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眠》咖啡泡面

10、第 10 章【童年】小巷

　　离城南小学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潮湿、幽僻、阴暗的小巷子。巷口很窄，站在巷子里抬头望天，只能见到一片黑压压的、杂乱无章的电线，堪能遮天蔽日了。

　　小巷里，一个男孩靠在墙面上，身上松松垮垮的披着件蓝白色校服，墙已经很旧，白色墙灰脱落后露出些赤色的砖，苔藓长在墙缝里，黑乎乎的。他的书包也松松垮垮的挂在肩膀，双手插在兜里，头低低的垂着，修长的刘海几乎要把他的眼睛遮住，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露出雪白的棍。

　　下午昏黄的巷子里，无人问津，只有一束光斜照在他的身上。

　　浑身上下，由内而外都散发着冷漠疏离感。

　　孟眠险些没认出他，又觉得，这才是他。

　　她朝他步来，光，顺着脚踝溜上肩背，最终落在她乌黑的马尾上，静静的，留下一道浅黄的光斑。

　　江枫掀起眼皮，雪白的棍子转了一圈，许久没说话那般尝试着发声：“孟眠，你来啦？”许是含着糖，声音也是含糊的。

　　孟眠轻轻的“嗯”了一声。

　　江枫从书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她的手心：“请你吃。”

　　孟眠接过糖，撕开糖纸后把糖含在嘴里，水果糖的香甜顿时弥散整个味蕾，涌入她的鼻腔，这才将沉默的空气冲淡一点。

　　黑压压的电线杆上，停着一只灰白羽毛的小鸟，忽地扑棱一声，飞走了。

　　“对了，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打架。”江枫漫不经心的提起，神情也淡淡的，“还记得我们的秘密基地吗？在昨天，它被入侵了......”

　　他越是漫不经心，越是在强装镇定。

　　“入侵？”孟眠瞳孔骤然一缩，抓住他的手臂问：“江枫，小猫呢？小猫怎么样了？”

　　江枫后退了一步，“放心......它们没事。”

　　“是谁呢？”孟眠也退了一步，摸着下巴忖度起来，“两个初中生是吗？”

　　江枫淡淡的“嗯”一声，又摇摇头。

　　“你的意思是，不全是他们干的，还有别人？是谁呢？”孟眠背对着江枫，往前渡了两步，然后停住，忽地转过身问：“是浩子吗？”

　　“不愧是我拜把子的妹妹......我都找不到词夸你了。”江枫笑了，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有点诧异。

　　孟眠被盯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眼神往别处，在口中小声嘀咕：“毕竟没少看侦探小说......”

　　“孟眠，你认识的人也不少了，怎么能一下就猜中是浩子，总不能因为他......”话已至此，江枫忽地噎住了，斟酌着词句说：“总不能因为他长得像坏人吧？或者他爱惹事？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他的声音渐弱，眸光也逐渐暗淡下去。

　　孟眠嘴角一扬，心想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论爱惹事，谁还能比得上江枫呢，如今她竟也在他的事里掺合了一脚，全都是被他带坏的！

　　想到这，孟眠嗔怪的瞧了他一眼。

　　江枫没注意到她的小表情，却被她的话激起了好奇心，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求知欲，“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的？你不告诉我，我晚上会睡不着的......你可得负责！”

　　“我刚才想了想，今天浩子没来学校......是何声告诉我的。所以我猜他被你揍了一顿，没敢告诉家长，又怕见到你，所以谎称生病请假在家了吧......昨天下午你值日，他也恰好知道你值日，他有这个时间欺负小猫......”孟眠顿了一下，补充道：“其实我认识的人不多，非要从认识的人里面选一个，我觉得会是他。”

　　“聪明啊......”江枫眉毛轻挑，默默给她竖起大拇指。

　　又说：“不过你有一点猜错了，我告诉你这件事的经过。昨天下午是我值日，所以去喂小猫的时间晚了一点。我把车骑得很快，到的时候恰好撞见初中生拿绳子勒小猫，浩子在一旁看着。我当时......”

　　他忽然苦笑起来，“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没来得及多想，拳头已经出去了。等我冷静下来想找浩子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跑没影了，我并没有揍他......”

　　浩子倒是真应了何声那句话，胆小如鼠。

　　“他还......挺会见机行事？”孟眠用了个刚学会的新词。

　　后来的事情孟眠也能猜个大概，初中生们回家后被家长盘问，可他们总不能说自己虐待小动物吧，于是恶人先告状说被一个小学生给揍了一顿，反正江枫早就恶名在外嘛，至于浩子，溜回家后直接称病不起了。

　　“不得不说，他太机灵了，把两个初中生带过去，自己在一旁看着......就好像，这件事情与他无关。”江枫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喃喃道：“他像一个操刀手，还找了两个替罪羊。他笃定我会大打出手......我要是能控制住自己就好了，没准还有更好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能从坏人手中解救小猫呢？孟眠也不知道。

　　“我终究是打了架......”江枫忽地把右手攥紧了，抬起头，看着孟眠问：“你很讨厌打架的男孩子，是么？”

　　孟眠下意识的点头。

　　靠着墙，江枫自嘲的一笑，“你果然还是讨厌我呗。”

　　“不，不讨厌你——”

　　孟眠蓦地抬眼，见江枫不置可否的歪了歪头，于是真诚地迎上他的目光，解释说：“为什么保护小猫的人要受到讨厌呢？明明欺负弱小的人才很可耻、很讨厌——”

　　她又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被讨厌了呢？”孟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然而江枫手轻轻一颤，语气轻轻的“嗯”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我也不知道......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打架。开学前，就在这里......”

　　江枫沿着墙走了几步，在距离巷口不远的地方定住了，“就在这儿，我已经和他们打过了一次，也是为了那两只小猫。我赢了，小猫自由了......”

　　漆黑的窄巷，黑压压的电线，潜滋暗长的苔藓，潮湿、阴暗，如孟眠开学前所见一般。

　　江枫背对着她，双手漫不经心的插在兜里，漆黑的巷子里，没有光照在他身上，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在那之前，我答应过白老师，以后不会再打架，遇到问题了，就想别的办法解决，就像当时我答应你一样。”

　　然而他失信了，很失落。

　　“没关系，这也没什么的......”孟眠虽这么说，眉头却微蹙着，心情很复杂。

　　当初躲在小巷里的小女孩，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江枫和两个初中生大打出手，只是为了让两只小猫重获自由。如今，那个小女孩重新站在这里，苦笑着摇摇头，自愧对他抱有成见那么久......

　　江枫转身，目光落在孟眠的脸上，不禁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往近凑凑，然而光线黯淡，他只瞧见了一双迷迷蒙蒙的清澈如水的眸子，这眸子轻轻一眨，睫毛如蝶翼般轻轻一颤。

　　他眯起眼，就当快看清她的脸时，忽地被一小双手抵住了肩膀。

　　紧接着，江枫被推回墙上。

　　该说她用劲儿太大，还是他毫无防备。

　　“别靠我那么近......”孟眠头低低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这条小巷里，石缝中的青苔似乎比花津巷里的更加繁茂，密密麻麻的，如她的心事一般。

　　孟眠很想告诉他，其实她很早就知道他在小巷里打架的事，还对他抱有成见好久，她还想对他说声抱歉，但出于羞愧，以及她小小的骄傲，她只是张了张口，所有即将破壳而出的话都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江枫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头也低低垂着，刘海几乎遮眼，“你还说不讨厌，明明就很讨厌。知道这些事以后，你明显更讨厌我了......”

　　他左一句讨厌，右一句讨厌的，竟这么怕被讨厌吗？

　　孟眠鼻翼轻轻翕动，空气中，淡淡的，浸满了悲伤的味道。

　　“没有，真的，我只是不习惯男生靠得太近......”孟眠拍拍脑袋，将所有密密麻麻的心事都拍出去，走到江枫跟前扯扯他的衣袖，仰起脸问：“走吧，我想再去看看你的小猫，你带我去看看它们好不好？”

　　后者很顺从的被她从墙上扯下来，道了声“好”，然后去巷子里推他的自行车。

　　孟眠瞧见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不禁笑着问：“你怎么忽然高兴了？”明明刚才还很难过、很失落来着，是谁说女人的心情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孟眠觉得这话说得不全，明明男孩子也是这样嘛。

　　“其实，我挺怕大家都不喜欢我，不过还好，至少你并没有。”

　　江枫推着车走在前面，车链一圈圈转动着，响声清脆，他的脸本隐没在黑暗中，随着他走出小巷，光线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直到离开小黑巷，他又变回平日里那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