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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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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迷离而疲倦的光影。
程渺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向那栋熟悉的老旧居民楼。电梯嘎吱作响地上行,每一声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敲打。
段时闻手臂上那个深蓝色的“CM”,像一枚烧红的烙印,反复灼烫着她的视网膜。
混乱、震惊、旧日伤口被撕裂的痛楚,以及一种更为陌生而危险的心疼,在她胸腔里翻搅,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回到她和易云之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巢穴,需要用易云之清澈的眼睛和温暖的拥抱,来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寒意,来确认自己脚踏的是哪一片现实的土地。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程渺微微一愣,往常这个时间,如果易云之在学校,她会发信息道晚安;如果在家,总会留一盏玄关的小灯。
“云之?”她试探着轻声唤道,顺手按亮了客厅顶灯。
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的空间。然后,程渺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易云之。
女孩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微微红肿,显然是哭过。
她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凝结了一层糖霜的银耳糖水。
听到开门声和呼唤,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程渺,里面没有往日的依赖和暖意,只有通红的眼眶里,盛满了委屈、愤怒,和一种程渺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尖锐的质问。
“你去哪里了?”易云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的怒意。
程渺的心一沉,疲惫感瞬间加倍涌上。
“我……加班,后来有点事。”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沙哑的嗓音和掩饰不住的倦意出卖了她。
她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看看时间,也想确认是否有易云之的消息。
手指触到的,却是冰凉光滑的屏幕——手机不知何时已经自动关机了。
“加班?”易云之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加到凌晨一点半?我打你电话,从晚上十点打到十二点,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
程渺,你就是这么加班的?”
程渺张了张嘴,想解释手机没电,想说遇到了突发状况,但段时闻苍白的脸、手臂上的纹身、冰冷的公寓、钱助理复杂的神情……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让她一时语塞,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确实“有事”,可这件事,她如何能对易云之说出口?那是一个她以为早已埋葬的过去,一个此刻却活生生撕裂她当下的存在。
她的沉默,在易云之看来,无异于默认和心虚。
“我问你话呢!”
易云之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以为你出事了!我大晚上从学校跑回来,在这里等到现在!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打了多少个电话!你就算忙,回我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回?”
“云之,你别激动。”程渺试图靠近,想安抚她,“我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真的没看到。我……”
“手机没电?”易云之打断她,步步紧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
“程渺,你以前手机从不关机!你就算加班到再晚,也会抽空告诉我一声!可今天呢?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连跟我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能让你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每一句质问都像针一样扎进程渺疲惫不堪的心里。
易云之说得没错,她以前从不这样。可今天……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超出常理,太具有冲击性,那个人的骤然闯入和她深藏的秘密,如同飓风般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让她自顾不暇,心神大乱,哪里还顾得上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
“是工作上的急事,遇到了点麻烦。”程渺只能重复着苍白的解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内心的烦躁和对易云之咄咄逼人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语气也不由得生硬起来,
“云之,我很累,我们能不能先不吵?我回来了,没事了,你先去睡觉好不好?”
“不好!”易云之的声音带着一种受伤后的尖锐,
“你累?我就不累吗?我担惊受怕地等到现在!你一句‘工作上的事’就想打发我?程渺,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特别好糊弄?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学生,根本理解不了你们‘大人’复杂的世界?”
“我没有糊弄你!”程渺的耐心也在耗尽,连日来的压力、今晚的冲击、此刻的争吵,让她头晕目眩,“就是工作的事!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别闹了!”
“我不懂事?我闹?”易云之像是被这个词刺伤了,眼泪流得更凶,却倔强地扬起脸,
“对,我就是不懂事!我不像你那些能干的同事,能跟你并肩作战,能帮你解决问题!我只能像个没用的累赘一样在这里等你,担心你,然后被你一句‘别闹了’打发!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添乱,根本帮不上你任何忙?是不是……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比我在这里让你更轻松?”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种年轻的、缺乏安全感的臆测,却意外地戳中了程渺此刻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今晚与那个人的意外接触,那些沉重复杂的过去,确实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轻松”,甚至让她在这个本该是避风港的家里,也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窒息和疲惫。
“易云之!”程渺厉声打断她,一种被无意间刺中心事的狼狈和更深层次的疲倦让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胡思乱想什么!我跟谁在一起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疑神疑鬼!”
“我疑神疑鬼?”易云之被她的严厉刺得浑身一颤,随即更大的委屈和愤怒淹没了她,
“对,我就是疑神疑鬼!因为我害怕!程渺,我害怕!我害怕你身边有太多我看不到的人和事,害怕你有一天会觉得我太幼稚、太麻烦,害怕你会离开我!”
女孩的恐惧直白而赤诚,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非黑即白。
可程渺此刻的心,却被更沉重、更晦暗的往事和现实占据着,无法给出同样纯粹的回响。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易云之的声音和那个苍白手臂上的纹身交替闪现,几乎要将她撕裂。
“够了!”
程渺的声音嘶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稳。易云之的质问,那人留下的印记,六年前冰冷的背影,当下的疲惫……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拖向崩溃的边缘。
她只想逃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争吵,逃离这无法面对的混乱,逃离自己心里那片因为另一个人而重新翻涌的、不该存在的惊涛骇浪。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她转身就想往卧室走,只想把自己埋进黑暗里,隔绝这一切,也隔绝自己心里那不该有的、对另一个人的牵挂和震撼。
但易云之却被她转身逃避的动作彻底激怒了。
在极度的不安全感、被忽视的委屈和年轻气盛的占有欲驱使下,她猛地冲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程渺,然后用力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
“程渺!我不准你走!我不准你想别人!”易云之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不知道“别人”具体是谁,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今晚的程渺,心思飘到了一个她完全触碰不到、也无法理解的地方。
下一秒,她踮起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吻住了程渺的嘴唇。
这不是她们之间惯有的、温柔缠绵的亲吻。
这个吻充满了咸涩的泪水、绝望的气息和一种近乎掠夺的强制。易云之的手臂紧紧箍着程渺的腰,另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有丝毫退缩。
她的吻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宣告,一种在恐慌中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笨拙而用力的方式。
程渺彻底僵住了。
嘴唇上传来的是易云之熟悉的气息,可这气息此刻却夹杂着眼泪的咸涩和一种陌生的、让她感到窒息的控制欲。
易云之的力道很大,吻得她嘴唇发痛。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疲倦像潮水般灭顶而来,淹没了她的感官,也淹没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她能感觉到易云之滚烫的眼泪滑落到她们紧贴的脸颊上,能感觉到女孩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轻微的颤抖,能感觉到这个吻里包含的所有不安、恐惧和近乎幼稚的占有。
而在这一切之上,在意识的某个冰冷而清晰的角落,程渺绝望地意识到——在这个被强制亲吻的、令人窒息的时刻,在她身心俱疲、几乎要碎裂的时刻,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不是易云之通红委屈的眼睛。
而是另一张苍白、脆弱、带着某种隐秘印记、在病痛中紧闭双眼的脸。
那张属于过去的、却又在今晚以如此强势姿态重新闯入她现实的脸。
这个认知,比易云之的质问和强吻,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深不见底的罪恶感。
她怎么能……在易云之如此不安的时刻,心里却想着别人?
易云之终于松开了她,喘息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程渺,像在等待一个反应,一个回应,一个能让她安心的信号。
但程渺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上还残留着被用力亲吻后的微肿和湿润。
她看起来那么累,那么远,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空壳。
易云之眼中的怒火和偏执,在程渺死寂般的反应中,一点点冷却,转化为更深的恐慌和茫然。
“姐姐……”她声音里的尖锐消失了,只剩下无助的哽咽。
程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终于聚焦,落在易云之泪水涟涟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让易云之心慌意乱的疏离。
“云之,”程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浓浓的倦意,“我真的很累。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说完,她没有再看易云之瞬间煞白的脸,也没有去碰那碗早已凉透的糖水,只是绕过她,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锁没有反锁,但那道薄薄的门板,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易云之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冰冷的恐惧终于彻底攫住了她。她
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程渺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好像……把她最爱的人推得更远了。
卧室里,程渺没有开灯,也没有换衣服。她直接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黑暗中,嘴唇上被用力亲吻的感觉还在,易云之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眼神挥之不去,而另一只手臂上那两个深蓝色的字母,却更加清晰,更加灼人地刻在她的脑海里,与六年前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反复重叠、交错。
泪水,终于无声地浸湿了枕头。为这混乱不堪的当下,为那鲜血淋漓的过去,也为那一片迷雾重重、看不到出口的未来。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只抬起的手臂,和那上面小小的、刺眼的“CM”。
那是她的罪证,也是她的谜题。而门外那个哭泣的女孩,是她此刻无法面对、也无法安抚的,另一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