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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暮色逃亡,山神娘子 ...


  •   肖晨跌跌撞撞跑出后山竹林时,山坳的暮色已沉得化不开,森林公园的湿冷潮气裹着阴风,漫过校园围墙缠上百年古柏的虬枝,中山堂的铜铃被风撞出一声闷响,像湘西苗寨深山里的祭铃,敲得她心口阵阵发紧——手腕上张浩耀掐出的红痕还在火辣辣地疼,可那点皮肉痛,远不及看清他死状时,骨子里翻涌的惊惧与清明。

      她贴着青灰色教学楼的墙壁仓皇逃窜,墙面上军校遗留的浅淡弹痕在暮色里像狰狞的眼,硌得她后背发寒。

      路过烈士陵的松柏时,风卷着松针落在肩头,她下意识地攥紧衣领,指尖抚过领口内侧那道用苗寨秘线、混着山神泉浆绣的山纹——那是外婆在她离开湘西前,连夜缝上去的,针脚里裹着宗族的咒,缝纹时外婆的声音带着颤,字字都是叮嘱

      “晨晨,你不是普通娃儿,是咱们苗寨山神选定的山神娘子,生来便归了山神,饮过山神泉,开过阴阳眼,能辨阴祟、识邪亡、断生死,这是命,躲不掉,也不能躲。”

      山神娘子,是湘西深山里那支神秘苗寨的至高传承,非血脉天选不能成。自小被宗族认下,便要与俗世隔缘,终身侍奉苗寨山神,守着阴阳的边界,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邪煞祟,能辨旁人不识的非命之因,是活在人间与阴界之间的“守界人”。

      苗寨里的人敬她,也惧她,外婆说,这身份绝不能对外人提,一旦暴露,轻则引煞上身,重则祸及整个苗寨,连山神都护不住。

      肖晨不敢走校园大路,绕着古柏浓荫钻到西侧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小门,推开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刺耳,像阴祟贴着耳边的低吟。

      她跌进校外小巷,拼尽全力冲进那间逼仄的出租屋,反锁上门的瞬间,终于撑不住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捂住嘴把哭声死死咽在喉咙里——可脑子里,张浩耀倒在青石上的画面反复炸裂,一分一毫都清晰无比:双手死死掐喉的狰狞,嘴角溢出的青黑涎水,眼底从绝望凝作空洞的死寂,还有他倒地前,脖颈处那道只有山神娘子能看见的、灰黑色的煞纹,像蛇一样缠在皮肉下,泛着阴冷的光。

      这不是意外,更不是普通的死亡。肖晨太清楚了,外婆教过她,苗寨的古籍里记着,这是被山阴煞缠体、吸尽生魂的死相。

      那道灰黑煞纹,是山阴煞附身后留下的印记,这煞祟喜食执念、怨怼、恐惧这类极烈的情绪,越是心绪失控,生魂越虚,越容易被它盯上,成了索命的猎物。

      方才在竹林里,张浩耀因被拒绝而执念暴涨,嘶吼时周身的情绪烈得像烧起来的火,恰好引来了这片竹林里的山阴煞——这片挨着森林公园的后山竹林,本就是这所校园最幽深阴冷的地方,百年间聚着散不去的阴翳,军校旧址的戾气、烈士陵的沉郁,让这里成了煞祟蛰伏的温床,而张浩耀的极致执念,就是那道最烈的引子。

      肖晨当时分明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冷风团擦着她耳畔掠过,那股气息腥冷又浑浊,和外婆带她在苗寨深山里见过的山阴煞一模一样,堪堪要缠上她时,被衣领里的山纹逼出一道淡光,才仓惶退开,没伤及她分毫。

      她蜷缩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领口的山纹,指甲嵌进掌心,眼泪无声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是苗寨的山神娘子,守着阴阳的界,见惯了深山里的煞祟,可这是她第一次在俗世,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煞祟索了命——还是那个用最笨拙的方式,一次次试图靠近她的少年。

      她想起张浩耀最后递来的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想起他结巴着说“我喜欢你”,想起他平日里的嚣张跋扈,想起他撞掉她作业本后,偷偷在她桌洞里塞的新本子,想起他模仿她的口音,却在别人真的骂她“乡巴佬”时,狠狠瞪回去的样子……那些曾让她恐惧、厌恶的瞬间,此刻混着他最后的绝望眼神,竟成了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恐惧里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个骄傲的少年,用最错误的方式表达心意,最终却因执念太深,成了山阴煞的猎物。

      而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却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张浩耀是被山阴煞害死的;不能说自己能看见那道灰黑的煞纹;更不能暴露自己山神娘子的身份。何况谁会相信呢?

      在这座本就对她充满偏见的校园里,一个湘西来的沉默女孩,说班长是被“煞祟”索命,只会被当成疯话,当成她为脱罪编的谎言,只会让所有人更认定,她是“灾星”,是“邪祟”,是害死张浩耀的凶手。

      外婆的叮嘱在耳边反复回响,她只能把真相死死压在心底,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那天晚上,出租屋的昏黄小灯泡亮了一夜。肖晨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外婆教她的镇煞咒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领口的山纹,试图压下心底的慌乱,也试图驱散那股跟着她、飘在巷口的阴冷气息——她能感觉到,那只山阴煞没有走,它沾了生魂的气,变得更凶了,正跟在她身后,盯着这所充满执念与戾气的校园,等着下一个猎物。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结束。  外婆坐在火塘边,缓缓叹了口气,添了块干柴的手微微发颤:“陆警官,寨里的老话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晨晨性子纯善,就算被人欺负,也不会下这种狠手。”

      “但现在的情况,由不得人不怀疑。”陆哲的目光扫过肖晨苍白的脸,“两起命案,死者都曾冒犯过你,死状完全一致,都死于同一种不明烈性毒——这种毒,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到?或者说,除了山神娘子的血脉,还有什么能让人死得如此诡异?”

      肖晨摇着头,到底还是个15岁的高中生,背上杀人之罪,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种毒是什么!我学的苗医都是治病救人的草木,从来没见过能让人七窍流血的烈性毒!”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对了!前几天我回学校,看见石根在学校门口转悠!他是不是没被抓到?是不是他干的?”

      陆哲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石根还在逃,但我们查到,林薇薇死的时候,石根正在邻省的火车站,有不在场证明。”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肖晨最后的希望。吊脚楼里的空气越发凝滞,柴火的噼啪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山间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许烨紧紧攥着肖晨的手,声音坚定:“不管是谁干的,我们一定会查清楚。晨晨,你别怕,爸爸会一直陪着你。”

      可陆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如果不是石根,不是肖晨,那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用同样的毒,杀害两个都冒犯过肖晨的人?那不明成分的烈性毒,到底来自哪里?

      陆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现在要回县城处理现场。肖晨,你跟我走一趟,协助调查——这一次,你必须把所有事情说清楚,包括什么山阴煞,包括你那天在后山到底遇到了什么。”

      肖晨看着陆哲严肃的脸,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担忧的许烨和外婆,缓缓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找到真相,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

      火堆渐渐弱了下去,火星一点点变暗,吊脚楼里的暖意也随之消散。肖晨跟着陆哲走出吊脚楼,身后是外婆和许烨担忧的目光,身前是弥漫着浓雾的山路,以及更加扑朔迷离的真相。

      那名女同学的死,不仅让案情更加复杂,也让指向肖晨的疑云越来越浓。而那神秘的烈性毒,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是有人故意嫁祸,还是这苗寨的大山里,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肖晨外婆说那个什么煞是山神洞出来的,陆哲决定让肖晨带他和另外几个兄弟去山洞,他倒是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是什么东西,顺便提取一下物证。

      山间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湿冷的寒气钻透衣骨,肖晨攥着母亲遗留的苗银花钿走在前面,花钿硌着掌心,凉意在皮肉下蔓延。她脚步顿在一处被枯藤密裹的山壁前,藤条像死缠的枯手,缠成密不透风的网,只漏出一丝黑黢黢的洞口,那就是苗寨禁地——山神洞,也是他们要找的真相入口。

      “就是这。”肖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颤,指尖抚过藤条上深褐色的霉斑,“寨里人从不敢靠近,外婆说,进洞的人,要么被山神收走魂魄,要么被洞里的东西缠上,再也出不来。”

      陆哲举着手电跟在身后,光束刺破浓雾,照见肖晨脖颈后竖起的寒毛,也照见洞口飘出的一缕淡黑色雾气,雾气裹着腐叶与说不清的腥甜,吸一口都觉得喉间发紧。

      有剧毒,连杀三人,毫无缘由,这也可能是极端宗教恐怖分子,他向局里申请了配枪,他按了按腰间的配枪,枪身的凉意让他稍定:“走,小心点。大家跟上”

      肖晨弯腰拨开枯藤,藤条摩擦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刚踏入洞口,一股刺骨的阴冷就扑面而来,比山间的雾更寒,直钻骨髓。

      手电光扫过洞壁,瞬间映出满墙斑驳的苗文与刻像,刻的是历代山神娘子,眉眼却被人用利器划得扭曲,眼窝处嵌着暗绿色的苔藓,像凝着的血,在光影里看着竟像是在缓缓转动,死死盯着闯入的两人。

      “别盯着画像看。”肖晨猛地拉住陆哲的手腕,她的手冰凉,指尖抖得厉害,“婆婆说,那些画像会勾走人的三魂七魄,看得久了,就会变成洞壁上的一部分。”
      “婆婆是谁?”
      “落花洞女”
      “落花洞女是什么?”
      “是落花洞女”两人都觉得对方无法交流,遂都不说话了

      陆哲喉结滚动,移开手电,光束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石板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黑泥,踩上去发出“黏腻”的轻响,偶尔能看到泥里嵌着干枯的指骨,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被雾气泡得发白。

      洞深处传来“嘀嗒、嘀嗒”的声响,不是水滴,是浓稠的液体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混着隐约的、压抑的呜咽,像有人被堵住嘴,在黑暗里拼命挣扎。

      “那是什么声音?”陆哲的声音放得极轻,手电光束往声响处探去。

      光影里,先看到的是一截枯瘦的手臂,绑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被粗麻绳勒得血肉模糊,黑紫色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指甲缝里嵌着山阴煞的黑色叶片,叶片还沾着新鲜的黏液。

      再往上照,才看清那人竟然是石根——他的嘴被破布塞得满满,脸颊凹陷,眼窝发黑,眼球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他们,眼底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身上的灰布衫被撕得稀烂,布满细密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里都嵌着细碎的叶子,黑色的毒素顺着血管在皮肤下蔓延,像一条条扭动的黑蛇。

      这下陆哲等众人都毛骨悚然了,先不说这恐怖景象,就说这石根刚刚不还在邻省吗,会瞬移?也不至于被抓住吧

      而石根身旁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佝偻到极致的身影。

      她的背驼得几乎贴到地面,花白的头发像枯草般纠结在一起,沾着黑泥与暗绿色的毒液,几缕发丝黏在布满沟壑的脸上,松弛的皮肤像脱水的树皮,耷拉下来遮住半只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窝凹陷,眼球浑浊发黄,蒙着一层厚厚的血痂,正幽幽地盯着肖晨,瞳孔里映着手电的光,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她的手指又黑又长,指甲尖泛着幽绿的寒光,指缝里还滴着浓稠的黑液,落在石板上,正是那“嘀嗒”的声响。

      听到动静,这人缓缓转过头,松弛的脸皮随着动作扯出狰狞的褶皱,牙床发黑的牙齿露出来,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几乎撕裂了脸颊,发出“嗬嗬”的沙哑声响,像破风箱在拉动:“晨晨啊……山神娘子……你来陪婆婆,守着这落花洞吗”

      肖晨吓呆了,不敢应声,陆哲先反应过来,你是谁,你这是非法拘禁,快放了他

      她的声音里裹着诡异的笑意,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向石根,指甲划过石壁,发出“吱呀”的刺耳声:

      “这个贪心的东西,想偷洞里的东西,想把山神的恩赐卖给外人……婆婆怎么能放了他?要他尝尝蛊毒一点点啃食骨头的滋味……”

      石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身体因为毒素的侵蚀剧烈抽搐,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渗出血水,与毒液混在一起,在石板上晕开诡异的黑花。

      肖晨浑身僵住,后背抵着冰冷的洞壁,能感受到石壁的寒意透过衣料钻进来,也能感受到婆婆身上那股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直冲鼻尖。她看着婆婆那副非人的模样,心里一阵恶寒。

      外婆的目光缓缓从石根身上移回,落在肖晨身上,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期待,枯瘦的手朝着肖晨伸过来,指甲尖的幽绿在黑暗里格外刺眼:“乖晨晨,你是山神娘子,你娘走的太早了,什么都没来的及教你吧,没事,来,和婆婆一起,婆婆会教你本事,那些欺负你的,靠近你的,亵渎山神的,都该被净化……都该去死……”

      她的脚步缓缓挪动,身体在光影里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没有半分老人的迟缓,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朝着肖晨扑来。
      洞壁上的画像似乎也被惊动,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是要从石壁里钻出来,将这两个闯入的外人,永远留在这阴森的山神洞里。

      陆哲猛地将肖晨护在身后,抬手举枪,手电光死死锁住外婆的身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浓雾在洞里翻涌,山洞的腥气越来越浓,石根的呜咽声越来越弱,而外婆的笑声,却像淬了毒的针,刺透了这山神洞的死寂,在黑暗里不断回荡。

      真相的面纱,刚被揭开一角,就裹着刺骨的恐怖,将几人死死困在了这苗寨最深处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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