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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纹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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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家门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不经意间悄然挪移。
半个月,十五个日出日落,在程式化的打卡、会议、邮件和键盘敲击声中,平稳得近乎刻板地流逝。
程渺的生活被精准地切割成两半。白天,她是公司项目组里那个话不多、做事却细致可靠的程渺。
段时闻的存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激起短暂涟漪后,彻底沉入水底,再无波澜。
自那晚送她回家后,段时闻在公司里,对程渺完全恢复了上司对下属最标准、也最疏离的态度。布置任务,听取汇报,批复邮件,公事公办,眼神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仿佛那晚车上醉意朦胧的倾诉、那句石破天惊的“想你”、以及最后苍白的震惊,都只是程渺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
她甚至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偶尔出现在公共办公区。她的存在感,更多地是通过“钱助理”这个媒介,以及邮箱里那些措辞严谨的指令来体现。
然而,一些细微的矛盾变化,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了程渺眼中。段时闻的上班时间变得极不稳定,甚至有些怪异。有时,她会连续几天早早出现在办公室,直到深夜,甚至凌晨,那间经理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隔着百叶窗缝隙,程渺偶尔能瞥见她伏案的侧影,单薄,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弓。钱助理进出办公室的频率也会在那些时段显著增加。
而有时,段时闻又会毫无征兆地消失一两天。公司系统里显示她请了“事假”或“病假”,具体原因无人知晓。黄组长对此讳莫如深。
那间办公室便会彻底安静下来,门紧闭着,像一个无法探知的秘密。
程渺试图告诉自己,这与她无关。可每当看到那间深夜依旧亮灯的办公室,或是连续两天紧闭的门,一种莫名的烦躁和隐约的不安就会啃噬她的平静。
她甚至开始留意钱助理的神情——那个总是冷静干练的助理,眉宇间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驱不散的忧色。
晚上和周末,程渺是易云之的“姐姐”。期末结束,易云之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兼职,但心情松快不少。
她们的生活回归到琐碎而温暖的日常:一起逛超市挑打折水果,周末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因为谁洗碗拌两句嘴又以亲吻和好。程渺珍惜这种平静,甚至刻意用对易云之加倍的好,来填补心底偶尔因另一人泛起的、她不愿深究的空虚涟漪。
这天,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程渺手头一个项目的最终方案明天必须提交。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人,灯光冷白。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更衬得室内空旷寂静。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冲咖啡。经过经理办公室时,下意识瞥了一眼——门虚掩着,没有灯光透出。
然而,就在她收回目光时,一声极其压抑、却依旧能听出痛苦的闷哼,从虚掩的门缝里传了出来。
程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那声音很短促,随即是东西掉落地毯的闷响,以及一阵剧烈却竭力克制的喘息。
心脏猛地一缩。理智尖叫着“离开,去叫人”,但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几乎没有思考,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内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段时闻坐在椅子上,趴在偌大的办公桌上,桌上零散着文件,整个身体因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西装外套被胡乱扔在一旁。地上散落着文件和一个打翻的保温杯。
“段经理?!”程渺冲过去蹲下身,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段时闻似乎听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无法抬头,只是喘息着,从齿缝里挤出几个零碎的字:“药……包里……”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程渺的目光迅速扫过,在沙发旁看到段时闻的深灰色公文包。
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打开。里面除了文件平板,果然有一个白色无标识的药瓶,还有一支类似笔的注射装置。
“是这个吗?怎么用?”程渺抓起药瓶和那支“笔”急声问。
段时闻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试图去拿,手指却痉挛得根本无法握住。她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失尽血色。
程渺不再犹豫,看清那支“笔”的构造,手抖得厉害却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将药物装入。
“打哪里?”她的声音也在抖。
段时闻已说不出话,只是极其艰难地,用颤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臂。
没有时间犹豫。程渺撩起段时闻的衬衫,露出苍白瘦削的皮肤。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断。将笔尖垂直对准,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药物推入。
时间在寂静和痛苦喘息中缓慢流逝。程渺跪坐在旁,看着她紧闭双眼,眉头锁成死结,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浸湿鬓发和衬衫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段时闻的喘息终于渐渐平缓,颤抖减弱。
她极其缓慢地、脱力般松开了蜷缩的身体,向后靠倒在椅子上,胸口起伏,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但疲惫和虚脱感如潮水淹没她。
她微微睁眼,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程渺写满惊惶担忧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有一闪而过的狼狈难堪,有被撞破最不堪一面的脆弱,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溺毙人的疲惫。
“……谢谢。”她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砾磨过。
程渺这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狂跳。“我送你去医院。”她脱口而出。
段时闻闭了闭眼,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却坚定。她用尚在轻微颤抖的手,摸索着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然后递给程渺。
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指尖。
“密码……是我生日。”她声音很低,几乎被喘息盖过,说完便疲惫地合上眼,仿佛说出这几个字已耗尽她仅存的力气。
程渺接过那部冰凉的手机,指尖触及屏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密码……是她的生日。这么多年,她竟然还在用这个密码。
没有时间细想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快速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日期——尽管已经六年未曾想起。手机解锁成功,界面干净简洁。
她点开通讯录,很容易找到了“钱助理”和“林医生(家庭医生)”的号码。
她先打给了钱助理。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钱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段总?”
“钱助理,我是程渺。段经理……在公司不太舒服,刚用了药。她让我联系你,说……送她回家,叫林医生。”程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钱助理的声音变得异常果决:“我马上到公司楼下。请务必陪在段总身边,不要移动她,等我上来。
止痛剂起效后,请给她吃一粒白色瓶盖里的口服药,一次一粒。”
程渺挂了电话,按照指示,在公文包里找到了那个有白色瓶盖的小药瓶,倒出一粒小小的药片。
她端来打翻后还剩一点温水的水杯,扶起段时闻虚软无力的头。“段经理,吃药。”
段时闻顺从地张嘴,吞下药片,就着一点点温水咽下。她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钱助理来得极快,几乎是一路跑进办公室的。看到地上的段时闻,她脸色一沉,但动作却有条不紊。
她没有多问程渺什么,只是快速检查了一下段时闻的情况,低声唤了句“段总”。段时闻勉强睁开眼,对她点了点头。
“车在楼下,我们回家。”钱助理声音放得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和程渺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段时闻。段时闻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倚靠在她们身上,脚步虚浮无力。
电梯下行,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等候着。钱助理拉开车门,护着段时闻坐进后座,程渺也跟着坐了进去,让段时闻靠在自己肩上。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朝着城市另一个方向的高档公寓区驶去。
段时闻住的地方是一处安保森严的高层公寓。钱助理显然有所有通行权限,车辆无声滑入地下车库,直达电梯厅。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顶层。
门开了,是宽敞的入户玄关,灯光自动亮起,温暖明亮,却透着一股清冷的、缺少人气的整洁。
钱助理扶着段时闻走向客厅,程渺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被室内简洁却处处透着昂贵质感的装修所吸引——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家具线条利落,色调以灰白为主,一尘不染,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展示间,而非一个“家”。
钱助理将段时闻安置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为她垫好靠枕,盖上一张柔软的羊绒薄毯。
段时闻似乎已经耗尽所有力气,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舒展了些,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下来,止痛药和口服药似乎开始发挥作用。
“林医生马上到。”钱助理低声对段时闻说,又转向程渺,语气客气而疏离,“程小姐,今晚麻烦你了。段总需要休息,我在这里等医生就好,你可以先回去了。”
程渺张了张嘴,看着沙发上脆弱不堪的段时闻,那句“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就在她犹豫之际,门铃响了。
钱助理快步走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提着医疗箱、约莫五十岁上下、气质温和儒雅的男人,应该就是林医生。他朝钱助理点点头,目光扫过程渺时带着一丝询问。
“这位是程小姐,公司的同事,正好遇到段总不适。”钱助理简单介绍,随即引林医生到沙发边,“段总刚才发作了,用了备用注射剂,也服了口服药。”
林医生点点头,在段时闻身边坐下,开始轻声询问情况,为她测量血压、心率,做基础检查。他的动作专业而轻柔,显然对段时闻的状况非常熟悉。
钱助理在一旁低声补充着细节,两人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
程渺站在稍远一点的客厅边缘,显得有些局促。她应该离开的,这里没有她的事了。可脚步却像生了根。
她的目光无法从段时闻身上移开,看着她闭目忍受检查的侧脸,看着她纤细手腕上被血压计袖带缠绕,一种沉重的、混合着心疼和无力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林医生检查完,低声和钱助理交流了几句,似乎是关于药物剂量和后续观察。然后他打开医疗箱,取出输液用具。“今晚需要补充一些液体和营养,帮助代谢和恢复。睡一觉会好很多。”
钱助理协助林医生准备输液。段时闻微微睁眼,配合地伸出手臂。林医生熟练地在她手背上消毒,寻找血管。
也许是身体太虚弱,血管不明显,第一针没有成功。林医生道了声歉,准备换一只手。
“用这边吧。”段时闻声音微弱地说,微微侧身,将另一只手臂递过去,并下意识地将衬衫袖子往上捋了捋,方便操作。
就在她抬起手臂,衣袖滑落至肘弯上方时,程渺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段时闻左手手臂的内侧,肘弯往上一点那极其私密的位置,苍白的皮肤上,赫然纹着两个小小的、深蓝色的英文字母。
CM。
程渺的名字缩写。
纹身的线条简洁干净,颜色已有些年头,像是生长在那里的一部分。它静静地伏在那纤细脆弱的手臂内侧,一个通常只有自己或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的位置。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程渺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
CM。程渺。
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单词,不是纪念日期,只是她的字母。
她们热恋时,程渺曾半开玩笑地说想在彼此身上留记号,比如纹身。段时闻当时正色拒绝,说她讨厌这种永久性的、带有疼痛印记的东西,还说程渺“小孩子气”。程渺为此还赌了气。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看到自己的名字,以一种近乎自我惩罚般的姿态,刻在段时闻最脆弱的地方。
为什么?
在她决绝离开、音讯全无的这些年里,在她拥有光鲜履历和看似掌控一切的人生的背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忏悔?是纪念?是惩罚?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摆脱的、深入骨髓的烙印?
无数问题在程渺脑海里炸开,冲撞得她头晕目眩。她看着林医生在那只带着纹身的手臂上成功扎入留置针,看着透明药液一滴滴流入,看着段时闻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看着那个小小的“CM”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段时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迷茫,看到了僵立在墙边、脸色煞白的程渺,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自己滑落的袖口,以及程渺那震惊到失魂的目光所停留的位置。
空气瞬间凝固了。
段时闻的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飞快地拉下了袖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个纹身。
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带着一种被窥见最隐秘伤疤的难堪和自卫。
两人四目相对。段时闻眼中的脆弱和疲惫尚未褪去,此刻又添上了被撞破的窘迫,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沉寂。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掩饰被看见的事实,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程渺看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绪。
钱助理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对程渺说:“程小姐,段总需要静养。今晚真的非常感谢你,我送你下去吧。”
这是温和的逐客令。
程渺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想问的话,所有的震惊、愤怒、疑惑、心疼,都堵在那里,化作一团灼热的硬块。她最终只是苍白着脸,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逃也似地转身,不敢再看段时闻一眼。
电梯门彻底关闭,程渺独自站在急速下行的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她失魂落魄的脸。手臂上那两个深蓝色的字母,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也烙进了她的心底。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脚下流转,璀璨却冰冷。这个漫长的夜晚,以及那个小小的纹身所揭开的一切,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恐怕再也无法平息。有些深埋的东西,一旦暴露在空气里,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而她和段时闻之间,那勉强维持了半个月的、脆弱的平静假象,也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