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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遇见 ...


  •   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艰难地挤进一丝苍白的光线,落在段时闻紧闭的眼睑上。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因为宿醉和药效未褪的钝痛而紧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简洁的线条逐渐清晰。

      陌生的晕眩感和胃部隐隐的不适提醒着她昨夜的经历。

      她稍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头下枕着靠垫,并非躺在卧室的床上。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杯盏交错的应酬,灼烧喉咙的烈酒,难以招架的劝酒,以及最后强撑的体面和脱离包厢后瞬间崩塌的虚弱……

      然后,她侧过头,看到了蜷缩在单人沙发椅上的程渺。

      程渺似乎刚刚睡着不久,姿势并不舒服,头歪向一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拧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略显正式的套裙,此刻已经有些皱巴巴。

      段时闻的目光在程渺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有愧疚,有一闪而过的柔软,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沉寂。

      她没有出声惊动程渺,只是极其缓慢、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坐起身。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简单回复了钱助理的询问。然后,她点开外卖软件,订了两份清淡的早餐。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仍在沉睡的程渺。

      程渺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薄毯滑落了一些。段时闻起身,走过去,极其轻缓地将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盖住她的肩膀。指

      尖在触碰到程渺外套布料时,有瞬间的凝滞,随即迅速收回,转身走向了卫生间。

      水流声很轻。

      程渺被隐约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意识有片刻的茫然。

      她看到陌生的天花板,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气和清洁剂的味道,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

      她立刻坐直身体,看向沙发——段时闻已经不在了。身上盖着的毯子让她愣了一下。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段时闻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簪松松挽起,脸上洗去了妆容,露出了原本略显苍白疲惫但依旧清俊的轮廓。

      “醒了?”段时闻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接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程渺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水。我订了早餐,应该快到了。”

      程渺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接过水杯,低声道谢:“谢谢段总……您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

      段时闻简短地回答,自己也端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程渺,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昨晚,辛苦你了。”

      “没什么。”程渺干巴巴地回应。两人之间隔着一大段沉默的距离。

      门铃适时响起,打破了凝滞。早餐送到了。

      段时闻去取了进来,将食物在餐桌上摆好。

      “吃吧。”段时闻示意了一下,自己在餐桌一侧坐下,开始安静地进食。

      程渺在她对面坐下,也默默地吃起来。两人之间除了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再没有其他声音。

      这份沉默,比昨晚的混乱更让人难以承受。

      段时闻先吃完了自己那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看向程渺,程渺也差不多吃完了,正低着头,无意识地用叉子戳着沙拉碗里最后几片菜叶。

      “程渺。”段时闻开口。

      程渺抬起头,看向她。

      “今天,我给你放一天假,不算调休。”

      段时闻的语气依旧是上司式的,不容置喙,

      “昨晚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程渺想拒绝,但段时闻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我上午正好要出去一趟,顺路送你回去。别拒绝,”

      她看着程渺微微睁大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就当是……感谢你照顾我一晚上。”

      感谢。

      又是这个词。程渺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看着段时闻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暧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和公事化的客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混乱、委屈、愤怒,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好。”她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低声应道。

      段时闻起身,去换了外出的衣服——一件款式简单的米白色风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羊绒衫,黑色长裤,平底鞋。

      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清冷利落的气场。她拿起车钥匙和手包,对程渺说:“走吧。”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融入周末清晨尚且稀疏的车流。

      段时闻开车很稳,专注地看着前方,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音量调得很低。两人依旧没有交谈。

      程渺报了她出租屋的地址后,便将脸转向窗外。

      她此刻的心情沉重而麻木。一夜的混乱和冲击尚未平息,段时闻那几句“拖累”的醉话和她手臂上的纹身,像鬼魅般在脑海中盘旋。

      她迫切需要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熟悉的空间,一个人待着,慢慢消化这一切,舔舐伤口。

      她也想到了易云之,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和不安。这几天她们在冷战,易云之一直住在学校宿舍,按照之前的经验,易云之气性不小,这次恐怕没那么快主动回来。

      程渺盘算着,等她回去,充上电,先给易云之发个信息,慢慢解释,然后……或许睡一觉,再想想该怎么办。

      她完全没料到,易云之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车子缓缓驶进程渺租住的老旧小区,停在了她那栋单元楼的楼下。阳光正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到了。”段时闻停好车,解开了安全带。

      程渺也连忙解安全带,低声道谢:“谢谢段总,我自己上去就行,您忙您的……”

      她的话音未落,驾驶座的车门已经被推开。

      段时闻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程渺拉开了车门。

      “送你到楼下。”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程渺只好下车。两人站在楼前,一时无言。

      段时闻似乎真的只是“顺路”和“送到楼下”,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静默时刻,单元楼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易云之走了出来。

      程渺在看到易云之身影的瞬间,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她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无数个问题炸开,但最直接的反应是惊慌和措手不及。

      她以为易云之不会回来,所以根本没有做好面对她的心理准备,更别提是在这种情形下——清晨,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出现在家门口!

      易云之显然也愣住了。

      她看着程渺,又看向程渺身边气质出众的段时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从最初的愕然迅速转为震惊、疑惑,最后凝聚成一种尖锐的、受伤的质问。

      她手里的小袋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空气凝固了。

      程渺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看着易云之那双瞬间蓄满泪水、死死盯着段时闻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她该怎么解释?易云之会怎么想?

      段时闻显然也看到了易云之。她的目光在易云之年轻却写满震惊和受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瞥了一眼程渺瞬间僵硬苍白的侧脸。

      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了然,随即恢复成一潭深水。

      易云之先动了。

      她像是被钉在原地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力气,一步步走过来,脚步有些虚浮。

      她停在程渺面前,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段时闻,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带着哭腔:“程渺……她是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即将崩溃的边缘感。

      程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看向段时闻,对方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她又看向易云之,女孩眼中那混合着质问、恐慌和即将崩溃的委屈,像一把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的大脑因为毫无准备而一片混乱,原本想好的那些含糊解释的说辞,在易云之如此直接的质问和受伤的眼神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云之,你……你怎么回来了?”程渺的声音干涩发紧,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问题,带着一丝慌乱和想转移话题的意图。

      “我怎么回来了?”易云之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不该回来是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和愤怒,目光锐利地刺向段时闻,

      “你还没回答我!她是谁?为什么你们会在一起?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她在一起?”

      她的质问直接而尖锐,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和受伤后的攻击性。

      她不再看程渺,而是紧紧盯着段时闻,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程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想拉住易云之,想让她别说了,可易云之的话像一把刀子,将昨晚的一切直接剖开在了阳光下,让她无所遁形。

      她焦急地看向段时闻,害怕她会说出什么,又害怕她什么也不说。此刻的程渺,就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除了慌乱和想要遮掩的本能,完全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段时闻迎上易云之充满敌意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她甚至没有去看程渺求助的眼神,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沉稳的、近乎疏离的叙述感:

      “你好。我是段时闻,程渺公司的上司。”

      她先做了自我介绍,语气平淡,“昨晚公司有商务应酬,程渺作为项目成员陪同。结束后我身体不适,程渺帮忙送我回去。因为一些突发状况,她留下来协助处理了一下。这件事,让你担心了,很抱歉。”

      她的解释简洁明了,将“一夜未归”定性为“工作应酬”和“上司身体不适需要协助”,完全站在工作立场,撇清了私人关系。

      语气平稳坦然,没有丝毫心虚或闪烁,反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客观,甚至有一丝上位者对下属家属例行交代的意味。

      她甚至微微向前半步,这个动作很细微,却无形中隔开了易云之过于逼近的、充满情绪化的质问,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缓冲。

      她看着易云之,继续道:“程渺很尽责,也给你添麻烦了。作为上司,我应该考虑到这一点,是我安排不周。”

      道歉?上司向下属的女朋友道歉?

      易云之愣住了。

      她设想过对方的狡辩、敷衍、甚至不屑一顾,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甚至主动揽责道歉的解释。段时闻的态度太坦荡,太“成熟”,太“无可指摘”,语气里那种自然而然的疏离和客观,反而让她积蓄了一夜的愤怒和委屈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她看着段时闻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坦诚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这种冷静,对比她自己激动失控的眼泪和质问,让她瞬间感到了某种难堪和幼稚。对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有理有据”,反而显得她像个无理取闹、胡乱猜忌的小女孩。

      她下意识地看向程渺,希望从她那里得到确认,或者至少是一点情绪上的共鸣和支持,希望程渺能像以前她们有矛盾时那样,先抱住她,安抚她,哪怕说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程渺只是苍白着脸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嘴唇抿得死死的,脸上写满了慌乱、疲惫和一种……易云之看不懂的沉重。

      她没有立刻反驳段时闻的话,也没有像易云之期待的那样,急切地过来安抚她,向她解释细节。

      程渺的反应,让易云之心里的那点“理直气壮”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怀疑。

      如果真像这个女人说的这么简单,程渺为什么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为什么不敢看她的眼睛?为什么……不立刻过来抱住她,告诉她别怕?

      可眼下,段时闻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这么低,她如果再纠缠不休,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幼稚善妒,在程渺的上司面前丢脸。

      易云之咬了咬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委屈和更甚的恐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从段时闻脸上移开,落到程渺身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颤抖,却努力装作平静懂事:

      “原来……是工作上的事啊。”

      她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姐姐,你昨晚怎么不给我发个消息说一声?我……我有点担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责怪程渺,实则语气软弱,更像是在寻求安慰和确认。

      程渺看着易云之通红的眼眶和强装出来的平静,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看到易云之脚边掉落的袋子,看到她明显哭过的痕迹,想到她可能真的等了自己一夜,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易云之此刻的“懂事”和退让,比刚才的质问更让她心疼和自责。

      她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慌乱中找回一丝神智,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让易云之一个人承受所有不安。

      她应该安抚她,至少先带她离开这个尴尬的场面。

      “云之,对不起……”

      程渺的声音有些哑,她上前一步,想去拉易云之的手,想把她搂进怀里,

      “是我不好,手机没电了,后来……太累了,就忘了联系你。别站在这里了,我们先上去,好不好?”

      她的语气带着恳求,目光焦急地看着易云之,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对峙,回到她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然而,易云之却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手,避开了程渺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程渺的心猛地一沉。

      易云之的目光在程渺焦急的脸上和一旁沉默伫立的段时闻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

      段时闻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无形中给易云之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一种莫名的、自惭形秽的恐慌。

      她看着程渺看向自己时那复杂的、充满疲惫和愧疚的眼神,再对比段时闻那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样子,一种更深的恐惧攥住了她——她怕自己此刻的眼泪和索取安慰,在对比之下显得更加幼稚和不成熟,怕程渺会觉得……厌烦。

      她不敢再待下去了。

      她需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让她感觉自己像个傻瓜的现场。

      “不……不用了。”

      易云之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了程渺的目光,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我就是回来拿点东西,马上还要回学校上课。”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袋子,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匆匆看了一眼段时闻,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语气生硬地说:“段……段总,谢谢您送我姐姐回来。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敢再看程渺,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朝小区门口走去,脚步踉跄,背影单薄而仓皇。

      “云之!”程渺下意识地追了两步,想叫住她。可易云之头也不回,越走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程渺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回头,看向段时闻。

      段时闻依旧站在车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易云之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程渺。

      她的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几秒,她才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她误会了。你最好跟她解释清楚。”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没有再看程渺一眼。

      程渺独自站在楼前,看着段时闻的车消失在视线里,又看看易云之离开的方向,只觉得浑身冰冷,疲惫和混乱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捆缚。

      一场她毫无准备的“修罗场”以这样仓促而狼狈的方式暂告段落,留下的不是解决,而是更深的裂痕和更浓的迷雾。

      她不知道该如何向易云之“解释清楚”,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解释”什么。

      而段时闻最后那句平淡的提醒和她离开时冰冷的侧影,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宣告着她被拖入了一个更加复杂难解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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