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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洞底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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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湿冷的寒气钻透衣骨。肖晨攥着母亲遗留的苗银花钿走在前面,花钿硌着掌心,凉意顺着皮肉往下沉。她脚步顿在一处被枯藤密裹的山壁前,藤条像死缠的枯手,缠成密不透风的网,只漏出一丝黑黢黢的洞口——那是苗寨禁地,山神洞。
“就是这。”肖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颤,指尖抚过藤条上深褐色的霉斑,“寨里人从不敢靠近,外婆说,进洞的人,要么被山神收走魂魄,要么被洞里的东西缠上,再也出不来。”
陆哲举着手电跟在身后,光束刺破浓雾,照见肖晨脖颈后竖起的寒毛,也照见洞口飘出一缕淡黑色雾气。雾气裹着腐叶与说不清的腥甜,吸一口都觉得喉间发紧。
他按了按腰间的配枪,枪身的凉意让他稍定。
“走,小心点。大家跟上。”
刑警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判断:这不是什么山神作祟,是有人利用地形、毒物、心理暗示,在这里搞“装神弄鬼”的杀人仪式。
所谓“山阴煞”,在他眼里,要么是某种致幻真菌 / 植物毒素,要么是特殊菌群产生的有毒气体,再不然,就是人为投放的神经毒剂。
肖晨弯腰拨开枯藤,藤条摩擦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刚踏入洞口,一股刺骨的阴冷扑面而来,比山间的雾更寒,直钻骨髓。
手电光扫过洞壁,瞬间映出满墙斑驳的苗文与刻像,刻的是历代山神娘子,眉眼却被人用利器划得扭曲,眼窝处嵌着暗绿色的苔藓,像凝着的血,在光影里看着竟像是在缓缓转动,死死盯着闯入的人。
“别盯着画像看。”肖晨猛地拉住陆哲的手腕,她的手冰凉,指尖抖得厉害,“婆婆说,那些画像会勾走人的三魂七魄,看得久了,就会变成洞壁上的一部分。”
“婆婆是谁?”陆哲沉声问。
“落花洞女。”
“落花洞女是什么?”
“是落花洞女。”
两人都觉得对方无法交流,遂都不说话。
陆哲喉结滚动,移开手电,光束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石板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黑泥,踩上去发出“黏腻”的轻响,偶尔能看到泥里嵌着干枯的指骨,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被雾气泡得发白。
他立刻让队员取样:“泥土、苔藓、雾气冷凝水,全部留样,回去做毒理和微生物分析。”
在他眼里,这就是典型的邪教/秘密仪式现场。
洞深处传来“嘀嗒、嘀嗒”的声响,不是水滴,是浓稠的液体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混着隐约的、压抑的呜咽,像有人被堵住嘴,在黑暗里拼命挣扎。
“那是什么声音?”陆哲的声音放得极轻,手电光束往声响处探去。
光影里,先看到的是一截枯瘦的手臂,绑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被粗麻绳勒得血肉模糊,黑紫色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指甲缝里嵌着山阴煞的黑色叶片,叶片还沾着新鲜的黏液。
再往上照,才看清那人竟然是石根——他的嘴被破布塞得满满,脸颊凹陷,眼窝发黑,眼球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他们,眼底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身上的灰布衫被撕得稀烂,布满细密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里都嵌着细碎的叶子,黑色的毒素顺着血管在皮肤下蔓延,像一条条扭动的黑蛇。
陆哲瞳孔骤缩。
邻省火车站的监控、购票记录、身份核验,全是铁证,石根不可能瞬移到这里。
唯一的解释:有人用了替身,或者监控被篡改,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不在场证明。
而石根身旁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佝偻到极致的身影。
她的背驼得几乎贴到地面,花白的头发像枯草般纠结在一起,沾着黑泥与暗绿色的毒液,几缕发丝黏在布满沟壑的脸上,松弛的皮肤像脱水的树皮,耷拉下来遮住半只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窝凹陷,眼球浑浊发黄,蒙着一层厚厚的血痂,正幽幽地盯着肖晨,瞳孔里映着手电的光,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她的手指又黑又长,指甲尖泛着幽绿的寒光,指缝里还滴着浓稠的黑液,落在石板上,正是那“嘀嗒”的声响。
听到动静,这人缓缓转过头,松弛的脸皮随着动作扯出狰狞的褶皱,牙床发黑的牙齿露出来,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几乎撕裂了脸颊,发出“嗬嗬”的沙哑声响,像破风箱在拉动:
“晨晨啊……山神娘子……你来陪婆婆,守着这落花洞吗?”
肖晨吓呆了,不敢应声。
陆哲先反应过来,把肖晨往身后一护,枪口稳稳对准那佝偻身影,语气冰冷,不带半分鬼神论:
“你是谁?这里是非法拘禁,立刻放开他,否则我依法开枪。”
他不信什么“婆婆”“山神”,他只认:这是一个长期居住在山洞里、利用毒物控制他人的极端分子,很可能就是连环命案的真凶。
她的声音里裹着诡异的笑意,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向石根,指甲划过石壁,发出“吱呀”的刺耳声:
“这个贪心的东西,想偷洞里的东西,想把山神的恩赐卖给外人……婆婆怎么能放了他?要他尝尝蛊毒一点点啃食骨头的滋味……”
石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身体因为毒素的侵蚀剧烈抽搐,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渗出血水,与毒液混在一起,在石板上晕开诡异的黑花。
陆哲立刻判断:所谓“蛊毒”,就是某种生物毒素 + 局部感染 + 神经致幻剂的混合。
皮肤下的“黑蛇”,不是煞气,是皮下血管扩张、毒素浸润造成的视觉错觉,再加上山洞里的致幻气体,让人产生“活蛇游走”的幻觉。
肖晨浑身僵住,后背抵着冰冷的洞壁,能感受到石壁的寒意透过衣料钻进来,也能感受到婆婆身上那股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直冲鼻尖。她看着婆婆那副非人的模样,心里一阵恶寒。
外婆的目光缓缓从石根身上移回,落在肖晨身上,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期待,枯瘦的手朝着肖晨伸过来,指甲尖的幽绿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乖晨晨,你是山神娘子,你娘走得太早了,什么都没来得及教你吧。没事,来,和婆婆一起,婆婆会教你本事。那些欺负你的,靠近你的,亵渎山神的,都该被净化……都该去死……”
她的脚步缓缓挪动,身体在光影里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没有半分老人的迟缓,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朝着肖晨扑来。
洞壁上的画像似乎也被惊动,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是要从石壁里钻出来,将这两个闯入的外人,永远留在这阴森的山神洞里。
陆哲猛地将肖晨护在身后,抬手举枪,手电光死死锁住外婆的身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浓雾在洞里翻涌,山洞的腥气越来越浓,石根的呜咽声越来越弱,而外婆的笑声,却像淬了毒的针,刺透了这山神洞的死寂,在黑暗里不断回荡。
陆哲脑子里飞速运转:
1. 死者死状一致,是同一种神经毒素 + 致幻剂导致的自主窒息、七窍渗液;
2. “山阴煞”是山洞特有菌群 + 植物毒素 + 心理暗示共同营造的集体幻觉;
3. 落花洞女,是长期在封闭环境、接触毒素、精神分裂的邪教头目;
4. 石根被抓,是黑吃黑,或者分赃不均,被头目控制;
5. 肖晨,是被选中的“圣女”符号,用来巩固邪教权威,也可能是下一个祭品。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有人在用鬼神的壳,做杀人的事。
真相的面纱,刚被揭开一角,就裹着刺骨的恐怖,将几人死死困在了这苗寨最深处的禁地。
而陆哲还不知道,他这套“科学刑侦逻辑”,很快就要被洞里真正的“东西”,一点点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