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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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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女士就孩子父亲的问题问了一大堆,血型都打听上了。
伏素林沉吟后,简单概括了下,“等你们见到他,一眼就会觉得那是个老式的人,做事老派就算了,恋爱的流程也是老派的。”
伏女士没好气,“他多大?”连她这年纪的,都谈不上老派。
“比我大六、七岁。”
“到底六岁还是七岁?”
管家为伏女士的较真解释:“她做母亲的,对待孩子另一半总要上点心。”
伏素林笑回:“六岁零九个月。”
管家又问:“家庭条件怎样?”
伏素林摇摇头,“不好说。”
管家打圆场,“也没事,比我们家条件好的,首都也没几家,人好就行了。”她向伏女士求证,“是不是?”
伏素林说,他居住的社区算不上最高档,住的那间公馆,比母亲的洋房大不了多少,房间又多又挤,远比不上别墅宽敞,“我和他是邻居,两家的院子还是连着的。”
亦棠眼睛一亮,“他既然买得起哥哥隔壁的公馆,经济条件应该不差,是中等偏上的。妈妈放心吧,我看他和哥哥挺配的。”
伏女士斥他,“你懂什么。”
亦棠的坏脾气从不对母亲发作,只好忍着,扭头笑盈盈地问兄长,“那你和他……差点忘了问,他叫什么?”
“凡本树。”
“他姓什么?”不过亦棠着急问后面的,没等伏素林回答就打断了,“你先说说和凡本树是怎么开始的?”
伏素林说,因为院子是连着的,所以丈夫家的柿子树,总探出围栏长到伏素林家来,有些果子熟了、落了,直接烂在院子里,然后某一天开始散发腐烂的酸臭味,让一直疏于打理院子的主人察觉。于是忍无可忍的伏素林,终于决定上邻居家去讨说法。
门开后,伏素林需要抬头看主人的脸,他一面打量对方,心里想着,好挺的鼻子,一面陈述院子里的柿子树有多可恶,“还引来好多鸟,粪便拉在栏杆和邮箱上,白白的,弄也弄不干净。”
主人请他进屋子里坐,嘱咐帮佣备茶、备点心,承诺会承担所有清洁费用,并递上歉礼,这倒把伏素林弄不好意思了,暗暗想,刚责问的语气会不会太严厉。
“早就想与你见见。院子里的情况,一开始就发现了,想解决,但总碰不见你人,你似乎……没有休息日?”凡本树.阿诗歉道。
伏素林讪笑,“我的确很忙。”早出晚归,休息日也在加班,忙到搬来几个月,左邻右舍还没认全,院子更没时间管理,至今荒芜,为此社区都来找过好几回了。“阿诗先生,您有相识的园丁介绍吗?您家的院子真漂亮,小花镜设计得很别致。如果有费用合适的,能力不错的,请介绍给我。”
阿诗先生比伏素林大六、七岁,仍旧年轻,气度沉稳从容,像那扎根土地的大榕树,静静往天空舒展枝桠,狂风暴雨也无法使他急躁。“院子是我自己设计的。身体不好没有工作,闲暇时间多就弄着玩。你要雇我吗?”
“你便宜吗?”
阿诗先生嘴角总是噙着笑,区别在于时深时浅,这会愈发深了,“你可以讨价还价。”
于是伏素林的院子便拜托给了凡本树,他想按市场价来的,但心善的邻居执意免费,原因是于对方而言,开荒等于一种乐趣。两人的联系因此日渐频繁,平常虽见不到面,仍是伏素林工作忙的缘故,但手机几乎天天联络,商量买树买花、敲定花园设计稿等。
日子从春到冬,院子从萧条到丰盛,凡本树也成了伏素林在渡姆的第一个朋友。于是那年新年,两人约定一起过。
给帮佣们放假,自己动手做新年餐是难得的体验。厨房里两人身影交错,分工明确,凡本树负责甜品面包以及酒饮制作,伏素林擅长处理肉类。
聊天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会聊今天冬天特别冷,有些草花恐怕无法越冬,以及开春后要不要组织一次烧烤,就在院子里,可以请几个伏素林的同事。
间或插一句——
“凡本树,迷迭香没了。”
“院子里的红陶盆有种。”
之类的对话。
只有两个人的新年,还是太安静了,幸而凡本树不是无聊的人,他总是言之有物的,也是愿意倾听的。
往年伏素林在家,新年规格简直盛大,听也没听过的亲戚都会来,把好好一个团聚的日子搞成应酬。不过这热闹是别人的,十七岁分化成beta后,父亲家那边就对他很失望,连带各路溜须拍马的人也少了,按理说他该觉得清净,事实上有点失落,他觉得自己很虚荣,不知不觉认可了守旧人家常说的那一套——beta是无用的。
人们常说,信息素给alpha带来的,是强健的体魄和精神力。带给omega的,是标记,标记后的AO双方,守护彼此便成了刻在DAN里的本能,天生柔软omega也得以在弱肉强食的社会里存活。
没有信息素的beta,往往被认作是不健全的。职场上,他们被排除在alpha们构建的铜墙铁壁外;情感里,只用能责任、誓言和短暂留存的荷尔蒙稳固恋爱和婚姻。因此大家族联姻,第一首选只有omega。
至于伏素林从前和梵尼杉的婚约,那是一个例外。梵尼杉喜欢他,着了魔一般,梵家只好妥协。但按伏素林的分析,梵尼杉那时只是叛逆,不喜家里巨细靡遗的安排,对他的感情,不见得有多认真。
伏素林对这桩婚约的态度,是无所谓的,父亲亦先生的产业不可能让他继承,说不定将来还要给哪冒出来的alpha弟弟打工,这样的话,还不如脱离本家,借着梵家的势力大展身手。
想归想,最后他和梵尼杉的结局也印证了那句话——beta是大众认知中,最普通的也是最不幸的一类。
对于凡本树此人,伏女士总了解不够。问了好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比如抽不抽烟,信不信教,有没有洁癖之类的。
“洁癖这事说不好,按理他是有的,屋子、身上总是干干净净,可一打理起院子,就像变了个人。”伏素林曾不止一次瞧见凡本树徒手拔野草,“另外他是个无神论者,跟我一样。”
一直沉默的梵尼杉突兀插嘴,“其实我也是。”惹得亦棠瞪了他一眼。
伏素林佯装没瞧见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继续回答妈妈的问题,“另外他讨厌烟味,生活习惯不错。”
梵尼杉忽地一动,他努力地嗅,疑心身上烟味没散尽。
“可我知道,你现在是有一定烟瘾的。”伏女士笃定说。
“有时应酬没办法,不过备孕那会戒过一阵子。但妈妈是怎么知道的?”
伏女士比了个打火的手势,“咔哒咔哒,电话里老听到。十次里有九次吧,我也是你的应酬吗?”
妈妈不是应酬,但也需要用应酬的态度应对,客客气气的,规规矩矩的。隔着远洋,说话不注意点,容易生嫌隙,到时双方不能及时解决,隔阂会越来越大。
久而久之,客气就成了生分。
但伏素林不是故意的,每次电话总没什么好说的,不聊过去不聊未来,以前的事说了也糟心,未来的事还是未知数,母子俩都是实干派,说不准的事都藏心里。
平常电话里,伏素林不报喜也不报忧,后者好理解,前者是因为他的快乐,都是些小小的快乐,微不足道如意外买到酸甜适中的橘子,分享给凡本树一些,结果他眉头直皱,原来他吃不了酸,伏素林记住他的表情,此后笑了很多天。诸如此类的小快乐有很多,还比如有一年,院子里的蓝莓树结了好多果子,他不爱吃,全给鸟啄了,但心里没一点不痛快,他喜欢新鲜明快的画面。
这些琐碎,要是郑重地在电话里跟母亲说,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也显得他像个爱撒娇的孩子,他又不是亦棠,一直以来,他在父母心中的形象是独立的,这应该也是父母想要的。
因此,他只拣了几件大事说——父亲给的钱,他一部分拿去投资,一部分买了一栋公馆,屋子地段很好,邻居也不错,还就是成功竞选上地方议员了。
母亲那边似乎抱有同样的想法,不聊过去不聊未来,不报喜不报忧,除了日常的关心,譬如饭有没有好好吃,工作上受不受排挤,另外就是她和父亲分居了。没有说原因,但伏素林能猜到,母亲那样高傲的人,向来讨厌大家族的繁文缛节以及狗眼看人低,他父亲又是这样一个老式家族的维护者,光凭从前读书时青涩的心动,支撑不了婚姻的长久。还有一点,母亲是beta,无法被标记的同时也意味着,她在婚姻里是来去自由的,无法用信息素掌控她,父亲也不能。
说起伏素林那栋公馆,伏女士有些生气,要管家评理,“他不肯要我的钱,却肯接受他爸的钱,搞这种亲疏有别!”
管家都笑伏女士傻,暗暗拱她,伏素林当着梵尼杉和亦棠的面不好解释,他父亲给的钱,等于一种赔偿——父母复婚之后,伏素林曾被当继承人培养过,分化之后才被收回一切权利,这样明晃晃的区别对待,父亲也察觉到不妥,因此从不在钱上亏待他。他并非清高的人,有钱不拿是傻瓜。
至于母亲的钱,他舍不得花。小时候看她身兼多职,知道来钱不易,拿她的钱,就好像喝她的血,会愧疚、会不安,会觉得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