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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全十美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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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你最好去睡一觉。”厨房里,伏素林操作着咖啡机,说打算将来在办公室也放一台。
“不睡了,陪你聊会。”
“我们刚聊了一夜。”
伏女士丝毫不掩饰嫌弃,“小梵一直不走,很多话都不方便说。”
“其实我也是。”
“别放糖,”伏女士制止他加糖的手,“我习惯喝苦的。”
伏素林道歉,伏女士摆摆手,“太久没生活在一起是这样的,好在你要回来了。
咖啡液飘出浓郁的苦香,伏素林捧着微热的咖啡杯轻轻地嗅,“我还是希望你睡会。今天我约了律师和爸爸过来,国会可能还要聊很久。”
伏女士慢慢从他表情里品出不对劲,那种略微带点严肃的神情,可不适合出现在这样一个惬意的,品着咖啡的早晨。
“聊什么,好事还是坏事?”
伏素林道:“对我来说是解脱。我打算和亦先生断绝父子关系。”
这一记重磅消息,惊醒了伏女士原本困屯的神经,她望着伏素林的侧脸,那涂抹着光晕的皮肤朦胧温柔,与他脸上淡漠疏离的神情正好相反。
“那我呢,你预备和我也断绝关系吗?”
伏素林蹙眉,仿佛这个问题的确正困扰着他,“如果你和爸爸不再是夫妻关系,我们仍可以继续维持母子关系。”
咖啡杯放下,棕色的液体四溅开来,烫红了伏女士虎口的皮肤,“为什么!”
“因为工作。”
未来伏素林会更多地出现在公众面前,过几年还要参加国会议员竞选,一个乌糟糟的家庭不利于塑造公众形象。他不希望将来公众提起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家族八卦,这会影响他的选票。
无论怎么看,亦家都是一个不稳定因素的集合体。首先是情绪不稳定的弟弟联姻了一个花心的alpha,这桩婚姻简直是个隐患,当然这个因素现在可以剔除。还有那年龄尚小的私生子,一个具有一定名气的大家族,仍固执地坚守着alpha继承制。这种陈旧观念在新时代正遭受严厉的批判,民众知晓后,会自然而然把伏素林划入封建保守派。这太可怕了,简直狠狠抹黑了他的人格。
“你简直在逼我离婚。”
伏素林觉得无辜,“我没有逼你做选择。断绝了法律上的亲缘关系,不代表我不爱你了,我们只是在法律上解除关系。”
伏女士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说出话来,“你总让我觉得,你是恨我的。”
伏素林递过去纸巾,对方不接,他主动替母亲擦拭眼泪,“我爱你,不骗你。但世上没有一份感情是十全十美的,包括亲情和爱情,所以我也怨你,但那一点怨,比起我对你的爱来说微不足道。而且你该庆幸吧。”伏素林的笑容,略带戏谑,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妈妈露出这样的神情,在伏女士的询问下,他道:“庆幸,要跟你解除关系的不是亦棠。”
他无视伏女士瞬间苍白的面孔,踱步到厨房与后院的门边,倚靠着门框,仰望已经完全亮起的天色,“妈妈,你应该知道,人大多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那你还记得,这个世界留在你脑海的第一段记忆吗。”
伏素林人生的第一段记忆,是他被母亲抱着从出租车上下来,抬头是破旧的楼,发白斑驳的墙壁在夕阳的暖光下,陈旧、温馨,像一段梦。
母亲离婚后,带着他住进了一栋筒子楼。楼与楼之间很拥挤,有时抬头都不能直接看到天,视线得先穿过拉得很长的晾衣绳,以及上面五颜六色的衣服,再然后是交错的电线。于是天空经过重重切割,变成了一块蓝色或灰色的碎片。
要想看到完整的天空,除非站得很高,或是离开筒子楼。
离婚后的母亲总是会在夜晚哭泣,那段时间她的事业正遭受重创。于是伏素林明白自己该更懂事一点,早早学会了自己解手和独立吃饭,唯一一次崩溃哭泣,是幼儿园上学快迟到了,而他的毛衣下摆又塞不进裤腰,裤腰带太紧,他手劲小,撑不开松紧带。
他哭也是无声的,所以当穿戴整齐出门的时候,伏女士甚至不知道他刚在卧室经历了怎样一场滑稽又天崩地裂的毁灭。
母亲彻底失业后,她幼时的乳母常带着食物来探望,有补品和适合孩子吃的零食。乳母是个力气很大的beta,会把醉酒的母亲一口气拖进浴室,拿淋浴头疯狂冲洗她的身体,并大骂,“你这就放弃了?”
母亲清醒的时候,有时会像孩子一样窝在乳母怀里,伏素林也有样学样靠在母亲胸前,三个人会聊天,聊眼下的困境和伏素林将来的学习问题。
有些太深奥的伏素林听不懂,也插不进嘴,但母亲那一句,“真庆幸当初带走的是素林,要是亦棠跟着我,得吃多少苦,他本来就娇气。”
这句伏素林听懂了。
后来伏素林发现,他是从那时候开始讨厌筒子楼的,讨厌的缘由有很多,房子太破了,日子太苦了,又或是天空离得太远,邻居太过吵闹,唯独不愿承认的理由是——如今经历的一切贫苦,是母亲为他选择的,他因此讨厌现在的生活,连带着筒子楼也看不顺眼。
高中那会,他被母亲的债主堵在学校,叫嚷着让还钱。放学时分,身边到处是人,伏素林涨红了脸,在保安的帮助下最终挣开束缚。晚上母亲给他擦药,揉淤青,他不知怎么,在最该宽慰母亲愁容的时候,故意笑说:“今天要是换作亦棠,估计会吓得腿软,说不定第二天都不想去上学了。”
母亲眉宇间的纹路变得更深,显然把伏素林的话在脑海里变成了真实的画面,“他一直这样娇气,吃不了这种苦,还是你坚强点。”
“是啊。”
当天深夜,隔壁邻居又在和他的客人们高谈阔论,大谈政事,聊自己如何被弹劾下台,又说阿诗家族迟早会毁了这个国家。他们显然喝了酒,音量越来越不受控制。
薄薄的墙壁没有任何隔音作用,已经失眠两个钟头的伏素林猛地起身,在卧室里环视一圈,先是找到一把椅子,举起后又放下,再是台灯,又放下。忙活几分钟后,他放弃了向隔壁宣泄愤怒的念头。他清楚,他的一次动怒可能会毁了这间卧室,以及让妈妈的存款再次陷入岌岌可危的状态。
他靠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枕头里放声大叫,就这么一点声音,还是被妈妈听到了。
母亲几乎是冲过来抱住他的,因为他感受到了极强的冲击力,他的肩膀被母亲摩挲着,而他始终不愿意从枕头里抬起脸。母子俩最后并肩坐了一晚上。
这便是伏素林所说的,怨在爱面前微不足道。但再微不足道,也到底是一种负面情绪,让爱有了瑕疵,不再十全十美。
没多久,母亲宣布与前夫复婚,伏素林再不愿意,也开不了口劝说,因为沉重的生活压力也快把母亲压垮了。这些年她仿佛走了霉运,每每生意刚有起色,就突遭变故,最后债台高筑。母子俩心里清楚,这是亦家的手笔,那位冷漠傲慢的亦先生,试图用这种方式逼迫前妻回头。
天边月亮的轮廓,随着天光大亮,逐渐消失。伏素林慢慢觉得光照刺眼,收回视线,他说他自己人生的第一段记忆,是妈妈和一栋楼。然后往后十余年的记忆像褪了色,灰白的基调上,只有少数色彩。直到离开首都,记忆才渐渐明媚。
“所以,在你决定回首都工作的那一刻起,就决定要跟从前的一切切割。”伏女士说。
“差不多是这样。”
伏女士点点头,眼泪不经意晃落,她上前靠在门框的另一边。后院的景色在阳光升起时,如同刷了光油的油画,色彩一下变得清晰鲜亮,多么好的一个早晨。
“但没有亦家,你如何在那样尔虞我诈的职场里生存,王室不会立刻倒台,李维也不会马上完蛋,你误入他的地盘,万一遇到点什么事,还能有亦家兜底。”
“王室不会立刻倒台,但迟早会,李维不会马上完蛋吗,不见得。再过不久新闻就会报道,大王子回首都了,王储最后会不会换人来当,不好说。”伏素林淡淡地陈述,眼皮微垂,盯着花园的某一处。他的语气平静沉着,笃定自信。这让伏女士恍惚觉得,他真是个大人了,她在跟一个成年人对话。很奇怪,昨晚听说他结婚生子还没这种实感,现在只是几句简单的交流,伏女士便觉得物是人非。
他们到底是分别太久了。孩子的成长,便是一场专门针对父母的分别。伏女士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做出这个决定,但她该尊重一个成年人的决定,她最终妥协,“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必须告诉你,我很难接受在法律上,你不再是我儿子这个事实。因为我爱你。”
“法律的判决,不影响我永远是你的孩子。”
微风吹拂而过,带来晨曦的微凉,伏素林说要回客厅给伏女士拿披肩。
“别折腾了,我不冷。”伏女士吸吸鼻子,“你跟你爸约了几点?”
“他应该快到了。”伏素林眺望远处的盘山公路。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伏素林说是,事实上,亦先生的反应比他想得要平淡,简单在电话里询问了缘由后说:“的确,家族因素会影响选票。”
亦先生最后不忘在电话挂断前说:“你的果断果决,像alpha——”
不等后半句说完,伏素林掐断了电话。
母子俩一同在花园吃早饭,管家煎了培根和恰巴塔,做成了三明治,塞了足量的芝士。
当那一声巨响传来,母子俩都以为是山上有巨石滚落或是音爆,小保姆过了会才来说不是的,是山路上出车祸了,两辆车对撞,都滚下山去了。
不久后,伏女士接到一通交警电话,对面如实告知她孩子乘坐的车辆与丈夫驾驶的车辆于盘山公路上相撞。亦棠只受轻伤,意识还算清醒,梵尼杉下半身遭受重物碾压,有截肢风险,至于另一辆车里的亦先生脑部遭到重创,昏迷且有生命危险。
亦棠抢过电话,声音抖得不像话,反反复复哭嚎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我没想抢他的方向盘”。
伏素林没瞧见伏女士“唰”得灰白的脸,也听不见电话里的声音。他端起咖啡细细地抿,脑海里构思着过几日上任仪式上的演讲稿。
这是他时隔十一年回首都后的第一个清晨,鼻端萦绕咖啡的涩香,余光里艳红的旱金莲舒展着长长的纸条,风带来干燥温暖的青草芬芳,他由衷觉得,这真是个很好的早晨。他相信,未来他能在首都创造不亚于渡姆的美好记忆,他会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让那些灰白的往事,长长久久地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