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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一) ...


  •   记忆的闸门,总是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轰然洞开。

      对于程渺而言,那个深夜,在段时闻公寓里惊鸿一瞥的纹身,就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强行撬开了她尘封多年、自以为早已铜墙铁壁的心门。

      往事的碎片不再是零散的闪回,而是带着当年所有的光影、气息和温度,汹涌地、不容抗拒地将她淹没。

      那一年,程渺十八岁,刚刚挣脱福利院的桎梏,背着简单的行囊和一颗对未来既渴望又惶恐的心,踏入了大学校园。

      校园很大,梧桐道很长,人群熙攘,青春洋溢。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她习惯了观察,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人群边缘寻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她没有父母可以打电话抱怨军训的辛苦,没有家人可以分享社团的新奇,银行卡里是打了折的助学贷款和假期打工攒下的微薄积蓄,需要精打细算地覆盖一日三餐和必要开销。

      她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坚韧,却也荒凉。

      然后,她遇见了段时闻。

      是在新生辩论赛的选拔现场。程渺原本只是被室友拉去充人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不迫,正在条分缕析地驳斥对方的论点。逻辑缜密,言辞并不激烈,却句句切中要害。程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台上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灯光打在她脸上,皮肤是象牙般的白皙,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程渺也能感受到那双眸子里的光亮和专注——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确信自己能够得到的笃定。

      段时闻。程渺记住了海报上的这个名字。金融学院的学姐,据说入学成绩耀眼。

      那一眼,像一颗石子投入程渺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她本以为这只是惊鸿一瞥的欣赏,就像仰望一颗遥不可及的星辰。直到两周后的某个傍晚,她在图书馆僻静的社科阅览区,再次遇到了段时闻。

      段时闻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厚厚的专业书和笔记本,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程渺抱着几本参考书,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空位轻轻坐下。她动作很轻,但段时闻还是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段时闻的眼神先是惯例的平静打量,随即似乎认出了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程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之后,她们经常“巧合”地在图书馆同一个区域相遇。渐渐地从点头之交,到偶尔交流一下哪本书难找,哪个座位安静。段时闻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

      程渺则更多的是倾听,她喜欢听段时闻用那种清晰的语调分析案例,讨论社会热点,偶尔也会流露出对未来的规划和抱负。那些话语对程渺来说,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更理性世界的窗。

      程渺开始留意段时闻的习惯。她知道她周三下午没课,通常会来图书馆;知道她喜欢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知道她看书时遇到重点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点着书页;知道她思考时眉头会微微蹙起,像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一种隐秘的、细水长流般的关注,在程渺心底悄然滋生。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感觉,酸涩中带着微甜,忐忑里藏着雀跃。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她甚至不太敢深想。

      段时闻那样的人,优秀,明亮,前途似锦,怎么会和她这个一无所有、内心荒芜的人有交集?

      转折发生在深秋。程渺因为连着几天熬夜做兼职,加上天气骤变,在图书馆里发起了高烧。她强撑着想收拾东西回宿舍,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是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段时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眉头紧锁。“你脸色很差,在发烧。”她的手探过程渺的额头,触感微凉,却让程渺烧得糊涂的脑子有片刻清醒。

      “我……没事,回宿舍睡一觉就好。”程渺声音虚弱。

      段时闻没说话,直接帮她收拾好散落的书本,然后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出了图书馆。“宿舍太远,先去校医院。”

      校医院的值班医生做了检查,开了药,让程渺在观察室躺下休息。段时闻跑前跑后,缴费,取药,还去接了热水。

      程渺昏昏沉沉地躺着,看着段时闻忙碌的身影,眼眶莫名发热。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她了。

      喂她吃完药,段时闻在病床边坐下,没有离开。“睡吧,我在这儿。”

      也许是药效,也许是那令人安心的存在,程渺真的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窗外天色已暗,观察室里亮着灯。段时闻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醒了?感觉好点没?”段时闻合上书,看过来。

      “好多了……谢谢。”程渺嗓子干涩,“耽误你时间了。”

      “不耽误。”段时闻起身,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烧退了些。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那碗热腾腾的、熬得软烂的白粥,是程渺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明确关爱意味的食物。

      段时闻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吃完,才说:“你室友电话打不通,今晚我陪你在观察室吧,明天再回宿舍。”

      程渺想拒绝,却说不出话。她贪恋这一刻的温暖,贪恋有人陪伴的感觉。

      那一夜,段时闻就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和衣而眠。

      程渺在半梦半醒间,能听到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偶尔起身为自己掖被角的动作。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她层层包裹。黑暗中,泪水悄悄滑落枕畔,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奢侈的温柔。

      病好后,她们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段时闻会自然地约她一起去食堂吃饭,会在去图书馆时给她占座,会在下雨天发短信问她带没带伞。

      程渺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渐渐习惯,再到心生欢喜。

      她依旧沉默,却会在段时闻辩论赛时,悄悄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会在段时闻熬夜准备比赛时,默默送去温热的牛奶和点心;会认真聆听段时闻说的每一句话,哪怕那些关于未来的话题,对她而言有些遥远。

      段时闻是程渺灰白世界里,第一抹,也是最浓烈的一抹亮色。

      她像阳光,穿透层层阴霾,照亮了程渺从未向人展示过的、内心干涸的角落。程渺像一株久旱的植物,拼命汲取着这份光和热,小心翼翼地、全力以赴地回应着。

      她们谁都没有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直到那个冬夜,期末考试结束,校园里弥漫着放松和即将离别的气息。

      段时闻约程渺去学校后门那条著名的“情人坡”散步。其实只是一条种满冬青树的小径,因为隐蔽,成了情侣们约会的圣地。

      那晚月色很好,清辉满地。两人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静谧。走到小径深处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时,段时闻停下了脚步。

      “程渺。”她唤她,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嗯?”程渺抬头看她。月光下,段时闻的眼睛亮得出奇,不再仅仅是冷静和笃定,还漾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温柔而汹涌的情绪。

      段时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程渺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刘海。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电流般的悸动。程渺屏住了呼吸。

      然后,段时闻低下头,吻了她。

      那是一个生涩却坚定的吻,带着冬夜清冽的气息和少女特有的柔软。程渺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她的初吻。没有浪漫的铺垫,没有甜蜜的告白,却来得如此自然而然,仿佛早已注定。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段时闻稍稍退开,脸颊在月光下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却依旧亮晶晶地锁着程渺。

      “程渺,我们在一起吧。”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她一贯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程渺望着她,眼眶瞬间就湿了。她重重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段时闻微凉的手指,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抓住了她荒芜生命里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确定的温暖。

      那一刻,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月光如水,段时闻的笑容,成为了程渺整个青春时代最耀眼的光源。

      恋爱的时光,是程渺前十八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明亮和饱满。她们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却又有些不同。

      段时闻是理性而务实的。她会拉着程渺去自习,督促她的功课,帮她规划未来的职业方向。

      她会直言不讳地指出程渺性格中过于隐忍、不懂争取的一面,告诉她:“程渺,你很好,值得更好的,要学着为自己发声。”

      程渺则是全然的依赖和倾慕。她喜欢看段时闻专注的样子,喜欢听她分析事情,喜欢她偶尔流露出的、只在她面前才会有的孩子气。

      段时闻填补了她生命中缺失的“引领者”和“保护者”的角色,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扮演了她从未有过的“家人”的角色。她毫无保留地信任段时闻,将她视为与这个冰冷世界相连的、最温暖也是最坚固的纽带。

      她们也有争吵。通常是程渺因为缺乏安全感而产生的患得患失,或是段时闻因为程渺的过分退让而感到“恨铁不成钢”。

      但争吵过后,总是段时闻先冷静下来,用她理性的方式分析问题,而程渺会在她条理清晰的话语中慢慢平息不安,最后以一个拥抱或一个轻吻和好。

      程渺觉得,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有磨合,但更多的是共同成长。

      段时闻大二时,搬出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说是为了有更安静的学习环境。

      程渺经常去那里。那间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却被段时闻收拾得井井有条。那里留下了她们太多回忆:

      一起熬夜复习,程渺趴在桌上睡着,段时闻给她披上外套;周末的早晨,段时闻难得赖床,程渺试着煮粥,结果差点烧糊了锅;下雨的夜晚,相拥在小小的单人床上,听雨点敲打窗棂,段时闻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未来的计划,那些计划里,渐渐有了程渺的位置。

      程渺二十岁生日那天,段时闻送了她一块并不算昂贵、却走时精准的腕表。她说:“时间很重要,程渺。我希望我们的时间,能一直同步。”

      程渺珍而重之地戴上,感觉那块表不仅记录时间,更系住了她的心跳。

      段时闻还送过她一支很好的钢笔。“好好写字,也好好写你的人生。”她说。

      程渺则用打工攒下的钱,在段时闻二十岁生日时,送了她那块黑色表盘的机械表。

      段时闻当时说太贵重,程渺笑着说:“要戴一辈子才算值回票价。”段时闻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表戴在了手腕上,再也没摘下来过——至少,在程渺能看见的岁月里。

      那些年里,程渺不是没有过隐隐的不安。段时闻太优秀了,她的世界显然不止于校园这一方天地。

      她谈论留学,谈论顶尖律所,谈论国际非政府组织,那些词汇和概念,对当时还在为生计和学业挣扎的程渺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系。

      她偶尔会怯怯地问:“时闻,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段时闻总是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无论去哪里,你都是我的计划之一。”

      或者更理性地分析:“距离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两个人目标是否一致,步伐是否协调。程渺,你要跟上我。”

      程渺便用力点头,将那些不安压下去,更加努力地学习、打工,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好”,更能配得上段时闻,更能“跟上”她的步伐。

      段时闻是她的灯塔,是她全部的方向和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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