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与病玫瑰》左温年年

10、酒吧

　　易云之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现场。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里。程渺那慌乱苍白的脸，还有那个女人——段时闻——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脸，在她眼前反复交错。

　　段时闻的解释看似滴水不漏，可易云之不是傻子，女人的直觉和对程渺的了解都在尖叫着：不对，绝不只是上司和下属那么简单！那种氛围，程渺的反应，还有那个女人看似客气实则疏离、仿佛天生高人一等的姿态……

　　一切都让她感到极度的不安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屈辱。

　　更让她心寒的是程渺的反应。没有立刻的拥抱和安抚，只有慌乱和苍白无力的道歉。

　　甚至在那个女人面前，程渺似乎……矮了一截。

　　那种无形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复杂和压力，透过段时闻，重重地压在了易云之心上，让她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和无力。

　　她除了哭闹和质问，还能做什么？而那个女人，三言两语就掌控了局面，甚至“替”程渺向她道了歉。

　　这种认知比亲眼看到程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更让她难受。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大人宴会的小孩，格格不入，笨拙可笑。

　　一路浑浑噩噩地坐公交回到学校，初冬的校园景色萧瑟，一如她的心情。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漫无目的地在操场边走了几圈，冷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云之学姐？”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易云之抬头，看到同系低一届的学妹楚琪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楚琪算是易云之在学校里为数不多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她家境优渥，性格开朗大方，长得也漂亮，在系里很有人缘。

　　更重要的是，她一直对易云之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和关照，明里暗里的追求意图，易云之不是感觉不到，只是她心里早已被程渺填满，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只当是普通的学妹。

　　“楚琪。”易云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失态。

　　“学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脸色好像不太好。”

　　楚琪关切地打量着她，很自然地靠近了些，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她的目光敏锐，轻易捕捉到了易云之红肿的眼眶和眉宇间的低落。

　　“没事，就是……有点累。”易云之避开了她的目光，含糊道。

　　楚琪没有追问，而是笑着说：“那正好，明天晚上我生日，在‘岸璃’酒吧订了个小包间，请了几个朋友一起玩，学姐你一定要来啊！就当放松一下心情好不好？”

　　她的语气带着撒娇和期待，让人很难拒绝。

　　若是平时，易云之多半会婉拒，她不太喜欢酒吧那种喧闹的场合，也怕程渺知道了会担心。

　　可此刻，她心里堵得慌，急需一个出口，急需一点热闹或者别的什么来冲淡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怀疑。

　　和程渺那个充斥着沉默、疲惫、复杂成年世界气息的“家”相比，或许年轻人的喧嚣和酒精，更能让她暂时忘却烦恼。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好，我去。”

　　楚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容更加明媚：“真的？太好了！那明天晚上七点，‘岸璃’酒吧，不见不散！我把地址发你！”

　　她显得格外高兴，又陪着易云之走了一段路，说了些系里的趣事，试图逗她开心。

　　和楚琪分开后，易云之回到宿舍。空荡的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室友们都出去了。

　　安静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果然有几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都是来自程渺的。

　　最早的一条是半小时前：

　　「云之，你到学校了吗？」

　　十分钟前：

　　「云之，对不起，今天早上的事……我们谈谈好吗？」

　　最新的一条是刚刚：

　　「云之，接电话好吗？我很担心你。昨晚确实是工作应酬，段总身体不舒服我才帮忙，手机后来没电了。让你担心是我不对，别生气了，我们好好说，行吗？」

　　程渺的解释，和段时闻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连“手机没电”这个理由都如出一辙。

　　易云之看着这些文字，心里却没有半分被安抚的感觉，反而升起一股荒谬的讽刺。她们是事先串通好的吗？

　　为什么连借口都这么一致？

　　她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那些关于“解释”的部分，也没有接电话的打算。

　　她只是点开输入框，用一种刻意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赌气意味的语气，飞快地打字：

　　「我没事啦，已经到学校了。就是突然回来拿东西，马上还有课呢。」

　　「姐姐你别担心，好好休息吧。（笑脸）」

　　「对了，这周末晚上我找了个新的兼职试工，可能不回去住了，你照顾好自己哦。」

　　发送。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心脏微微收紧。她在等，等程渺更急切的追问，等她说“什么兼职？

　　在哪里？

　　安不安全？”

　　或者直接打来电话。她甚至在赌气地想，如果程渺真的在乎，就应该立刻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对劲，应该追问到底，应该……

　　然而，几分钟后，程渺的回复来了，只有短短一句：

　　「好，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没有追问兼职细节，没有要求视频确认，甚至连多一句的关心都没有。

　　只有这公事公办的一句“注意安全”。

　　易云之盯着那行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变成一片冰封的湖。

　　原来，程渺真的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却选择了这种轻描淡写的处理方式。

　　是相信了她的“没事”，还是……根本已经不在意了？因为有了更“成熟”、更“般配”的人出现，所以连她的情绪，都可以这样敷衍过去了？

　　巨大的失落和被忽视的痛楚淹没了她。她扔开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枕头。

　　原来，有些距离，不是靠哭闹和质问就能拉近的。她和程渺之间，似乎突然隔开了一层厚厚的、名为“现实”和“另一个世界”的屏障。

　　接下来的几天，易云之强迫自己投入学习和寻找兼职中，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

　　她和程渺的联络变得极其稀少和表面化，通常只是早晚安和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程渺似乎也在忙，回复得并不及时，内容也简短。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周末清晨的尴尬，以及更深层次的交流。

　　这种刻意的“正常”，反而让易云之感到更加孤独和不确定。

　　很快就到了楚琪生日那晚。

　　“岸璃”酒吧不算最高档，但氛围不错，音乐不吵，适合朋友小聚。

　　楚琪订的包间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同龄的学生，气氛很快热闹起来。灯光迷离，音乐流淌，桌上摆满了酒水和零食。

　　易云之原本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送完礼物就找借口离开。

　　可楚琪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热情地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不断地给她递饮料、递零食，向朋友们介绍她，目光始终热切地追随着她。

　　“学姐，尝尝这个，他们家特调的鸡尾酒，度数不高，味道很好。”

　　楚琪将一杯颜色绚丽的饮料推到易云之面前，眼神期待。

　　易云之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周围欢声笑语、仿佛无忧无虑的同学们，再想到自己和程渺之间冰冷的僵局，以及那个让她倍感压力的段时闻……心中烦闷更甚。

　　她需要一点东西来浇灭这团火，或者至少，让她暂时忘记。

　　“谢谢。”

　　她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酸甜的口感掩盖了酒精的辛辣，很容易入口。一杯下肚，身体微微发热，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

　　楚琪见状，笑得更开心，又给她续上，自己也陪着喝。

　　其他人也开始起哄玩起了游戏，易云之被半推半就地卷了进去。一杯，两杯……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各种颜色的液体混在一起，起初的微醺渐渐变成了真实的醉意。

　　世界开始旋转，音乐变得模糊，心里的苦涩和委屈却越发清晰。

　　她不再推拒递来的酒，甚至主动去拿，仿佛喝得越多，那些让她难过的事情就能离得越远。

　　楚琪一直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渐渐迷离的眼神和泛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坚定的决心。她轻轻揽住易云之有些摇晃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学姐，你喝多了，休息一下吧。”

　　易云之觉得头很重，身体发软，靠在了楚琪身上。

　　周围的笑闹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她只觉得累，心里空荡荡的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包间里的人渐渐少了，音乐也换成了更舒缓的曲子。

　　楚琪让其他朋友先走，说她会照顾好易云之。

　　最后，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一丝暖昧的寂静。

　　易云之半阖着眼，靠在沙发里，意识介于清醒和模糊之间。

　　楚琪坐得离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属于她的气息。

　　她看着易云之近在咫尺的、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柔弱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嘴唇微微张着，和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疏离、心事重重的学姐判若两人。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积累了许久的爱慕，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她轻轻握住了易云之放在身侧的手，那手有些凉。易云之似乎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开。

　　“云之……”

　　楚琪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学姐”这个称呼，

　　“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在新生报到处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你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你无关，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那么特别。”

　　易云之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想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

　　楚琪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继续低声诉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也一直不敢打扰你，只希望能作为朋友陪在你身边，看你开心就好。可是……这几天我看得出你不快乐，很不快乐。那个人……她让你这么难过，我看着心里疼。”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带了哽咽，

　　“云之，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让我照顾你，保护你，我不会让你哭，不会让你一个人难过……我比她更在乎你，真的。”

　　说着，她倾身向前，在易云之泛着酒意的、微凉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却饱含深情的吻。

　　就在这一刻——

　　包间的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