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蹦恰恰》春狸子

7、愤怒的权利

　　　　亦棠气哭的声音一头扎进深夜的宁静，惊飞几只不知名的鸟雀。

　　伏女士应得果断干脆，“行，那就退。”亦棠在她耳边嘶吼，“妈妈！”

　　伏素林打量梵尼杉两眼，“你怎么了？”

　　梵尼杉还是那四个字，“我要退婚。”

　　“什么原因？”伏素林似笑非笑的样子，“找到更高匹配度的恋人了？”

　　“是找到更像你的人了！”亦棠把一张狰狞的哭脸埋进手心，发抖的身体被管家揽在怀里，轻轻抚拍。

　　伏素林了然。

　　“我做这个决定，与任何人无关。”一屋子的人都在等梵尼杉后面的解释，结果等来一句，“我的爱情和婚姻，只受自己支配。”

　　伏女士的笑意藏在眼底，教养让她没有立刻轻嗤出声，她呼唤道：“棠棠，跟我上楼。”

　　“那我留下和阿杉聊聊。”伏素林捏着亦棠的肩膀，小声宽慰，“放心去吧。”他在亦棠迷蒙的泪眼中微笑，给予后者莫大的信心。许是办事妥帖的形象从年少时就深入人心，所以亦棠信他。

　　原先热闹的一屋子人，现在只剩下伏素林和梵尼杉面对面。

　　伏素林支着下巴看他，眼眸闪烁微光，梵尼杉别开眼，但很快又回看过去，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伏素林看个够。过去那些年，他往返首都和渡姆不知多少次，见证了伏素林人生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新生演讲、毕业典礼，参与议员竞选，他甚至能背下伏素林第一次参加竞选的演讲稿。

　　但他只敢在暗中窥视，所以像现在这样近距离打照面的机会实属难得，梵尼杉很珍惜。

　　“好奇怪，你变了很多，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梵尼杉问，变了哪。

　　伏素林的手在自己头发上虚虚一抚，“发型，体型。”

　　“跟你想象的样子一样吗？”

　　没有过多思考，伏素林回：“没想过这个问题。”

　　梵尼杉又问：“那又哪里没变？”

　　“可多了。”伏素林思考的时候，瞳仁微微往上看，水晶灯绚烂的碎光一股脑塞进他眼睛，亮得吓人。他抿唇笑得狡黠，“说了你会生气吗？”

　　“不会！”

　　“你还跟以前一样我行我素，蛮自私的。”

　　梵尼杉并无不快，“我一向这样。你要劝我收回退婚的决定吗？”

　　“你们的事我管不着。我刚不那样说，亦棠肯去休息？他不休息，妈妈也累了。”

　　“我这次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退婚。”

　　“也好。本来你也配不上亦棠。”伏素林玩笑似的补充，“当然，亦棠也没好到哪去，宠坏的小孩一个，脑子简单，心眼又多。”

　　“你对他倒是毫无芥蒂。”梵尼杉苦笑，“同样是做了错事的人，对我又何必那么苛刻。”

　　“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我恨你，出事到现在，我有怪过你吗？指责过你吗？”伏素林笑容大度，对于往事是那样豁达。

　　的确，当初得知梵尼杉的背叛，伏素林甚至没对两位当事人说过一句重话，好像不会生气一样。不过在梵尼杉印象里，伏素林很少有跟人红脸的时候，起冲突更是没有，脾气好到谁都可以揉捏。

　　梵尼杉没有站在伏素林的处境上设身处地想过，所以也不知道，有时肆意宣泄愤怒是一种特权，有的人，一辈子没这种权利。

　　少年伏素林就没有，弟弟控诉他夺走母爱，他觉得荒谬，却无法大声反驳说，那你也夺走了我的富贵生活，可他不能在别人家跟别人吵架，亦家从来不是他的家，没有一个正常家庭会因为他分化成beta，就收回一切关爱和热情，他甚至不能为此生气，那会被认为无理取闹。每一次的愤怒，都在权衡利弊下咽回肚子，久而久之，逆来顺受就成了习惯，以至于后来遭到梵尼杉的背叛，父亲要他为了家族脸面忍耐，他忍了，母亲劝慰他，beta和alpha的婚姻就是这样的，看看我和你父亲就知道了，没有信息素在中间连接，光靠爱情，一段感情撑个两三年顶天了。我们是beta，没办法的。

　　他笑笑附和，谁说不是呢。

　　他后面玩笑似的问母亲，如果我还想继续履行和梵尼杉的婚约，您同意吗，会帮我吗？我并非为了爱情，只是觉得，梵家会是个可靠的助益，我想得到这个助益。

　　母亲拧眉，有亦家和我还不够吗？

　　伏素林摇摇头，不够。

　　母亲失笑，你究竟要成就多大一番事业，连亦家都不放在眼里。

　　伏素林回，推翻阿诗家族？

　　他跟母亲都笑了。母亲说，你要推翻王室？我最近倒是听说大王子和议院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女王因此对他很不满。说不定他们内部已经闹翻了。

　　伏素林说，是吗。上次梵尼杉带我参加王室舞会，远远看过他们一眼，关系看上去没那么紧张。

　　母亲笑他傻，总要在外人面前维持体面的。体面，不光豪门绅族需要，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同样，素林，放下梵尼杉吧，alpha永远不会对一个beta忠诚，他们的花花心思会毁了你的体面。

　　“可我不需要体面，我说过的，我需要的只是梵家，梵尼杉爱不爱我并不重要。”

　　“可这对亦棠很重要！他爱梵尼杉，他跟你不一样，他敏感脆弱，就靠别人的爱过活，没有爱他会死的！”

　　长久的沉默后，伏素林妥协，说，也是。

　　最后他告诉母亲，他会把梵家的婚约让给弟弟，但同时，他也无法在首都待下去了，他要去外地读书，去一个没有背叛的地方重新开始。

　　最好那个地方没人会把“beta被背叛”视作理所当然。

　　伏素林不知道自己何时失去生气的能力，长大后也不再费心去想。生气这种情绪，能让人畏惧，让旁人认清边界，以及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亦棠经常生气，大哭大闹之后，会得到母亲的怜爱、父亲更加严厉的训斥，但训斥之后是皱眉妥协，“生气”对亦棠而言，是“得到”的一种手段。但如果生气之后，收获的只有一身情绪垃圾，伏素林想，那生气就没有必要。

　　从很久以前，梵尼杉就在期待伏素林能发一次火，把对他的不满统统宣泄，也好过不闻不问，不怨不恨，显得好像从没爱过。可事实是，伏素林的确从未爱过，这一点梵尼杉心里清楚，也清楚当年两人在一起，是因为他看穿了伏素林想出人头地的心，并抛出足够美味的诱饵。

　　但光是成为恋人，仍不能让梵尼杉满足，他要爱情，他想和伏素林相爱。因此做了很多努力，可伏素林只是配合着他的爱情游戏，扮演着得体的另一半。爱是没有的，哪怕是出轨，也无法让伏素林产生恨。滋生爱恨的前提是，这个人对你足够重要，所以在伏素林心里，梵尼杉无足轻重。

　　梵尼杉有时会认同亦棠的那一套说辞——伏素林的基因里，有着亦家代代相传的冷漠。

　　有一句话，梵尼杉当年经常对伏素林说，我宁肯你骂我两句。骂完了、消了气，两人又能重归于好。

　　现在他又把这话拿出来说，“素林，你骂我吧。”

　　没想到伏素林说，“我是该骂你。假如你不爱了，早该和亦棠分开，而不是拖到现在，下下周都要结婚了，一切都筹备好了，这歌时候反悔，简直浪费别人的心血！”

　　“我从没爱过他！是信息素，只是因为信息素！”梵尼杉急切地解释，“你不懂那种被信息素吸引的感觉，但、但你丈夫一定能明白，他也是alpha不是吗？”他坚信每一个alpha都有过被信息素搅乱心神的经历，没有一个alpha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