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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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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瘦高身影,恰好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向更里面的VIP区域。
她的脚步原本平稳而疏离,目光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却在经过这扇虚掩的门时,无意间瞥见了里面的一幕:
一个年轻女孩,正俯身亲吻着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易云之。
段时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半秒。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幕与己无关的、寻常的酒吧景象。
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锐利的审视,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便跟着服务生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不过是浮光掠影。
然而,她的内心,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今晚,她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她是来见一个人的——林寒俞。
那个对她步步紧逼,甚至追到国内,以她珍视的人和事作为筹码,强硬地要求她履行一纸荒唐婚约的女人。
刚才在里面的VIP室,她们进行了一场短暂而冰冷的交锋。林寒俞姿态优雅,语气却不容置疑,开出的条件带着施舍与威胁并存的味道。
段时闻全程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用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看着她,直到林寒俞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趣和隐隐不安。
最后,段时闻只说了一句:“我的事,不劳林小姐费心。请回吧。”
便起身离开了房间,将林寒俞和她那些所谓的“条件”抛在了身后。
身体的疲惫和厌恶感在走出那个房间后达到了顶点。
她原本打算直接离开,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看到易云之。
那个程渺口中的“女朋友”。
那个在清晨阳光下,用通红的、充满不信任和敌意的眼睛看着她的女孩。
那个……程渺选择留在身边的人。
段时闻原本以为,在那次尴尬的“三方会面”后,程渺会和易云之解释清楚,她们会重归于好,继续她们简单的恋爱生活。
她甚至已经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程渺身边已经有了别人,接受了那个女孩虽然幼稚、不成熟,但或许……能给程渺她此刻想要的安稳和陪伴。
所以,她选择了退让。
用最疏离的态度划清界限,用工作麻痹自己,用理智强迫自己不去打扰。那声“谢谢”和那天清晨的冷淡,是她给自己、也是给程渺划下的最后界线。
可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算什么?
易云之,醉醺醺地靠在另一个女孩的怀里,接受着那个女孩的亲吻和告白。
而程渺呢?她知道吗?如果她知道,会怎么想?如果她不知道……那她所谓的“幸福”和“安稳”,又建立在什么之上?
一种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对程渺境遇的尖锐心疼,以及一丝……被压抑了太久、此刻却因这个意外发现而蠢蠢欲动的、黑暗的侥幸,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走到酒吧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门口,停下脚步。
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映在她毫无波澜的瞳孔里。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拨通了程渺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程渺有些疲惫但依然清晰的声音:“喂,段总?”
段时闻听着这个称呼,眼神暗了暗。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虚弱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疲惫:
“程渺……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在外面,身体有点不舒服,头很晕……钱助理联系不上,其他朋友也暂时走不开。你……方便过来接我一下吗?在‘岸璃’酒吧这边。”
她报出了酒吧的名字和具体地址,语气里没有命令,没有强势,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因身体不适而生的请求和无奈,甚至有一丝罕见的、示弱般的依赖。
电话那头的程渺沉默了。
这几天,程渺的日子同样不好过。易云之那天的反应和随后刻意的疏远,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试图解释,可连自己都无法厘清那混乱的一夜,又如何能让易云之相信?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也对自己和段时闻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感到厌恶和疲惫。她下定决心要远离段时闻,处理好自己和易云之的关系。
所以,当接到段时闻这个深夜来电,尤其是听到她在酒吧、身体不适、需要人接时,程渺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这太像一种越界的试探,一种危险的靠近。
“段总,我……不太方便。”程渺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可以叫代驾,或者我帮您联系钱助理……”
“代驾不方便,”段时闻打断她,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轻喘,“钱助理有事,明天才能回来。程渺,就这一次……麻烦你了。我……真的不太舒服。”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那细微的喘息和强撑的平静,莫名地勾起了程渺那晚在地毯上看到她痛苦蜷缩的记忆,以及她手臂上那个刺眼的纹身。
还有那句醉后的“不想拖累”……理智在告诫她远离,可心底某个柔软而愧疚的角落,却让她无法对这样状态下的段时闻说出冷酷的拒绝。
更何况……她也想,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彻底说开的机会。
把过去的疑问,现在的立场,未来的界限,都说清楚。
让她们之间,真正回到纯粹的上下级,或者……连上下级都最好不要有的关系。
“……好。”程渺听见自己妥协的声音,“您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段时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她成功了。
但心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知道自己在利用程渺的善良和责任心,甚至是在利用自己那副破败的身体作为筹码。这很卑劣。
可她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时间对她而言,是奢侈品,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没有多少时间去等待,去看着程渺陷入另一段可能同样充满不确定和伤害的关系。
她要一个答案。也要一个……机会。
程渺匆匆赶到“岸璃”酒吧时,已经是四十分钟后。
她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走了进去。按照段时闻说的位置,她找到了消防通道附近相对安静的卡座。
段时闻果然在那里。
她独自一人坐在卡座最里面的阴影处,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清水。
她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风衣,此刻敞开着,里面是深色的羊绒衫。
她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撑在额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胃部的位置。
酒吧迷离变幻的光线偶尔掠过她的脸,照出她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她看起来确实很不舒服,那种脆弱感是伪装不出来的。
程渺的心揪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段总。”
段时闻缓缓抬起头,看到她,似乎松了口气,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疲惫掩盖。
“你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不好意思,这么晚还叫你出来。”
“没事。”程渺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先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回去休息一下就好。”段时闻摇摇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
程渺下意识地起身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段时闻没有拒绝,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她。“麻烦你送我回去。”
她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酒气,或许是酒吧沾染的,或许她之前也喝了一点,扫过程渺的耳畔。
两人相携着,慢慢朝酒吧门口走去。段时闻似乎真的没什么力气,走得很慢,大部分重量都倚在程渺身上。
程渺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单薄和冰凉,心里那点因为被叫出来的不快和警惕,又被担忧取代。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酒吧大门,经过旁边一条相对热闹的走廊时,旁边一个包厢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几个人喧闹着走了出来。
程渺下意识地侧身避让,目光随意地扫过那群人——然后,她的视线像被钉住了一样,凝固了。
她看到了楚琪。
更准确地说,她看到楚琪半扶半抱着一个人,那个人醉得几乎不省人事,软软地靠在楚琪怀里,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身影,那件外套……程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是易云之!
易云之怎么会在这里?还醉成这个样子?那个抱着她的女孩是谁?
程渺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扶着段时闻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冰凉。
楚琪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过来。
当她看到程渺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甚至带着一种隐约的、宣示主权般的姿态,将怀里的易云之搂得更紧了些,然后匆匆移开目光,和朋友们一起,搀扶着易云之快步朝另一个方向。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在程渺眼前上演,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
易云之醉得不省人事。被另一个女孩亲密地搂抱着。出现在酒吧。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易云之之前说的“周末晚上有兼职不回去”……原来,就是这样的“兼职”吗?
怀疑、震惊、被欺骗的痛楚、以及一种荒谬的无力感,如同冰水混合着烈焰,瞬间淹没了程渺。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甚至忘了身边还扶着一个段时闻,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易云之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如纸。
段时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程渺身体的瞬间僵硬和颤抖,看到了她脸上血色褪尽、震惊痛苦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刚才在电话里,她特意提到了“岸璃”酒吧,就是算准了时间,知道楚琪的生日聚会差不多该散场了。
她甚至提前观察过易云之和楚琪离开的路径,选择了一条“恰好”能碰上的路线。
目的达到了。
易云之那副样子,和另一个女孩的亲昵姿态,无疑在程渺心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段时闻的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一丝对程渺此刻痛苦的、细微的抽痛。
但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轻轻晃了一下,低声道:“程渺……我有点站不住了。”
程渺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扶着段时闻。
她看着段时闻苍白虚弱的脸,再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混乱。
她勉强稳住心神,低声道:“我们……先出去。”
她几乎是机械地扶着段时闻走出酒吧,冷风一吹,才觉得找回了一丝清醒。
但心头的剧痛和混乱,却丝毫未减。
叫了车,两人坐进后座。一路上,程渺都沉默着,脸偏向窗外,目光空洞地看着飞速倒退的夜景。
段时闻也安静地靠在一旁,闭着眼睛,仿佛因为不适而无力说话,只是偶尔会传出几声压抑的轻咳。
再次来到段时闻的公寓。程渺扶着她进去,安置在沙发上,又习惯性地去给她倒温水,拿药。动作机械,眼神却始终有些飘忽,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冲击里。
段时闻吃了药,靠在沙发里,看着程渺忙碌又失魂落魄的背影。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气氛凝滞。
“程渺。”段时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程渺动作一顿,转过身,看向她。
段时闻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看着程渺苍白疲惫、写满心事的脸,问出了一个她藏在心底六年,或许也是程渺想问她的问题:
“这几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委屈控诉,只是一种纯粹的、想要知道答案的询问。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程渺的心狠狠一颤。
想过吗?
怎么可能没想过。
那几乎是她青春岁月里全部的爱与痛,是塑造了如今这个她的重要部分。在无数个深夜,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在感到孤独的时候……段时闻的影子,从未真正离开过。
重逢后的冲击,那个纹身带来的震撼,还有那句“不想拖累”……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着“想”这个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可是,此刻,在刚刚目睹了易云之和别人亲密离开的画面,在她自己感情生活一团糟、内心充满被背叛的痛楚和混乱的时候,段时闻的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早已决心封闭、此刻却因外力冲击而摇摇欲坠的门。
她该怎么说?
说“想过,但已经过去了”?还是说“没有”?
看着段时闻那双沉静的眼眸,程渺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余情未了,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心,此刻太乱了。
乱到她无法分辨,自己对段时闻,究竟是残留的旧情、是责任、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也乱到她无法确定,自己和易云之,又算什么。
“我……”
程渺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能狼狈地移开视线,
“段总,您好好休息吧。我……我先回去了。”
逃避。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段时闻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没有阻拦,也没有继续追问。
似乎这个答案,或者说程渺的回避,早在她意料之中。
“好。”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至极,“路上小心。”
程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公寓。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为今晚看到的一切,为段时闻那个直击心底的问题,也为她自己这混乱不堪、看不到出口的生活。
而公寓内,段时闻依旧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沉静的眼底明明灭灭。
程渺的慌乱和逃避,她看在眼里。易云之的“不成熟”和可能存在的“不忠”,她也看在了眼里。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坚定。
她原本以为,放手,成全,是能给程渺的最好结局。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易云之那样年轻、冲动、内心似乎并不安稳的女孩,真的能给程渺幸福吗?
真的能照顾好她、理解她、给她一个稳定而温暖的未来吗?
还是说,只会带来更多的眼泪、猜忌和伤害?
如果……如果程渺最终的归宿,注定是另一场风雨飘摇,那么……在她有限的、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至少,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程渺。至少,她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至少……她生命里最后的光,只想留给这一个人。
这个念头自私,甚至卑劣。
可对段时闻而言,在死亡逐渐逼近的阴影下,道德和成全,似乎都成了可以舍弃的奢侈品。
她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了结,或者……一个拥有。
一场无声的风暴,在三个人的心中同时酝酿。
程渺站在情感与责任的十字路口,茫然四顾;易云之在醉意与背叛感中沉沦,不知所措;而段时闻,这个看似最冷静、最疏离的人,却悄然做出了一个可能会搅动所有人命运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