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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二) ...


  •   变故,始于段时闻大四那年的春天。毕业的气息越来越浓,关于前途的讨论也日益具体。

      段时闻顺利拿到了国内顶尖的实习机会,同时也开始频繁地查阅海外顶尖机构资料,参加留学讲座,准备语言考试。

      一个周末的下午,在她们的小屋里,段时闻指着电脑屏幕上常春藤页面,对程渺说:“渺渺,我想试试申请这个。它的项目很强,对我未来的规划很有帮助。”

      程渺正在帮她熨烫衬衫,闻言手一顿,熨斗差点烫到手指。“去……美国?”她的声音有些干。

      “嗯。如果申请顺利,可能明年秋天就要走。”

      段时闻转过身,看着程渺,眼神里有征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支持?程渺心里乱成一团。她当然知道段时闻值得更好的平台,可美国……那么远,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们才在一起两年多,感情基础足以承受这样的距离和未知吗?她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刚刚大三,前途未卜,她甚至不敢想象没有段时闻在身边的日子。

      “我……当然支持你。”程渺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挤出一个笑容,“你很优秀,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这是真心话,可心口的钝痛也是真的。

      段时闻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别担心。就算我出去,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你可以申请交流项目,或者毕业后过去读研。

      我们保持联系,每天视频,放假我就回来看你,或者你过去找我。异国恋是辛苦,但只要我们彼此信任,规划好未来,一定可以熬过去的。”

      她的语气依旧理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甚至开始规划具体的联络方式和可能的重聚时间点。

      程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那些惶恐似乎被稍稍抚平。是啊,段时闻总是有计划的,她那么聪明,那么坚定,她说可以,或许就真的可以吧。

      “嗯。”程渺轻声应着,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我等你。我也会努力,争取……离你近一点。”

      那天之后,“异国恋”成了她们之间一个既沉重又不得不面对的话题。段时闻的申请材料准备进入关键阶段,她越来越忙,有时实习到很晚,有时要参加线上研讨会。

      程渺尽量不去打扰她,只是在她疲惫归来时,准备好热汤和宵夜。

      两人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每次见面,段时闻都会主动谈起申请的进展,或是描绘她们未来的蓝图——在哪个城市定居,养一只什么样的猫,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以后要在程渺的书扉页上签名。

      程渺听着,笑着,心里的不安却像藤蔓,在每一次短暂的分别和深夜独自一人时,悄悄滋长。

      她开始失眠,做噩梦,梦见段时闻坐上了飞机,飞向天空,无论她怎么呼喊追赶,那飞机都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

      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敏感。段时闻偶尔的走神,一次未能及时回复的消息,甚至她谈论未来时过于冷静理性的语气,都会让程渺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

      她开始频繁地确认:“时闻,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我们真的会有未来吗?”

      起初,段时闻会耐心地安慰她,用逻辑分析打消她的疑虑,用拥抱和亲吻给她安全感。

      但次数多了,程渺能感觉到段时闻的疲惫,有时她只是简短地说“别胡思乱想”,或者转移话题。

      她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隔阂。

      段时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朝着一个明确但遥远的目标加速奔跑,而程渺却像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拼命想抓住她的衣角,又怕成为她的拖累。

      争吵开始增多。往往始于程渺的某句试探或不安的询问,终于段时闻的沉默或略带不耐的“我们现在先不说这个好吗?我很累。”

      程渺便会立刻噤声,内心却像被撕裂般疼痛。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像个只会制造麻烦和负面情绪的包袱。

      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发生在段时闻收到第一所梦想学校面试通知的那天晚上。本是该高兴的时刻,程渺却因为段时闻接了一个听起来像是国外打来的、语气熟稔的长时间电话而情绪失控。

      她质问她是不是已经认识了新的、更“合适”的人,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只是现在才通知她这个“包袱”。

      段时闻当时脸色很难看,她盯着程渺,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程渺,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们这两年的感情,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程渺瞬间后悔了,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她哭着道歉,语无伦次地解释自己只是太害怕失去。段时闻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站了许久。

      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渺渺,我们都冷静一下吧。我最近压力很大,你也……好好想想。感情不是靠怀疑和捆绑来维持的。”

      那晚,段时闻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过夜,她离开了小屋。程渺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哭到几乎脱水,感觉自己快要被失去的恐惧吞噬。

      第二天,段时闻回来了,给她带了早餐,神色平静了些,但眼底有血丝。她们谁也没再提那场争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段时闻更忙了,在出租屋停留的时间更短,话也更少。

      程渺则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多问什么,只是更加沉默地照顾着她的生活起居,像个恪尽职守却内心惶然的后勤人员。

      然后,就是段时闻的“消失”。

      那是在毕业典礼前大概一个月。段时闻突然告诉程渺,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她立刻回一趟本家,可能需要几天时间。程渺不疑有他,只是叮嘱她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段时闻走得很匆忙,甚至没让程渺送她去车站。

      只是拥抱了一下她,那个拥抱很用力,持续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一些。程渺当时心里有些异样,但以为是离愁别绪,没有深想。

      段时闻走后,第一天还保持着联系,短信简短,报个平安。

      第二天,消息就变得稀疏,回复也慢。

      第三天,程渺发去的询问石沉大海。打电话,关机。

      程渺慌了。她联系段时闻的室友,对方说段时闻请假回家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她试着联系段时闻提过的、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也都不知道她的具体去向。那几天,对程渺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家里出了大事?路上遇到意外?还是……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摆脱自己了?

      恐惧和担忧像两只手,日夜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吃不下,睡不着,一遍遍拨打那个关机的号码,在她们的小屋里坐立难安,回忆着段时闻离开前那个用力的拥抱,越想越觉得那像是一种诀别。

      五天后的傍晚,段时闻回来了。

      她直接回到了出租屋,敲开门时,程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段时闻瘦了一大圈,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或是某种巨大的精神消耗。

      她身上穿着离开时的衣服,风尘仆仆,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时闻!”程渺又惊又喜又心疼,扑上去想抱住她,“你回来了!你吓死我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

      段时闻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抱她,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拥抱。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程渺所有的喜悦和关切。

      “程渺,”段时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们进去说。”

      程渺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默默地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段时闻放下简单的行李,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她。

      屋内没有开灯,暮色从窗户透进来,勾勒出段时闻单薄而挺直的轮廓。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沉沉地看着程渺。

      “我这次回去,”段时闻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带着沉重的分量,“处理了一些事情,也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程渺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预感到了暴风雨的到来。

      “程渺,”段时闻停顿了很久,久到程渺几乎要窒息,才继续说下去,

      “我们……分手吧。”

      五个字,清晰,冷静,没有犹豫,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比如“今天下雨了”。

      程渺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段时闻,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段时闻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太多了。

      我的未来在国外,你的路还不清晰。异地,异国,甚至不同的人生轨迹……这些现实问题,不是靠感情就能解决的。我累了,程渺。

      这样彼此消耗、互相猜忌的日子,我累了。”

      “不是的……时闻,我可以改,我会努力跟上你,我不会再乱想,我……”

      程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急切地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

      “是因为上次我吵架吗?我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了,你别……”

      段时闻再次避开了她的触碰,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某一次争吵。”段时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是我们不合适。程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给你安全感的人,而我……我给不了。

      我的人生有我自己必须要走的路,那是一条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太多牵绊的路。”

      “所以……我是你的牵绊?”程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泪水终于决堤,“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对不对?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段时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随你怎么想吧。分手对彼此都好。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我不信……我不信……”程渺摇着头,泪流满面,绝望地去拉段时闻的胳膊,“时闻,你看看我,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家里……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求你了,别这样……”

      段时闻猛地抽回了手,力道之大,让程渺踉跄了一下。

      她终于转回身,看着程渺,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痛苦,挣扎,但最终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的决心压了下去。

      “程渺,别这样。”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

      “到此为止吧。我已经决定了。学校那边的毕业手续我会处理完,剩下的东西……我会尽快搬走。你……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程渺崩溃的脸,转身,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像是给她们两年的感情,钉上了最后一颗棺钉。

      程渺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连哭泣都失去了力气。世界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那个曾经像阳光一样照亮她生命的人,那个她视为全部信仰和未来的人,就这样,用最冷静也最残酷的方式,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抽离。

      之后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

      段时闻说到做到,几天后,她在一个程渺不在的时间,回来搬走了自己所有的物品,连一张合影都没有留下。

      她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程渺从别人那里零星听到的消息是:段时闻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放弃了国内顶尖的offer,迅速办好了出国手续,在一个夏日的清晨,独自一人飞往了美国。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她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兀地闯入程渺的生命,又决绝地、毫无留恋地离开,只留下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温度和意义的巨大空洞,以及一堆需要程渺用漫长岁月去消化、却终究无法理解的疑问。

      为什么?

      那几天的“消失”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她如此决绝,连一个解释、一个缓冲的机会都不给?

      那些曾经的温暖、誓言、规划,难道都是假的吗?

      这些问题,在之后的六年里,反复折磨着程渺。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种被彻底抛弃的创伤中勉强站起来,学会了不再依赖任何人,学会了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脆弱的内心,直到遇到易云之,才小心翼翼地、尝试着重新打开心门。

      她以为时间已经治愈了伤口,或者说,至少将那段记忆封存进了不会轻易触碰的角落。

      她以为自己对段时闻,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或许还有一丝被辜负的怨,但绝无其他。

      直到段时闻重新出现,直到那个写着“CM”的纹身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回忆的潮水在这一刻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满心的冰冷和更深的迷茫。

      当年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与如今这个苍白虚弱、手臂上刻着她名字缩写的女人,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段时闻?

      如果她真的如此无情,为何要留下这样的印记?

      如果她并非无情,当年又为何要用最伤人的方式离开?

      混乱。比六年前更甚的混乱,夹杂着旧日未曾痊愈的伤痛、眼前猝不及防的震撼,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害怕承认的、死灰复燃般的心疼,在程渺心中剧烈翻腾。

      夜色深沉,她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湿润的眼眸里,破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知道,有些问题,恐怕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而她和段时闻之间,隔着六年的光阴,隔着一段无疾而终的伤痛,隔着易云之全心全意的爱,未来将走向何方,她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和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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