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眠》咖啡泡面

18、第 18 章【童年】爱神

　　那天晚上，他们翻课外书挨过两个小时，八九点就上床睡觉了，至于老师布置的作业，二人是一点都没写。

　　事出有因，江枫把书包扔了回课室，孟眠虽带回了书包，却是湿透了的，拉开拉链把书拿出来，页脚甚至湿嗒嗒的滴着水。她叹息着抖落抖落水，已经想到了作业本烘干后变成咸菜的模样。

　　夜里不知几点，雨终于停了。

　　清晨的太阳艰难的挤出云层，倾洒在每一个满是污垢与泥泞的角落，仿佛要见证这条小巷的萧条，石板缝里的青苔已然被染成了黑色，踩上去有种让人脊背发毛的黏腻感。

　　在市里，接连下暴雨是要停课的，何况已经成灾，小县城却不然，城南小学没有发出一星半点停课的消息，学生们只得踩着这脏兮兮的小路上学。

　　不过好在小学生们是天生的乐天派，到了学校，依旧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

　　一人说：“我的书包都被淋湿了，数学作业一点也没写，看了一晚上电视”

　　他的同桌：“好呀，我的也被淋湿了，刚好和你作伴……”

　　他们正聊着，注意到身后呲啦椅子的动静，以及有趣的对话，于是双双回头：“枫哥，你怎么和你同桌一块来了……还有孟眠，你刚说什么？我枫哥赖床到七点半，叫不醒只好捏鼻子？”

　　江枫：“……”

　　孟眠：“……”

　　孟眠正犹豫着是否说实话，却见江枫一本正经的板着脸，“上楼的时候遇到的。”

　　她蓦然松了口气，毕竟不想被误会，更不想被起哄。

　　于是也一本正经的说：“我瞎说的。”

　　闻言，前桌顿时失去兴趣，淡淡的“哦”了一声，而后双双转回去了。

　　才不到一秒，他们又双双回头，瞪着惊奇的大眼睛惊呼“不对”。

　　孟眠的心咯噔一下，虚心的瞥一眼自己的同桌。

　　后者脸上挂着温和的假笑，声音也很柔和，“怎么啦？”

　　“你们和好了？”

　　原来是在问这个。

　　“当然和好了——又不是一二年级的小孩子，哪里会真的绝交。”江枫说。

　　孟眠捂着嘴笑了，重提他昨天认真对她说过的话，“对对，以后都不会闹掰了。”

　　却被江枫误认为是嘲笑，好在他也没生气，反而自嘲的笑笑，“行吧，幼稚、小心眼的，是你枫哥。”

　　待前桌转回去商量着怎么补作业，江枫小声嗔怪：“孟眠，你这没良心的，不想想我们绝交是因为谁。”

　　孟眠无辜的眨眨眼，“嗯？因为谁？”

　　“你......”江枫话说一半，赌气不理她了。

　　孟眠双手捂住嘴，咯咯笑了。

　　等到周末时，太阳终于舍得露面，天也终于放晴了。

　　孟眠在家呆着，身上裹一条毛毯，蜷在藤椅上逗小猫玩儿。忽然间，电话响了，她竖起耳朵听一会儿，才起身去接。

　　是一个陌生号码，孟眠接通，竟是江枫约她出去玩儿。

　　“我......”江枫有点结巴，“我想问你明天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儿？”

　　“当然有空。”孟眠挠挠头，待在家里都快长出蘑菇了，又问：“你怎么忽然想起找我玩儿呢？”

　　“没什么，就是......我们不是朋友吗？没和你一起出去玩儿过。”隔着电话，江枫的声音似乎带着电，含含糊糊的。

　　“那明天去哪儿玩呢？”

　　江枫倒是无所谓，“你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孟眠撇撇嘴，哪儿有叫人家出来玩还没想好玩什么的。

　　“对了，孟眠，你周末睡懒觉吗？”

　　“一般是八点起。”有时候九点......

　　“那九点，在广场公园碰头。别的等我们见了面再商量。”

　　孟眠挂断后，将电话放回位置上，嘴角不禁勾出一抹微笑，心中已经想好要去哪儿玩了。

　　于是周日，江枫站在满是爬墙虎的红墙下，盯着头顶的牌匾皱眉，摸摸下巴说：“我知道这家店，这个是......阿芙洛什么的……书店。”

　　“是阿芙洛狄忒，希腊神话中掌管爱与美的女神。”孟眠纠正。

　　“嗯嗯，阿芙洛狄忒……干脆就叫她爱神吧，爱神书店。”

　　江枫看着她的脸，蓦地笑了，“孟眠，你可真不一样，我听说别的女同学出去玩儿，都是玩电玩、逛街啊什么的，你倒好，带我来书店。”

　　在城南，阿佛洛狄忒书店是孟眠最想来的地方，何声虽陪她来过两次，却没耐心陪她看书，往往兜兜转转走马观花的瞧上几圈后，就带着人溜出门。

　　那时孟眠要做些什么，事事都喜欢结伴，这样看起来起码不太孤独，因此她从没自己来过。

　　“那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孟眠担心江枫也不乐意陪她在书店待上一个上午，她宁可不去，也不愿让朋友感到无趣。

　　江枫挑眉，“孟眠，你枫哥也是很爱看书的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蓦地有点心虚，可不嘛，漫画也是书不是，又说：“我去哪儿倒是无所谓，关键是和谁去——只要是和好朋友一起，那我单纯陪她，我也会感到很高兴。”

　　孟眠的心颤了一下，仿佛盛开出一朵花，她常常陪别人，很少有人说愿意陪伴她。

　　当时的孟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江枫这一陪，就是好久......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还愣着干什么？想去看书那就去吧，我陪你。”江枫推了孟眠一把，后者迈出脚，紧接着登上几个台阶，便飞快的跑进书店里去了。

　　阿芙洛狄忒书店坐落于县一中旁，共两层。建筑是城南的老建筑，外面的白墙已经脱落，露出些红色的砖，外边密密麻麻的围满了爬墙虎，室内的结构是对称的，装潢布局像极了西方的教堂，不过在中央挂着的，是阿弗洛狄忒全身像，画像下也没有祈祷时坐的椅子，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叠叠的书柜，四周则是对称的彩色玻璃窗，阳光穿透玻璃，彩色光斑轻轻落在地上，很浪漫。

　　书架间的过道很宽敞，小学生找不到空位时，常常席地而坐，店员也从不赶他们。

　　孟眠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想读的书后，便躲在书架之间，开始安静的读。

　　江枫找来几本漫画书，坐在她身旁陪着一起看，他看得入神时，嘴角常常也带着笑意，有时手上正翻书，忽地“噗嗤”一笑，将脸埋在臂弯里。

　　他努力憋着不笑出声，脊背却一颤一颤的，却惹得孟眠频频转头。

　　江枫留意到她投来的目光，便把五颜六色的漫画书挪到她眼下，轻声说：“这一段很有趣，看看？”眼神中满是期待。

　　然而他发现孟眠专注看书时笑点不低，拿漫画逗她，只能收获敷衍的微笑，于是说一声“打扰你看书了”，便抽回漫画书，接着自娱自乐。

　　孟眠不恼，他下次还敢打扰。

　　后来，下周、下下周......几乎是每个周六周天，他们都一起去阿弗洛狄忒书店看书。

　　孟眠读的书很杂，古今传奇，悬疑探案，红尘异世，人间百态，她通通都看，江枫则钟爱热血类型的漫画。

　　记忆中的某天下午，夕阳斜斜的映入彩窗，孟眠靠在书柜上席地而坐，手上捧着本绿色封面的书刊看得入神，看到伤心处，竟难受到想哭。

　　余光中，江枫黑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忽地朝她凑了过来，眼神希奇的说：“什么故事这么好看？”

　　孟眠抬眼，渐渐从书中的故事抽离出来，恍如隔世，只剩下，晶莹的泪在眼眶中打转。

　　书中的故事，关于生离死别，一趟列车事故，带走了她——也就是女主的爱人，后来，她在爱人死后寻找到了新的伴侣，只因为她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从前爱人的影子。

　　那时孟眠还太过年少，心中固执的认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除非打从心底不爱了。女主既然还爱着他，为什么要寻找新人呢？她想不明白，只感到心好痛。

　　江枫自然不明白她心中的那些暗潮汹涌，还以为她在为什么事难过，“孟眠，你怎么啦？”

　　孟眠眨眨眼，擦干净眼角的泪，“没事。”

　　“怎么会没事？分明就有事。”

　　江枫把漫画书撇一边，蹲在她面前，忐忑的、小心翼翼的动动嘴唇说：“孟眠，是不是谁委屈你了？还是我......惹你不高兴了。”

　　彩色的光斑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他轻拧的眉，很寂静、很庄严。

　　孟眠捧着书刊摇头，“怎么会呢？当然不是你。”

　　江枫若有所思的垂下眼，抬手抽走她的书，把那篇短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放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纳闷儿道：“大团圆结局，这不是挺好的吗？”

　　男主事故，女主另寻新欢，这叫大团圆、还挺好？

　　江枫的耳畔传来一声冷哼，只见她伸出手，“把书还给我。”

　　“不给，”江枫捧着文摘，从头到尾又看一遍。

　　看完，他竟也沉沉地垂下头，若有所感地说：“孟眠，你害怕别离吗？”

　　同样一篇短文，她看到了不美满爱情，他看到生死别离。

　　孟眠摇摇头，她早已经历过太多别离。

　　江枫眼神蓦地黯淡下来，喃喃说：“我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他抬眼，认真的看着她，“孟眠，你说，我们将来有一天也会分别吗？”

　　孟眠微愣，太遥远的事情她没有考虑，可她感受到了他的伤感，于是微微笑着安慰：“短期内肯定不会的，今天不会和你道别，明天也不会......将来应该也会上同一所中学吧......”

　　可她不禁再往后想，十年、二十年，某个平凡的午后，某个陌生的城市，他们在某个陌生的街角相遇，等到那个时候，他们还会认识对方吗？还会想起他们曾在阿弗洛狄忒书店里为一篇小短文而感伤别离吗？也许不会吧，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孟眠经历过的别离，实在太多。

　　她早已经不再为离别哭泣，如今却感到了淡淡的伤感。

　　孟眠蓦地耷拉下脑袋，会不会别离什么的，她心中也没底，但有一个念头，很坚定、很强烈的念头，那就是她也不想和他分别。

　　“孟眠，一起考一中吧——”

　　孟眠蓦地抬眼，撞上了江枫真挚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