈之前给我买的还能戴。”奶奶告诉过她，要物尽其用。

　　除夕前一天，江枫打电话叫孟眠出门，她终于答应了。

　　那天，他见她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怎么也下不去，故也笑着问：“妈妈回来了，你就这么高兴吗？”

　　“那当然，我最喜欢妈妈……也最喜欢奶奶，因为她们都很疼爱我。”

　　孟眠笑着，还没到春天，已经山花烂漫。

　　广场公园的花坛里开满颜色各异的花，高的美人蕉、矮的彩叶草，中间夹着一团团蓝的、紫的绣球，还有小苍兰……

　　孟眠想摘一朵带回家，江枫也不拦她，反倒帮着她折下一朵小苍兰。

　　“我正想要这个。”

　　“你喜欢就好。”

　　孟眠满心欢喜地把花带回家，感觉这朵小花和母亲特别像，只不过花茎太脆弱，蒂子折了。母亲没怪她折花，插在花瓶里养着，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一个多星期。

　　除夕这天，她和母亲、奶奶，三人围着桌子吃年夜饭。奶奶烧菜的手艺向来很好，母亲给她打下手，孟眠觉得今晚的饭菜比任何时候都好吃。

　　孟眠正慢慢往嘴里送着最后一点米饭，忽然见母亲握着筷子，垂头哭了。又或许是没哭，毕竟没瞧见她掉一滴泪。

　　问她，她只是轻轻的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终于，母亲淡淡道：“眠眠乖，妈妈今天晚上要回市里了——”

　　屋外响起烟花爆炸的声音，于她而言如同晴天霹雳。

　　孟眠耷拉着脑袋，失落的问：“妈妈不和我们一起去拜年了吗？”

　　母亲摇摇头，眼睑低低垂着，空气中也浸满了悲伤的味道，终于，她抬起头，捧着孟眠的脸说：“你和奶奶要好好的，听奶奶的话。”

　　她的声音微颤，已经有些沙哑了，孟眠听了，只感到喉咙酸涩，难过拉扯着嗓子，让她说不出话。

　　想来母亲一直见不得她哭，故而将她托付给奶奶后说，她再哭，她就不回来了。

　　这句话，孟眠在心中记了很久，她好想告诉母亲，你看，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泪水只会在眼眶里打转，你看，我有好好学习、好好听话……

　　母亲信守承诺，在年前回来了，可是，没住几天，人又要离开。

　　“妈妈，我保证，我会好好听话、会好好学习……”孟眠神情认真，只是眼眶干涩难受。

　　母亲忽然笑了，“唉，你这孩子……学习要劳逸结合啊，现在放假，应该多找小朋友出去玩玩儿才对。”

　　孟眠见她笑，顺势收回眼泪，郑重的道了声“好”。

　　临行前，她看着母亲收拾好行李，看着奶奶装好腊肉和香肠，并上许多年货，塞进母亲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看着她出门后又折返回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温暖湿润的吻。

　　她拥抱了母亲，对她道了声“再见”，希望她一路平安。

　　母亲在大年夜里，搭上最后一趟火车，离开了城南。她大概不会太孤独，也许是一路有烟花作伴，也许是已然习惯。

　　窗外的烟花，绚丽、多彩，不似小女孩的眼睛，泪光盈盈。

　　忽然，耳畔传来“叮铃铃——”的声音。

　　孟眠听见电话的铃声，拿起来接通了，话筒里传出微扬的语调，话音也似乎带着笑意。

　　江枫说：“孟眠，除夕快乐，开心吗？”

　　她笑不出来，“快乐”也说不出来，只是闷闷的“嗯”了一声。

　　江枫警觉到不对劲，小心地问：“怎么啦？”

　　“没怎么，妈妈今晚上回去了。”孟眠低头摆弄着电话线，语气平淡的像是真没什么。

　　对面轻轻地“啊”了一声，而后良久没有回应，她就蹲在墙边等着，安静的等着。

　　她等着。

　　等到他的声音，温柔的，带着淡淡的哀伤的，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孟眠，听说阿姨又要回市里了，我也很难过，真的......别人家的小孩在除夕夜里，大多都在和亲人团聚吧，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很温馨、很幸福......”

　　孟眠听见了屋外的烟花爆炸，听见了电机里的嬉笑怒骂，以及电话另一端清晰的说话——

　　清晰明了，也安静的过分。

　　她打了个寒战，心中忽然不安起来。

　　“孟眠，可以感到难过，但是不要太难过了。既然在远方的人见不到了，那就好好珍惜眼前的人吧，和奶奶好好的生活，在心中想念你的妈妈。”

　　这还是头一回，孟眠感受到他成熟了，像是经历过离别、习惯了离别、看淡了离别，而后变得乐观、洒脱。

　　她的眼皮不安的跳了两下。

　　“江枫，你的妈妈在你身边吗？”孟眠小心翼翼的问。

　　“在的，你要和她说话嘛？”江枫明显愣了一下，“她就站在我身边，你怎么知道的——不愧是我同桌，和我一样聪明。”

　　他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笑意。

　　孟眠蓦地松了口气，她不希望江枫也会和母亲分开，好在并没有。

　　电话另一边传来呜啦呜啦的声音，显然江枫搁下话筒和别人说话去了。

　　孟眠没再说话，也没挂电话，不一会儿，就听见了话筒里温柔的女声。

　　“小朋友，你好呀，我是江枫的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微风里夹杂着蜂蜜，甜蜜蜜的。孟眠不自觉弯起唇角，道了声“阿姨好”。

　　她“诶”了一声，算是回应。

　　又一阵窸窸窣窣，电话回到了江枫手上。

　　江枫笑说：“我妈妈比较没主——”

　　他话说一半，莫名其妙发出“嘶”的一声。

　　孟眠顿时乐了，一只手扶着话筒，另一只手捂着嘴偷偷的笑。

　　江枫淡定的说：“嗯，就是比较害羞……”

　　他顿了一下，继而问：“先不说这，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们出去玩儿好不？”

　　孟眠垂眸道了声“好“。

　　他们约好时间，相互道了声“明天见”。电视里的演员正小声说话，奶奶已经收拾好碗筷，正躺在椅子上，盖着毛毯烤火。

　　“咔哒”一声，电话又回到了座机上。

　　那一瞬间，没有了爆竹的声响，空气中只剩下电话的声音，在——

　　“嘟——嘟——嘟——嘟——”

　　这声音，最使人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