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蹦恰恰》春狸子

5、白开水

　　　　伏女士现时现刻见不到凡本树，就想看看照片，“总不能连照片都没有？”在伏素林微妙的沉默中，她倏地站起，“他是什么大人物么，身份、相貌都要保密！”

　　梵尼杉身形松动，抱着某种微妙的期待，“素林……他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居然幻想凡本树是编造的人物，亦棠暴怒而起，“梵尼杉！你意思是哥哥在撒谎，他图什么！你这么揣测，又图什么？”他被伏素林拉回座位，呼哧呼哧喘气。

　　“别急，以后见面的机会有很多。”伏素林顿了一顿，恬静微笑，“因为我们要搬回首都了。工作上有变动，我要从渡姆调来这边了。凡本树说，我去哪他就去哪。”

　　突入其来的消息，只有管家的心情是单纯的高兴，她一拍手，“那太好了！”

　　亦棠神色古怪，瞥着梵尼杉，警惕的眼神像只攻击性极强的小猫，只要对方露出丁点喜悦，就准备亮爪子扑人。

　　梵尼杉没空欢喜，怔忪过后，他陷入迷茫，那是多年所求终于实现后的不可置信。至于痛苦，是后来才感知到的，因为意识到尽管所求之人近在眼前，却仍是不可触摸的。今时今日的局面，他无法怨恨任何人，他和伏素林之间的这道天堑，是他亲手划下的。

　　“你们回来之后准备住哪？我这里——”伏女士抿紧唇，想也知道伏素林不会搬过来。她恼怒于这孩子做的一切决定，都只在尘埃落定后轻飘飘知会一声。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既然搬回来了，那以后一家人常走动。调到哪工作了？”

　　“□□。”

　　“□□！”亦棠大惊，“你傻啊，□□被李维弄得乌烟瘴气，连保洁都是他自己人，你去了能有出头之日？”

　　被聒噪声吵音到的伏女士狠狠皱眉示意安静，“具体什么职位？”等了一等，蹙眉，“不能说？”

　　伏素林笑笑，“内部还在审核，我不好说。”

　　怎么偏偏要去□□工作，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大看好。梵尼杉这晚上难得开口，“李维虽然出了丑闻被软禁起来，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暂时的，他这人性格不好，你在他手底下做事，讨不着好，而且他又好色，我担心——”

　　李维和其父的丑闻，算是近期的头条，作为王室的第一和第二顺位继承人，父子俩同时被传出豢养奴隶的新闻，民心可想而知跌落谷底，一同被爆出的还有贪污、徇私等丑闻。

　　伏素林一派淡定，“女王说会秉公处理。”

　　伏素林的天真让梵尼杉担忧，同时失去两个继承人，女王承担不起这个后果，两个之中肯定要保一个，要么是儿子王储，要么是孙子李维。

　　伏女士也赞同，女王绝不会让王储这一脉废掉。

　　王储这些年荒唐的名声在外，早被人诟病，所以最有可能被保下的是李维。

　　管家提出另一种可能，“但女王还有大王子——”

　　“阿姆。”亦棠打断，“大王子早就放弃继承权了，而且离开首都也有些年头了，现在就是个普通民众。”众所周知的新闻了，离开王室的大王子，之后甚少在媒体面前露面。

　　你一言我一语的，众人越说越不安，伏女士最后拍板，“你还是回家来工作，不想去你爸那的话，就来我这！”

　　伏素林任由他们忧心忡忡，“我已经决定好了。”

　　空气安静几秒。

　　月亮在落地窗的窗框里，又往下走一格，夜已经很深了，他们竟聊了这么久。

　　伏女士阂上眼，眉中心一跳一跳。她总觉得还需要照顾的孩子，离家的十一年间已经为人夫、为人父，成熟了，有决断了，变得倔强，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她再看伏素林，竟有陌生之感，不光是模样，还有身上的感觉。小时候的他，一团稚气，婴儿肥直到迈入青少年时期还未褪去，一年前她前往渡姆，见到多年未见的孩子，控制不住眼泪，哭到扭曲狰狞，她当时道，你一定吃苦了，瘦得下巴都尖了。

　　伏素林当时说，是我长大了。

　　伏女士用力按住眼尾翻涌的酸胀，深呼吸，“素林。”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喊，“你恨我，也恨你父亲，还有你弟弟和梵尼杉，你是不是就等着今天揭晓一切，看我们为你失落、痛苦，不惜为此等十一年……”

　　管家惶恐，忙让她不要说了，又悄悄去瞅梵尼杉，觉得这孩子要是有点眼力见，该主动告辞了，可他偏不，坐得稳稳当当的，他也正如伏女士所说，神色失落痛苦。

　　伏女士仍在控诉，滔滔不绝，“你怪我们不重用你，让别人看轻你了，让你的野心无法施展了！你怨我们当年没帮你守住婚约，让你丢人了，失去一大靠山！”

　　亦棠大叫一声妈，“好好的说这些干嘛！”他被吼闭嘴，委屈地嘴一扁，管家扯他衣袖叫他带梵尼杉去休息，这场面不适合外人在。

　　“可我们做父母的，哪里会害孩子！生意场上多的是恃强凌弱，量级低的alpha尚且处处受挤压，更何况你、我这样的beta，别说工作上被人使绊子，就连婚姻也处处受排挤，当年即使没有你弟弟，还会有其他omega出现在梵尼杉身边，所以我才说，跟beta在一起最好了，我身为beta吃过的苦，就不想让你再吃！

　　伏素林谦虚应声，“是。”

　　“你回答我，你恨不恨？”

　　伏素林深思熟虑之后，“我想，爱不会是我们之间这样子的。至于恨，那不至于。”

　　梵尼杉才不管此刻氛围如何冷冰冰，急急道：“素林，□□的工作务必再考虑考虑，李维只是暂时被停职，他的党羽都还在，你去了那边，无论职位高低都讨不着好。”

　　他关心的语气，让亦棠气愤，“梵尼杉！”

　　梵尼杉连个眼神也未施舍，“闭嘴！”

　　一点代表威慑的信息素漫溢出来，在场唯一的omega亦棠登时有几秒喘不上气，这是被alpha压制时才会有的反应。此刻，一种刻在DNA里的，对于alpha的原始恐惧正包裹着亦棠。

　　伏女士头痛无奈，敲敲木制扶手，示意梵尼杉收敛些。

　　亦棠脸色苍白，不再说话，伏素林捏捏他的手指头安慰，回梵尼杉：“回首都工作的事，是我和丈夫商量后的结果，是深思熟虑过的。”

　　梵尼杉无法，“往后工作上遇到困难，尽管和我说。”多生疏客套的话，以他现在的立场，也只能对伏素林这样说。他怅然自己身份尴尬，关心的话语都要思虑再三，因为对方结婚了，自己又曾对他始乱终弃。

　　他余光瞥见窗外的月，心头微动。月亮今天沉了，明天还能升起，时光也能重新来过该多好，转念又想到，明天升起的月亮是在新的时间，所以，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回到过去。

　　除了思绪。

　　他想到从前，和伏素林相识的那一年，那年他们17岁。随着伏女士与前夫复婚，伏素林重回到阔别已久的亲人身边，梵尼杉在一场长辈们的聚会上初次见到他，瘦瘦高高的伏素林，穿着素净的白衬衫，衣摆规规矩矩扎进裤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与亦棠相貌极其相似，气质却大不相同，后者明媚活泼，而他瘦弱沉稳，一身书卷气让大人们赞不绝口，所有人都说，将来他一定能分化成alpha，继承亦家。

　　这场聚会，亦棠负气提前离席，梵尼杉同样，他讨厌伏素林这种假模假样的人，也厌恶旁人拿他和自己做对比。

　　梵尼杉对伏素林的反感，一直持续到对方分化成beta，这是个令人悲伤的分化结果，很多人为此惋惜。也有人欢呼不已，最高兴的当属亦棠，他对自己兄长的反感到了让外人费解的地步，他曾向梵尼杉吐露，如果当初母亲带走的是自己就好了，因为父亲简直是个冷漠的怪物，是陈旧观念的维护者，连母亲都无法忍受的人，当时还小的亦棠又怎能接受。

　　让亦棠更不能接受的，是兄长回归亦家后，一向严厉冷肃的父亲居然展现了从未有过的慈爱，好在伏素林最后成了beta，父亲再次恢复冷淡的态度，收回先前所有的器重与栽培。父亲曾在餐桌上对伏素林说，你将来只需成为一个好助手，亦家这艘大船会有更合适的人来掌舵。伏素林问父亲，我不可以吗？

　　父亲回，不现实，也太辛苦。

　　当时伏女士也在，她未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梵尼杉乐得见天之骄子沦落为平凡人的戏码，他最想看到伏素林失意痛苦，看他长长的脖颈塌缩，挺直的脊背佝偻，直到一身书卷气凝滞成一滩浑浊的雾，巴不得他身上所有被长辈赞赏的美德统统消失，到时看谁还能拿他二人做比较。

　　显然伏素林也清楚周围人看好戏的心思，所以不管他心理活动如何，起码表面上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纤长的脖颈依旧支撑着倔强的头颅，绝不为任何负面情绪低垂。这倒让梵尼杉佩服起他，也不自觉留意起他，想来所有的爱情都是从“我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开始的。

　　梵尼杉觉得，伏素林和别人很不一样。伏素林喜静，不爱吵闹，闲暇时爱看书，偶尔去社区做义工，他将来要考首都大学的政治系，需要一定的社会实践经历写进简历，他会给老人和孩子念书，读到动情处，声音发闷，带点鼻音。

　　梵尼杉想，书里的故事都是假的，这都能被煽情到，真是单纯，但又想到，这也是一个人内心柔软的表现。他开始不像从前一样，恶意解读伏素林的一举一动，他戴上了另一副“有色眼镜”，认为伏素林做什么都是好的。

　　古语里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没花费什么功夫，梵尼杉爱上了伏素林，也不过几年，便腻味了伏素林的寡淡。没有信息素的beta如同白开水，是必需品，但架不住人爱尝鲜，碳酸饮料、气泡水，香甜的果蔬汁，或是味道怪异的健康饮，各种味道都要尝过，才知白开水是最解渴的。梵尼杉后知后觉离不开伏素林，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正是失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