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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能拖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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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而冰冷的沉默。
这种沉默填满了出租屋的每个角落,像一层越积越厚的灰尘,压在程渺和易云之的心上。
段时闻自那晚之后便再没出现在公司。系统里挂着连续几天的病假。
经理办公室的门紧闭着,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像一个被遗忘的、充满秘密的盒子。只有钱助理偶尔进出,神色比往常更显凝重,脚步匆匆。
程渺的生活被割裂成两部分。在公司,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报表、会议和无穷无尽的待办事项填满每一分钟,试图将那个深夜的所见所感,连同手臂上那枚灼热的“烙印”,一同屏蔽在外。
可她的效率明显降低了,时常对着电脑屏幕失神,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等她反应过来,纸上已写满了凌乱的线条,或者,是那个不该出现的字母缩写。
下班后,回到那个曾经温暖、此刻却令人窒息的出租屋,则是另一场无声的煎熬。
冷战。这个词在程渺过往贫瘠的感情经历里,是和段时闻从未有过的模式。段时闻理性,争吵过后习惯冷静分析解决问题,或者干脆以她的方式,沉默地承载一切。
而易云之,她的爱恨都直接而炽烈,像盛夏的阳光,毫无保留,也像冬天的寒风,刺骨冰凉。
那晚之后,易云之搬回了学校宿舍,只留下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课本。她没有拉黑程渺,也没有删除好友,但所有的沟通渠道都陷入了冰封。
程渺发去的道歉和解释,如同石沉大海。偶尔,程渺能看到她在深夜更换社交平台的头像或签名,那些晦涩的歌词或短句,无不透露出伤心、不解和一种倔强的等待。
程渺知道,易云之在等她一个更明确的、更有力的“解释”和“挽回”。可她能给什么呢?她无法告诉易云之关于段时闻的真相,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更伤人。
她甚至无法完全厘清自己内心的混乱。
她对易云之的愧疚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可那份因段时闻重现而搅起的、深不见底的波澜,以及随之复苏的旧日创痛与迷惑,同样真实地啃噬着她。
她像个在黑暗迷雾中同时被两根绳索拉扯的人,一根来自当下切实的温暖与责任,一根来自过去沉重的谜题与……某种死灰复燃的悸动。
她不知道该走向哪边,也不敢轻易挣断任何一根。
唯一来自“那边”的一点声响,是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程渺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W”的微信消息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前缀或寒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谢谢。」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程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能透过这两个冰冷的汉字,看到发送者彼时可能正忍受着病痛、或者刚刚从一场折磨中缓过来的苍白脸庞。
她想回复点什么,问“你好点了吗”,或者“不用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半晌,最终却只是锁上了屏幕,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谢谢。谢什么?谢那晚的相助?还是谢她没有在医院或事后追问?抑或是……谢她这么多年后,依然能在她最不堪的时刻出现?
这份“谢谢”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质问都更沉重地压在程渺心上。
它像一根细线,明明微弱,却固执地将她和那个她想逃离的世界,再次连接起来。
日子在这种僵持与内耗中缓慢爬行。程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乌青浓重,像两片无法消散的阴云。
她依旧按时上班下班,却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直到周五下午,临近下班时,钱助理罕见地出现在了程渺的工位旁。
“程渺,有时间吗?”钱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只是语速略快,透着一丝事务性的紧迫。
程渺心头微凛,跟着她走到相对僻静的走廊角落。
“长话短说,”钱助理没有任何寒暄,目光直视程渺,
“段总明天晚上有个非常重要的商务应酬,对方背景和作风你都清楚,酒局难免。我临时有紧急私事需要处理,明天无法陪同段总前往。”
她顿了顿,似乎在快速评估措辞:“段总的身体状况,需要有人在旁留意。这次会面涉及一些尚未公开的战略细节,也不宜让过多内部同事了解全程。
考虑到你工作细致谨慎,段总目前对你经手的几个项目评价也中肯,加上你曾协助处理过突发状况,
我认为你是目前最合适的陪同人选。”
公事公办的语气,逻辑清晰的陈述,完全是从工作需求和风险评估角度出发。没有提及任何私人关系,也没有流露出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部署一项稍显特殊的临时任务。
程渺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最合适的陪同人选?因为她“细致谨慎”?还是因为……她是那晚唯一的目击者,知道那个需要被“留意”的身体状况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句“对你经手的项目评价中肯”,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职业背书,用以合理化这个稍显突兀的指派。
“钱助理,我……”程渺下意识地想推拒。这个任务太敏感,牵扯太深,她本能地想要远离。
“这次合作对部门下一阶段很关键,段总不会因为个人原因调整日程。”
钱助理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理解这可能超出你常规职责范畴,但情况特殊。
我已将注意事项、对方资料、备用方案以及紧急联系人方式整理好,稍后发你。
你的主要任务是确保段总在应酬过程中的基本状态,并在必要时,协助她得体地结束会面或应对突发情况。”
她看了一眼程渺略显苍白的脸色,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有无法克服的困难,可以提出。我会再想办法。”话虽如此,但那平静目光下的压力,清晰可感。
程渺沉默了。钱助理的话滴水不漏,完全站在工作立场。
她找不到合适的、职业化的理由拒绝。难道要说因为自己私生活混乱无法胜任?或者说因为害怕面对段时闻?
更重要的是……那晚段时闻痛苦蜷缩的样子,以及此刻她连续数日病假的事实,像一根刺扎在程渺心里。
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可某种更深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或许是残留的责任感,或许是那纹身带来的震撼与未解的疑惑,或许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隐秘的牵挂——让她无法在明知对方可能独自面对艰难酒局时,断然说出“不”字。
“……我明白了。”程渺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我会做好准备。”
钱助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资料和注意事项马上发你邮箱。明天下午五点,公司地下车库,段总的车会准时出发。着装正式即可。”
周六傍晚,程渺提前十分钟到达公司地下车库。
她穿着简洁的深色西装套裙,妆容淡而得体,手里提着装有必备文件和那个小巧医药包的公文袋。心跳在空旷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段时闻的车准时滑到她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段时闻的侧脸。
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烟灰色西装,内搭丝质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路灯的光线掠过她的脸颊,程渺能看出她上了妆,但依旧掩饰不住眉眼间那层淡淡的倦色,唇色也比平日更需口红的点缀。
“上车。”段时闻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目光也只是在程渺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了前方。
程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保持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段时闻本身的清冷气息,混合着一点隐约的药味。
一路无话。段时闻闭目养神,程渺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掌心微微出汗。
到达那家私密性极强的高档会所,包厢里对方的人已经到了。
为首的正是那位以“豪爽”和难缠著称的王总,红光满面,声如洪钟。寒暄,入座,气氛在最初的客套中尚算平和。
然而,正如钱助理资料里重点提示的,酒过三巡,王总的劝酒攻势便如期而至,且愈发猛烈。
各种祝酒词冠冕堂皇,实则步步紧逼,核心意图便是要段时闻展现出“诚意”。
段时闻应对得堪称教科书级别。她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言辞机敏,每次举杯都只是象征性地沾唇即止,同时不断将话题引向合作的具体条款和共赢前景。
她甚至主动提起几个专业细节,试图掌控节奏。
可王总显然不吃这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更在于这种酒桌文化所象征的掌控和服从。
他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不耐,语气也强硬起来:“段总,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个痛快!你这推三阻四的,是不是对我们合作还有别的想法?这杯你要是不喝,我看咱们今天这合同,也得再斟酌斟酌!”
压力陡增。程渺看到段时闻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沉静如寒潭。
就在这时,王总亲自拎着分酒器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就要给段时闻面前早已空了的酒杯斟满。
“段总,这杯你必须得满上!喝了它,刚才谈的那个折扣,我再让一个点!怎么样,够意思吧?”
眼看那高度白酒就要倾泻而入,程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职业素养和钱助理的叮嘱在她脑中拉响警报,也或许是那晚记忆带来的条件反射,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王总,段总最近身体抱恙,医生严令禁酒。这杯,我代段总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也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合作顺……”程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从容,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话未说完,便被王总不客气地打断。他眯起眼,打量着程渺,似笑非笑:“小姑娘,挺会来事啊。不过,这酒桌上,哪有下属代上司喝酒的道理?你这可是越俎代庖了。”
他的目光转向段时闻,带着几分挑衅,“段总,你这下属,管得是不是有点宽了?”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程渺脸颊发热,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程渺的手腕,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温和却坚定的力道,将她的手和酒杯缓缓按了下去。
程渺愕然转头。
段时闻已经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是那无懈可击的浅笑,只是眼底深处一片沉静无波。
她迎上王总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王总误会了,程渺是项目核心成员,也是出于对项目的负责。不过,”她话锋一转,亲自拿起了自己面前那只空杯,递到王总分酒器下,“王总盛情难却,这杯,理应我敬您。”
在王总略带得意的目光和程渺惊愕的注视下,段时闻面不改色,将那一满杯少说也有二两的白酒,平稳地、一口饮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空杯示意。
“好!段总果然是爽快人!”王总哈哈一笑,总算满意地坐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段时闻又被迫饮下数杯。
她喝得不快,每次举杯前都会吃些东西,或喝几口温水,姿态依旧从容。但程渺离得近,能清晰地看到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能感觉到她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能看见她眼底那层强撑的清明正在被酒精和疲惫一点点侵蚀。
她依旧在谈判,逻辑依旧在线,可那份游刃有余的气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程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几次想开口,想递水,想提醒,甚至想按照钱助理给的“备用方案”找个紧急借口,可每次触到段时闻投来的、平静无波却暗含制止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只能咽回肚子里。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有身在其位的责任,或许……还有一种不愿在她面前显露狼狈的骄傲。
饭局终于在一种表面达成共识、实则各方精疲力竭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程渺送走王总一行人,段时闻转身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迅速扶住了包厢厚重的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
“段总!”程渺立即上前,虚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段时闻借着她的力道站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浓重的倦意和强忍不适的涣散。
“……回去。”她的声音低哑含糊,几乎是用气声说出这两个字。
叫了代驾,扶她上车。这一次,段时闻似乎连强撑的力气都已耗尽,几乎是瘫软在后座,头无力地歪向车窗,眉心紧蹙,呼吸沉重而灼热。
程渺让她靠向自己这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在升高,手心却依旧冰凉。担忧和一丝恐惧攫住了程渺,她不断看着前方路况,低声催促司机。
再次踏入那间宽敞冰冷、缺乏人气的公寓。程渺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段时闻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
段时闻已经意识模糊,只是难受地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沙发靠垫,发出压抑的、极轻的呻吟。
程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钱助理邮件里的“应急流程”,先找到温水,拿出备好的醒酒护胃药,小心地哄着段时闻咽下。然后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段时闻的西装外套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程渺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地帮她脱了下来,又解开了衬衫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她呼吸能顺畅些。
做这一切时,程渺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试图屏蔽掉指尖下那过于熟悉的体温轮廓,屏蔽掉鼻尖萦绕的、混合了酒气、淡药味与段时闻本身气息的复杂味道。
灯光下,段时闻苍白的脸因酒意和不适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褪去了所有商场上的锋锐与铠甲,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而她左手手臂内侧,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CM”,在明亮的顶灯下,无所遁形。
它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一个无解的谜题,一个横亘在六年光阴与当下混乱之间的、鲜血淋漓的证据。
所有被职业外壳、被连日冷战、被理智强行压制的疑问、委屈、愤怒,还有那不合时宜却汹涌澎湃的心疼,在这一刻,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人的、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空间里,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
程渺跌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仰头看着段时闻昏睡中依旧痛苦蹙眉的脸,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轻声问了出来,仿佛不是在问她,而是在质问这荒谬的命运,质问这八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段时闻……”
她停顿了很久,胸腔剧烈起伏,才终于挤出那个压在心底整整八年、重若千钧的问题:
“……当年,毕业前……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用那样决绝的方式,不留一丝余地,将她推入深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颤音,在空旷的客厅里飘散,几乎瞬间就被寂静吞噬。
段时闻似乎听到了,或者只是被梦魇攫住。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嘴唇翕动着,溢出几个模糊不清、带着痛苦气音的音节。
程渺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凑得更近。
“……不……不能……”断断续续的字眼,夹杂着酒意和深沉的痛苦,从段时闻唇边艰难地溢出,“……渺……会拖累……不能……拖累你……”
拖累?
这两个字像淬冰的匕首,狠狠扎进程渺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和随之而来的、席卷全身的冰冷。
拖累?
什么叫拖累?
因为她的病?
因为她那些不为人知的苦楚?
所以,当年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段时闻,就单方面地、残忍地判决了她们的未来,用最彻底消失的方式,来实践她自以为是的“不拖累”?
六年前被抛弃的绝望、漫长的自我怀疑、独自舔舐伤口的每一个日夜……所有被她努力尘封的伤痛,在这一刻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彻底引爆。
“段时闻!”程渺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了八年的血泪,
“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这种决定!你以为那样一走了之,就是对我好了吗?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哽住了喉咙。
她浑身发抖,看着沙发上那个对一切指控毫无反应、只沉沦在自身痛苦与昏睡中的人,只觉得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将她淹没。
而段时闻,在艰难吐出那几个字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昏睡之中。
对程渺的质问、泪水、乃至存在,再无任何感知。
程渺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愤怒如同涨潮的海水,来得猛烈,退去后只留下满心的冰凉和更深的疲惫与茫然。
不想拖累……所以选择最深的伤害?
这算什么逻辑?这又算什么……爱?
她不懂。
她永远也无法理解段时闻那套冰冷而决绝的逻辑。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程渺哭到没有力气,也耗尽了所有情绪。
她不能把一个意识不清、明显身体极度不适的人独自丢在这里。钱助理不在,万一后半夜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去浴室重新打了热水,仔细而轻柔地帮段时闻擦净脸和手,又找出薄毯给她盖好。
然后,她关掉了刺眼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自己则抱了个靠垫,蜷缩在沙发另一头的单人椅上,静静地守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如同泼墨。
程渺毫无睡意,目光落在段时闻沉睡的脸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六年前的青葱岁月与尖锐伤痛,重逢后的疏离防备与隐秘印记,此刻病弱的依赖与醉后的呓语……无数画面与情绪碎片在脑海中冲撞、融合,让她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幻影,更看不清前路在何方。
而在这个漫长守夜的每一分、每一秒,程渺都没有意识到,在她被往事与现实的漩涡牢牢吸附、无法脱身的这个夜晚,城市的另一端,在那间承载着她当下承诺与温度的小小出租屋里,另一个女孩,也正在独自吞咽着等待的苦果,彻夜未眠。
易云之回来了。
冷战带来的煎熬和思念最终战胜了倔强。
她挑了一只程渺曾说过“傻得可爱”的毛绒小狗挂件,反复练习着软化的话语,怀着忐忑与期待,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粘稠而残忍。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窗外泛起青灰色的黎明微光。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没能送出去的挂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每一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或电梯运行声,她的心脏都会猛地提起,又在希望落空后重重摔下。
电话,关机。微信,毫无回应。
所有她为这次“和解”准备好的台词,所有委屈和想要倾诉的话语,都在这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一点点风化、碎裂。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加班?手机没电?临时有急事?……可什么样的急事,需要彻夜不归且杳无音信?
难道……真的像她最恐惧的噩梦那样,这场冷战,其实早就预示了结局?
姐姐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了一个没有她的、更“轻松”的方向?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像疯狂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疼痛和无边的恐慌。
她想打电话问问可能知道的人,却发现除了程渺,她对程渺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这份认知带来的孤立无援,比等待本身更让她绝望。
夜色褪尽,晨光熹微。易云之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眼睛干涩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怀里的毛绒小狗被攥得变了形。
她等了一夜。
程渺,一夜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