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蹦恰恰》春狸子

6、信息素的馈赠

　　　　月亮又落了一点，滑出了落地窗的范围，夜更深了。

　　自伏素林说要回首都工作，一屋子人的话题重心跳转到了最近的王室丑闻上。两个保姆端来牛奶和刚烤好的黄油饼干，伏素林正好饿得不行，咬了一口，伏女士自然接住他无意落下的饼干屑。

　　伏素林动作一顿，胡乱吞下口腔里的饼干，忘了咀嚼一样，他为自己的不留心说了抱歉。

　　伏女士微愣，面无表情道：“一点小事，又何必——饼干烤得太酥了。”

　　伏素林回：“黄油饼干是这样的。”

　　“你从小就爱吃。”

　　伏素林给予肯定回复，“我是个念旧的人。”

　　伏女士捧起热牛奶，目光凝在水面微小的波纹上，她一边分析王储下台的可能性，一边观察伏素林吃东西时的习惯，还好，还跟小时候一样。

　　伏素林从小文静，吃东西总是小口小口，他从不做幅度过大的动作，像爬树、跳远或是狼吞虎咽这种，伏女士总希望他活泼些，多和同龄人出去玩，催了几次后，伏素林为难地说，但是妈妈，那需要很多钱。

　　社交活动怎么不需要金钱支持？伏女士羞愧地想到，伏素林的很多爱好都是低成本的，譬如去图书馆看书，上社区做义工。

　　伏素林总会在一点一滴上让伏女士心疼，最后点点滴滴汇聚成洪河，击碎她“永不复婚”的念头。

　　多的是人不赞成她，包括那位幼时的乳母，也是如今的管家，“现在日子不是好起来了，怎么又要回头？”

　　伏女士说，因为日子不光是吃饱饭就可以。

　　亦家积累几代的丰富资源，是她打拼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她要把伏素林送回亦家，人就短短这几十年可活，走点捷径不要紧吧。

　　她说完恍惚，余光里是一面穿衣镜，她没敢扭头去看，里面的人长什么样，再清楚不过，一定是颓丧的，失去斗志的，一败涂地的。她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已不似年少时清晰，却清楚知道一件事，不能让伏素林成为她。

　　乳母叹气，复婚的事，你再和素林商量一下。

　　伏女士坚定，不用，他还小。

　　“不小了，快17了。”乳母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孩子转眼就长大了，就像我看着你一样，转眼就结婚生子，变成了一个大人。”

　　伏女士如今看伏素林，也不禁唏嘘，时间过得真快，她的孩子竟也有了孩子，这种不真实感就像是一直陪伴着的毛绒玩具突然有了性别特征，让人错愕，也有些微妙的荒诞感。她不知道自己的说话声停了下来，身边的小辈都朝她看来，她猛地惊醒一般，“我刚说到哪了？”

　　管家贴心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你都累迷糊了。”

　　“我不累。”

　　伏素林提醒道：“说到大王子年轻的时候站队议会，遭到部分贵族的强烈反对，甚至遭到暗杀。”

　　“王室和议院都对立多少年了，大王子想将一部分权利让渡给议会，既得利益者的贵族们怎么会同意？”

　　大王子在那场暗杀里保住一条性命，但健康严重受损，他只得暂停一切职务，去到外地修养，不久便托枢密院向公众宣布放弃继承权。

　　王室和亦家在某些方面是类似的，都是陈旧规则的绝对拥护者，对权利有着病态的执着。他们是行驶在旧时代里的繁华巨轮，过去昂贵坚固的船身，在这个新时代显得格格不入，裂纹的出现是时代的必然，船只在风雨中飘摇，嘎吱作响，掌舵人听不见这一切，因为坐得位置太高。

　　大王子想过改变，但结局是惨败。

　　亦棠越听越觉得，伏素林进□□工作不是明智之举，“你就留在渡姆嘛，做个小小的地方议员蛮好的。”

　　他的话当然遭到伏女士和管家的强烈反对，梵尼杉朝他一瞥，其中的轻蔑不言而喻。亦棠暗自不爽，每次都这样，每个人都把他当小孩看待，仿佛他所有的意见都不具备参考价值。

　　没人愿意认真听他说话。

　　“渡姆是很好，但一成不变的工作环境让我感觉乏味，所以我想，是时候做出一点改变了。”

　　伏素林好声好气的解释，让亦棠刚郁结在心中的气闷消散不少，他不自在地往伏素林身上靠，有些后悔以前对他那么坏，这种后悔的情绪并非现在才有，过去也时不时冒头。

　　他讨厌伏素林是真的，怨他抢走母亲的关爱、父亲的关注，旁人的赞赏和梵尼杉的钦慕。最讨厌伏素林的好脾气，即哄得了父母长辈，也哄得了他，每每他无理取闹，伏素林不会显露不耐烦，总是微微拧着眉，漆黑的瞳仁露出忧虑和怜爱，好似正共情着他的一切痛苦，并试图从那堆语无伦次的斥责里厘清他生气的源头。

　　亦棠慢慢会在那道目光里泄气，然后无声地哭泣，最后伏素林抱抱他，而亦棠会碍于面子推开对方，说，谁要你哄了。

　　这是他们吵架的固定流程和结尾。

　　所以亦棠永远是矛盾的，他对他这位兄长，既不能做到真正的欣赏，也无法彻底讨厌。

　　不过对于当年和梵尼杉的二三事，亦棠并不后悔，他一直认为伏素林对梵尼杉的感情并非爱情，所以撬起墙角毫无心理负担。

　　这不是他凭空捏造的，自认有理有据。他亲耳听见伏素林这么回应梵尼杉的表白——

　　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欢，今天的告白我会假装没听到，往后还是好朋友。

　　可是，可恶的梵尼杉居然使出了利诱这一招！他说，你父亲不让你参加王室的舞会，就因为你是beta，他认为你的人脉不需要拓展得那么宽，可是我能带你去！你父亲不让你插手太多家族的核心，觉得你没有那个能力，可是等我们结婚后，我会帮你创立自己的事业！不管你将来想成为企业家还是政客，还是就在家写写诗、画点画，我都会用梵家的一切和我的一切帮助你，保证比你父母更尽心！我不会因为你是beta就怠慢你，信息素对我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我的爱情只受自己支配！

　　在暗处听到此言的亦棠不禁发笑，他想他聪明的哥哥应该不会上当，这类表白和保证都是情绪上头的产物，可信度极低。

　　伏素林接受表白后，亦棠因此愈加厌恶他，利益和爱情怎能混淆，怎能为了前途当卖感情和自己，梵尼杉庸俗就算了，伏素林怎么也是个势利眼，谁有势就攀谁，他不是最清高的么！另外他！他竟是个有野心的…….

　　亦棠决定身体力行地给伏素林上一课，揭露梵尼杉的真面目。最后成功了，他和梵尼杉的匹配度高达97%，有了信息素的助力，爱情的滋生水到渠成，只是没料到自己会真的爱上梵尼杉。

　　但毕竟匹配度摆在那。亦棠决定接受信息素的馈赠，喜滋滋替代兄长联姻的位置。

　　只是，他没想过伏素林会走。

　　好不容易申请上梅塞德大学的政治系，居然扭头去了渡姆，算上大学四年，研究生一年，之后工作六年，拢共十一年，一次没回过首都。逢年过节，都是父母去那边看他。父亲每次抱怨他冷心冷情，母亲就维护说，“有你的基因喽。”

　　于是父母又开始吵架，吵架的由头不止这一件。父亲还想要个孩子，他们家必须有个alpha，母亲不愿意，她的事业刚上正轨。后来父亲还是有了一个孩子，怎么来的没跟任何人说。

　　从此父母分居。这次分居对亦棠影响不大，反正母亲还是在首都，反正这对夫妻没真的离婚，两人事业上牵扯太多，很难彻底分割。

　　管家催着伏女士去睡觉，笑说：“再不睡，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小杉今晚别走了，就睡这吧，刚让人去把房间打扫出来了。”

　　亦棠嘟囔，“跟我挤挤不就好了。”

　　管家哪敢让这对住一块，再因为点什么事吵起来，这一晚都别睡了。

　　“有我房间吗？”伏素林笑盈盈询问。

　　管家和伏女士相视一笑，“打从搬到这第一天起，就给你们兄弟留了房间。”

　　“结果你一次没回来住过，真是让我生气。”伏女士起身时把披巾褪下，伏素林接过挽在手上说：“消消气。”

　　亦棠伸个懒腰，拿脚轻轻地踢梵尼杉，“走啊。”

　　“我要退婚。”四个字，宛如平底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