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眠》咖啡泡面

17、第 17 章【童年】屋檐

　　接连几天的大雨已经将小县城折腾的狼狈不堪了，街道成了浑浊的河流，各种杂物浮在水面上，袜子、树枝、塑料袋......相互缠绕，彼此纠缠着。

　　街边店铺的老板，满面愁容的拾起货物，货物已经被雨水泡透了，路上的车主正打电话求助，神色很是焦急，他的发动机进水了，行人则慢慢的、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回避水中的杂物。有电线垂落在水面上，时时将路人的心来回拉扯。

　　江枫就是在这般混乱的情景下，背着孟眠，一步一步，趟水回家。

　　他走得不快，可每迈出一步，积水就在脚下“哗哗”作响，即便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匀长，孟眠却能感受到，他走得并不轻松。

　　“江枫，你累不累啊？”

　　每当这么问他，他都答“不累”。

　　孟眠的脸轻轻的贴在江枫背上，雨水顺着她的头顶向面颊淌下，温热的、滚烫的，带着她的温度，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眼泪。

　　可有什么意义呢？也许雨水和眼泪早已纠缠不清了。

　　“江枫，对不起。”

　　她小心翼翼的道歉，即便依然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也许他们都没错，可孟眠实实在在伤了他的心。

　　孟眠感受到他脚步一顿。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又没做错任何事，倒是我......”

　　江枫嘴角扬起浅浅的幅度，瞬间被雨水掩盖了，“分明是我小心眼，这么久都没和你说话......被讨厌，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不是的。”她才没有讨厌他。

　　孟眠抬起头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江枫......你累不累啊？我淋了雨，背上还背着书包，肯定很沉。”

　　“我超累的，孟眠——”

　　“啊？”怎么现在又说累了。

　　“所以你老老实实趴着。”

　　孟眠轻轻“哦”一声，隐约的瞧见他嘴角噙着笑，于是自己也笑了。

　　他们终于抵达花津巷，江枫挪到孟眠家楼下的红铁门旁边，挑了块高点的台阶，俯下身，把背上的人轻轻放下。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以后，他抖落抖落身上的雨水，挽起裤腿，整个裤腿已经被雨水浸染成深色，下面一节白皙的脚踝和小腿，也满是泥泞和水迹。

　　湿湿的、脏兮兮的，看着就很难受。

　　江枫道过别，正准备离开，却被一双温热稚嫩的手握住了，指尖带着雨水的潮气。

　　“江枫，去我家吧。”

　　孟眠微微仰起脸，清澈的杏眼水盈盈的，像天上落下的雨积满了整个池塘，眼下，快要溢出来了。

　　江枫微微一怔，拒绝的话已经在腹里打转，良久，终究没说出口。

　　“江枫，去我就看看小猫吧。”孟眠眨巴着杏眼，很温柔的看着他。

　　她真的好想把他带回家，让他换一身干净衣服，留他在家吃晚饭，然后逗小猫玩儿。自从小黑养在了孟眠家，江枫还从未去看过呢。

　　江枫踌躇了，头低低的垂着。

　　然后，终于轻轻说了声“好”。

　　孟眠喜出望外，牵起他的手，抬脚就往楼梯间走。

　　楼道里迷迷蒙蒙的满是潮湿的水雾，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下显得愈发黯淡了。他们脚步很轻，没有多说话，听着雨滴从衣服上滴落的声音，安静的诡异。

　　到了家门口，孟眠才松开手敲门，刚一敲门，门就开了，门内立马出现一张温柔慈爱满是褶皱的脸。

　　“奶奶，我回来了。”她的语调里带着欢愉。

　　奶奶拉过她的手，絮叨的说：“哎哎，回来就好，可把你淋坏了吧？我看看，衣服都湿透了，快回屋去换一件......这几天天天下雨，我都出不了门啦......”

　　奶奶刚把孙女拉进屋，抬眼就望见了她身后的男孩。

　　江枫站在门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轻轻叫一声“奶奶好”，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流下。

　　嘀嗒——

　　奶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辨认这是谁，随着孟眠一声“这就是我同桌江枫”，二话不说便把男孩也一同扯进屋里。

　　她用家乡话絮叨着说：“这不是枫枫吗？快进来快进来，瞧你浑身都湿透了，可别凉着咯......我给你找双拖鞋，还有衣服......你快去洗个澡暖和暖和，然后把湿嗒嗒的换下来......”

　　孟眠在鞋柜中翻出拖鞋，在心中默默的给奶奶鼓劲，还说：“奶奶，江枫把我背回来的，路上积水可深了。”

　　闻言，奶奶忙不迭的点点头，满目感激的说：“好孩子，真是多亏你了，我家孙女自小体弱体寒，吊水没少打，还有中药也没少吃，长大了终于好些。我去厨房给你们俩小孩煮点姜汤，去去寒气。”

　　江枫平日里还能和班上的男生打诨说笑呢，此刻却连话都说不利索，一再挠着他的后脑勺。

　　“奶奶，不用麻烦......”

　　谁料他刚开口，就被奶奶把话堵上：“哪有什么麻烦的，我们老一辈就是喜欢照顾小孩，看到你们健健康康的，我就心满意足了......你要是不好意思，拒绝了，我还不痛快呢。”

　　全程，孟眠都捂着嘴偷笑，有眼力见的给奶奶帮忙。

　　等江枫洗过澡，拿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时，孟眠笑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不许笑！”江枫指着窝在沙发上笑得前翻后仰的孟眠，涨红着脸，羞恼到了极点。

　　随即，竟自己也笑出声来。

　　“想我多么玉树临风的一个人，如今......”江枫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衣服，话说一半，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孟眠替他说完了：“对对，你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风清俊逸，如今却要穿老太太的花衣服。主打一个‘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孟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江枫还没找到合适的词，话就被打断。

　　“老太太的花衣服怎的了？”老太太一敲孙女的头，虽是催人，语气却不徐不疾，“快洗澡去，头发都湿了，感冒了有你受的。”

　　又向江枫说：“枫枫，来喝碗姜汤驱驱寒......咱家没男孩穿的衣服，那孩子的父亲走得早，穿过的衣服都烧掉了......”

　　听到孟眠家的伤感心事，江枫闷闷的“嗯”一声，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只得双手捧着姜汤陪她一同沉默了。

　　孟眠的房间不大，收拾的还算干净，小黑猫正躺在软垫上，缩成黑乎乎的一团。

　　江枫目光落在她的书桌上，上边堆满了书籍和笔记本，不禁感慨：“我刚才还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成语呢，原来是书读得多啊。”

　　“我没事就看看课外书。”孟眠抱起小黑猫，将它举高，笑着走向他，“快看看你的小猫。”

　　小猫朝他“喵呜”叫了一声，伸长脖子嗅嗅他的手，像是在找火腿肠，江枫顿时乐了起来。

　　他们逗它玩了好久，直到奶奶备好饭菜叫他们洗手吃饭，这才作罢。

　　真如孟眠所说，奶奶烧菜的手艺极好，总共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江枫也是真饿了，每样都吃了不少。奶奶看他吃得多，自然很是高兴，关怀的问这问那，平日爱吃什么、口味是咸是淡、饭菜合不合口味......她问一句，江枫答一句，耐心十足。

　　屋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噼噼啪啪的敲打着窗，室内也涌入些潮气，湿漉漉的，好在家里的灯是暖黄的色调，将整间屋子都烘托的暖洋洋的。

　　后来的几年里，孟眠再忆起这段时光时，竟然想不起他们聊过的天，甚至连面孔也是模糊的，只有这雨和灯光、这烧菜的香被深深的烙在心上。

　　“枫枫啊，和你家里人说一声，今晚上留在奶奶家，外面好多地方都被水淹了，这么晚回去哪里安全……衣服鞋子洗好烘干，明天就可以穿了，明天你再和眠眠一起去上学。”

　　孟眠本以为他会拒绝，却见他笑着道了声“好”，晚饭后立即给家人打了电话。

　　“他们怎么说？”孟眠双腿跪坐在沙发上问他。

　　江枫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挂断后说：“妈妈说让我得好好感谢奶奶。”

　　紧接着，他言出必行帮老太太收拾碗筷。

　　见他收好碗筷，还要拿到厨房去洗，孟眠忙说：“江枫，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呢？”

　　她急忙捞起衣袖跟上去，“你说过来我家吃饭的时候站在一旁看我洗碗的。”

　　未等江枫回话，奶奶已经闻言赶来，朝孙女笑着说：“哎呀，眠眠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打碎多少个碗了？”

　　她把她赶出厨房，用他们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人家枫枫留下来吃饭、过夜，都是顺奶奶的心，这孩子懂事体谅奶奶，要帮忙洗碗，奶奶都知道的。”

　　话已至此，孟眠只得笑着说“好吧”，闲来无事，索性趴在门口看。

　　江枫挽起袖口，洗碗动作娴熟，洗完，控水，还不忘把灶台和饭桌都给收拾干净，老太太的花衣服松松的穿在他身上，也丝毫不带土气，反倒给人洒脱随意之感。

　　他们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天。

　　“江枫，我们还是好朋友吗？”望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孟眠忽然问。

　　“怎么不是了？”

　　“那就是咯，我们算不算和好了？”

　　“嗯，和好了，”江枫认真的说：“好朋友，以后不会再闹掰了。“

　　以后会不会闹掰可说不定，孟眠翘起嘴角，“咱们不是好朋友，咱们还是好闺蜜。”

　　想起自己低声下气的承认自己是女孩子，江枫闻言笑岔了气，正擦着桌子的手也停下来，语气很无奈，“孟眠，忘不了这事儿了是吧。”

　　她怎么能忘呢？

　　正想着，几滴水珠忽地落在她的皮肤上，孟眠猝不及防闭上眼，再睁眼时，江枫已经从她侧身溜出厨房了，仔细一瞧，他的嘴角带着一抹坏坏的笑，让人怀疑是在报复。

　　问他，他却无赖的笑着说：“哪有？我能报复什么？”

　　孟眠眨眨眼，“今天下午我把水弹你试卷上了……“

　　“你不说我还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