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蹦恰恰》春狸子

8、隐瞒

　　不必事事跟人争个对错，是伏素林的人生信条，他没着急反驳梵尼杉，而是想到当初也问过凡本树类似的问题，“假使有一天，你遇到了命定的omega，一定要告诉我，不要隐瞒、不要欺骗，我会打你一顿然后成全。”

　　这段对话发生在他们的热恋期，凡本树的保证当然是亲昵又无懈可击的，伏素林不会全信，他在这段感情里一直有所保留。转机发生在某一天，伏素林想起很久没闻见那股熟悉的橘子花香气，那股代表“喜欢”的味道。他问凡本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凡本树说不是，说他的腺体已经失去了配对功能，永远无法释放信息素，也无法感知到别人的信息素。

　　伏素林大惊，询问生了什么病。

　　“我去医院注射了一种药物，它可以使腺体慢慢萎缩，一点点变小之后，最后被人体吸收，现在已经进入到最后阶段了。”

　　凡本树说着说着去抹伏素林的眼泪，他温柔地笑，“看，就是这样我才不想告诉你的，我害得你有压力了是不是？”

　　感动之余，伏素林更多是心疼，把一个器官活生生变没的过程，想也知道很痛苦，他反复抚摸凡本树的后脖颈，像是要把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给对方止痛。伏素林知道现在该说点什么回应，总不能一直哭，比如“现在我彻底相信你不会变心啦！”或是，“谢谢，我爱你。”

　　最后说的却是，我不值得啊……他有个秘密一直瞒着凡本树，是预备两人感情破裂时拿出来说的。

　　假使有一天凡本树变心，爱上高匹配度的信息素，那么伏素林就会把这个秘密抖出来，狠狠在凡本树心上扎刀，“听好了阿诗先生，我也不是真的爱你！想不到吧，我到处托关系打听大王子的去处，特意把房子买到你家边上，你以为的巧合，其实都是我精心策划！你以为我爱你吗，才怪！”

　　凡本树的身份，在这个社区不是秘密，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凡本树也从未刻意隐瞒过自己，他第一次和伏素林聊起王室相关的话题时，伏素林流露出适当的惊喜，“当初我第一次听您的姓，还以为是巧合，后面去网上搜阿诗王子的照片，才发现我真的跟王子做邻居了，天呐，太荣幸了！”

　　当初刻意接近，是为搭上一条人脉，真正接触过凡本树后发现，经历过那一次暗杀他已淡泊名利。伏素林不欲打扰他平静的生活，从此断绝“攀附权贵”的心思，只把对方当普通朋友看待，后面相爱是意外，凡本树爱成这样，更是料想不到的发展。

　　伏素林愧疚地想，你怎么可以这么爱我？

　　恼怒地想，这么爱我，我还不起的！

　　哀伤地想，如今有多爱，到时知道真相就有多恨。

　　挑了个时间，他还是把实情说了。那会他们已经同居，第二天凡本树依旧早起去跑步，伏素林慢吞吞在床的另一边穿衣服，两人在聊住一块后，另一栋房子就空置了，所以要不要收养一些流浪猫在隔壁。伏素林不经意地插一嘴，想当初买下那栋房子，还是为了你呢。

　　凡本树：“为我？”

　　伏素林没敢回头，头发因为刚穿完套头毛衣的缘故，显得乱蓬蓬的，“我心想搭上大王子，以后指不定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语气轻松得很刻意。

　　凡本树的回应很淡，“噢，这样。”

　　看不见对方表情的伏素林努力辨别他语气里的情绪，感觉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他回过头，凡本树已经走了。

　　这一整天，伏素林心不在焉，只能靠不断工作麻痹内心的慌乱。到点下班后他又加了会班，迟迟不愿走，是害怕回到家面对凡本树的冷待。

　　可再怎么逃避，总要面对现实的，而且现实主动找上了门。凡本树来给他送晚饭了。

　　“今天加班到这么晚。”

　　办公室人都走光了，只剩伏素林的台前亮着灯，他放下笔，甩甩手，凡本树自然地握住他手腕，捏着腕骨摩挲，“写了一天材料，很累吧。”

　　伏素林不敢相信，得知自己别有目的的接近后，凡本树竟还能如此坦然。

　　“先来吃饭。”

　　便当里是虾仁沙拉、煎吐司，以及一份培根香肠滑蛋。伏素林慢慢地咀嚼，突然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机，显示着通讯录的界面。

　　凡本树滑动页面，询问道：“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想认识的人？”

　　伏素林错愕，含着一口吐司忘了吞咽。

　　凡本树戳戳他鼓鼓的脸颊，解释道：“以我现在的身份无法帮助你更多，也不愿再掺和到那些事里。”他指指手机上的那些人，“但他们可以。但是答应我素林，他们是必不得已的时候用来解决困难的，而不是抢占先机和违法犯罪。”

　　伏素林赶紧问：“你不怪我当初接近你的动机不纯？”

　　凡本树笑他傻，难道相处这么久，还看不清一个人的为人？

　　伏素林又问，你也不怕我另攀权贵，跟别人好了？

　　凡本树重重地抚摸他后脑勺，往前一揽，和自己的额头贴一块，相贴的皮肤传递着暖融融的温度，“我对你以及自己有信心。”

　　伏素林偏过头吻他，“是的，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这桩旧事，伏素林至今想起胸中仍会涌现暖流，他用手指掩住弯起的唇角，因为对面还坐着梵尼杉，他清清嗓子，“你决心退婚的事，等白天我会告知父母的，我相信他们能劝住亦棠。好了，天快亮了，你可以回去了。”他摇晃手机，“看啊，我的律师都起床了，问我要地址呢。”他随即把自己的定位发过去。

　　月亮在天边只余一个淡淡的轮廓，另一边的天空已泛起红晕。

　　梵尼杉尚不清楚他找律师做什么，就立刻说：“我有几个熟悉的律师可以推荐给你。”

　　“不用，律师是我从渡姆带来的，认识很久了。”伏素林对这间屋子还不熟悉，扭头询问梵尼杉：“知不知道厨房在哪，我想泡杯咖啡。”

　　伏女士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带你去。”她还是方才的着装，只是稍稍理了理头发。

　　“妈妈，”伏素林诧异，“您休息过了吗？”

　　“怎么睡得着？倒是刚把棠棠哄睡。”

　　梵尼杉悻悻地看伏素林转身，想叫住，转念放弃，以后对方回首都，有的是见面的机会，毕竟圈子就这么大。他扬声告辞，“阿姨，素林。”

　　那对母子同时回头。伏素林站的位置巧妙，半个身子在晨曦的微光里，梵尼杉定定看了一会，直到对方站在光亮下，皮肤上纹路变得清晰，他才有了一种真实感，眼前的伏素林，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梦里那抹永远像加了滤镜的朦胧身影。他轻松地笑，“再会。”

　　“噢，再见。”

　　梵尼杉的车在洋房地下车库，上车后，整个人重重往椅背一靠，一股沉重从后脑勺袭来，他太累了。深呼吸两回，梵尼杉打起精神上路，没多久又紧急刹停，他看到车内后视镜里缓缓坐起一个人。

　　亦棠早在他上车前就在车里了，两人在镜子里对视，目光里是谁也不肯退让的倔强。

　　亦棠咬牙，“信息素难道没告诉你，我们才是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