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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有女朋友了 ...


  •   团建地点在城郊新开的露营基地,车程四十分钟。程渺坐在车最后一排,耳机里放着随机歌单,目光却无法聚焦于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厢里热闹的谈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她满脑子都是出门前易云之的样子——女孩揉着惺忪睡眼,执意要送她到门口,在门关上前小声说:“别喝太多酒,我等你消息。”

      那句话里藏着的忐忑,程渺听出来了。她本该感到温暖,此刻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

      大巴驶离市区,建筑渐稀,冬日的田野在铅灰色天空下铺展开来,枯黄一片,了无生气。

      程渺看着这片景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她和段时闻挤在长途大巴的最后一排,分享一副耳机,听的是同一首歌。

      段时闻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轻浅,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时她觉得,这条路如果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到了到了!”

      露营基地比想象中开阔。木质平台延伸向一片枯黄的草地,几顶白色帐篷像蘑菇般散落着,中央区域已经架起了烧烤架,炭火还未点燃,铁架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远处是一条半冻的小河,冰面极薄,隐约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水缓慢流动。

      同事们鱼贯下车,搓着手呼出白气,嬉笑着走向活动区。程渺走在最后,围巾拉得很高,几乎遮住半张脸。

      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她眯起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定住了。

      段时闻就站在那顶最大的天幕帐篷下。

      她没有穿上午那身标志性的西装,而是换了一件烟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厚重得有些臃肿,拉链严实地拉到下巴。

      围巾是深蓝色的,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眼镜的银边。即使裹成这样,她依旧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不肯弯曲的竹子。

      钱助理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目光时刻追随着段时闻,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当有同事上前打招呼时,钱助理会先一步微微倾身,似乎在确认来意,然后才退后半步,让段时闻应对。

      程渺停下脚步,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冬日稀薄的空气,看着她。

      六年了。段时闻看起来……单薄了许多。不是瘦,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经年累月的消耗感。

      羽绒服厚重的面料下,肩胛骨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见,甚至比记忆中更嶙峋了些。她听黄组长说话时会微微侧头,不是出于礼貌,更像是在专注调动听力。

      偶尔一阵冷风吹过,她会不受控制地轻咳两声,声音闷在围巾里,压抑而短促。每咳一下,钱助理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拿着保温杯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

      “段经理,外面风大,要不您先进帐篷里坐?”黄组长也注意到了,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段时闻摇了摇头,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有些发瓮:“不用,就在这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家自在些。”

      黄组长连连点头,转身去张罗了。段时闻这才抬起手,轻轻拉下一点围巾,露出苍白的嘴唇。钱助理立刻拧开保温杯递过去,段时闻接过来,小口啜饮。

      热水蒸腾的白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用绒布擦了擦。就在那一瞬间,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眼下的青黑浓重得连粉底都遮盖不住,眼角有细微的、疲惫的纹路。

      程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记忆中的段时闻是永远精力充沛的。辩论赛连打三场声音不哑,期末考试周通宵复习第二天照样神采奕奕,甚至她们分手前那段日子,段时闻一边准备出国材料一边做兼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而现在……

      “小程,愣着干嘛?”杨姐走过来拍她的肩,“快去领食材,咱们组负责穿串儿。”

      程渺回过神,含糊应了一声,跟着杨姐走向物料区。经过天幕帐篷时,她刻意偏开头,视线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可眼角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段时闻——她正从钱助理手中的药盒里取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服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段总,医生说过这药饭后吃效果更好。”钱助理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没事。”段时闻摆摆手,重新戴好眼镜。她似乎想朝烧烤架那边走,脚步刚迈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这次咳得弯下了腰,手撑在旁边的折叠桌上,指节用力到发白。钱助理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周围的谈笑声瞬间低了下去,同事们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上前。黄组长快步走来,满脸担忧。

      段时闻终于止住咳嗽,直起身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接过钱助理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对黄组长,也对周围关注的目光,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老毛病,不碍事。”

      声音沙哑,却平静。

      程渺站在食材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竹签,尖端几乎要刺破指腹。

      她看着钱助理扶着段时闻走向帐篷里铺了软垫的椅子,看着段时闻坐下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看着钱助理蹲下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暖手宝,充好电,塞进段时闻冰凉的手里。

      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帧一帧刻进程渺眼底。她想起大学时,段时闻的体质其实不算太好,每到换季容易感冒,但总是硬扛着,不肯轻易请假。

      有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还非要去看程渺的文艺汇演,结果坐在台下脸烧得通红,程渺在台上看得心慌意乱,一下台就冲过去摸她的额头。

      那时段时闻抓住她的手,笑着说:“没事,看到你就不烧了。”

      一句孩子气的玩笑话,程渺记了很多年。

      而现在,段时闻坐在十几米外的帐篷里,裹着厚重的羽绒服,抱着暖手宝,微微阖着眼,任由钱助理为她调整背后靠垫的位置。她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陌生,又那么……脆弱。

      一种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穿程渺的胸膛——那不是心疼,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愤怒和困惑的痛楚:这六年,段时闻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曾经像竹子一样坚韧、像火焰一样明亮的人,怎么会被消耗成这个样子?

      “程渺?”杨姐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程渺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帐篷方向太久了。她仓促地低下头,开始机械地将肉块穿到竹签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没事,”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有点冷。”

      确实冷。初冬的风穿过空旷的营地,卷起枯草和尘沙,也卷走了她胸腔里最后一点温度。

      团建过半,暮色已浓。几盏挂在帐篷边的露营灯亮起,在渐深的夜色里撑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炭火正旺,油脂滴落激起“刺啦”轻响,混合着食物香气和隐约的酒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氤氲出一团暖烘烘的人间烟火。

      段时闻坐在主位那张铺了厚绒垫的椅子上,羽绒服拉链松开了些,围巾也取下搭在膝头。暖手宝持续散发热量,让她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钱助理依旧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影子,目光不时扫过她手边那杯只浅浅抿了一口的温黄酒。

      黄组长站起来,敲了敲啤酒瓶,喧闹声渐渐平息。

      “各位,”他脸上带着被火烤出的红光,声音洪亮,“今天咱们聚在这里,一是放松放松,这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欢迎咱们的段经理!”

      掌声和起哄声响起。段时闻微微颔首,在众人注视下缓缓站起身。她拿起面前那杯黄酒,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留片刻。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点点因咳嗽未愈的沙哑,“我刚到公司不久,很多情况还在熟悉。这几天看了大家手上的项目,也跟几位组长聊过,我知道,过去一段时间,部门压力不小,各位都很辛苦。”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经过程渺所在的那一桌时,几乎没有停顿,自然得如同掠过任何一张陌生面孔。

      程渺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凉掉的烤茄子。

      “我不喜欢空谈蓝图。”段时闻继续道,语气平稳而笃定,“对我来说,一个团队好不好,只看三件事:目标是否清晰,执行是否到位,结果是否经得起检验。至于那些复杂的人际和过往的包袱——”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希望从今天起,我们能一起把它们卸下。”

      她举起酒杯:“未来一起努力。我酒量浅,就以这杯敬各位,辛苦了。”

      说罢,她仰头,将那杯黄酒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时,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放下杯子,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胃部的位置。钱

      助理立刻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段时闻微微摇头。

      “段经理爽快!”黄组长带头叫好,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同事们纷纷起身敬酒,段时闻面前很快又斟满了酒。

      她来者不拒,每次都只喝一小口,但架不住人多,一杯很快又见了底。程渺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一次又一次举起杯子,看着那苍白的脸颊逐渐被酒意染上薄红,看着她偶尔抬手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那是她疲惫或不适时的习惯。

      钱助理的眉头越皱越紧,在段时闻准备喝下不知道第几杯时,她终于忍不住,再次低声劝阻。段时闻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有分寸”,但程渺看见她的指尖在轻微发抖。

      就在这时,钱助理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走到稍远处接听。通话时间很短,挂断后她快步回到段时闻身边,俯身在她耳边急促低语。

      段时闻听着,脸上那点因酒意带来的暖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得苍白,甚至更甚。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钱助理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你去处理,这边没事。”

      “可是您……”

      “去吧。”段时闻的语气不容置疑。

      钱助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快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低声嘱咐了黄组长几句,才匆匆离开,身影迅速没入营地外的黑暗中。

      钱助理一走,段时闻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她独自坐在那里,周遭的热闹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有人来敬酒,她依旧会喝,但动作明显迟缓,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程渺看见她第三次去拿酒杯时,手在空中虚晃了一下,才准确握住杯脚。

      酒过三巡,不少人已带了醉意,场面越发喧腾。程渺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嘈杂的中心。

      她在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冷风让她清醒了不少。回头望去,篝火旁人影晃动,段时闻依旧坐在原处,背挺得很直,但头微微低垂着,一只手撑在额角,一动不动。

      黄组长端着酒杯晃过来,脸上醉意明显,他顺着程渺的目光看去,咂了咂嘴:“哎呀,段经理这是……喝多了?钱助理怎么走了?”他挠挠头,有些为难,

      “这……我一个男的,送她回去不太合适啊。小程,你……”他看向程渺,“你好像没喝多少?要不,等会儿散了,你帮忙送一下段经理?她住得好像离市区不远,叫个车,你跟着照看一下,行不?”

      程渺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却变成了:“……好。”

      聚会接近尾声时,段时闻已经醉得有些坐不稳了。她勉强支撑着,没有失态,但眼神完全失了焦距,反应也迟钝了许多。

      同事们陆续告别,黄组长安排妥当,最后拍了拍程渺的肩膀:“小程,交给你了,务必把段经理安全送到家。”

      人都散了,营地一下子空旷冷清下来,只剩下未燃尽的炭火噼啪作响。程渺走到段时闻身边,轻声唤道:“段经理?”

      段时闻迟缓地抬起头,目光游离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定格在程渺脸上。她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然后很慢、很慢地,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模糊又脆弱,全然不同于白天的冷静自持。

      “程……渺?”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

      “是我。聚会结束了,我送您回去。”程渺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段时闻“哦”了一声,试图自己站起来,身形却晃了晃。程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依然能感觉到手臂的纤细和无力。段时闻没有推开她,反而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身体的重量有一大半靠了过来。

      叫的车很快到了。程渺扶着段时闻坐进后座,自己从另一侧上车,报了她从黄组长那里问来的地址。车子驶离营地,融入城市边缘稀疏的车流。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段时闻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呼吸有些重,带着酒气。

      程渺坐得笔直,刻意与她拉开一段距离,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着。

      沉默在车内弥漫。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段时闻忽然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程渺没听清。她以为她不舒服,转过头:“段经理,您……”

      “程渺。”段时闻打断她,依旧闭着眼,声音却清晰了一些,尽管还是沙哑含混。

      “嗯?”

      “你最近……”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程渺以为她睡着了,才又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上来,“过得怎么样?”

      程渺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问题太私人了,远远超出了上下级甚至普通旧识的界限。她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挺好的。”

      段时闻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她终于睁开眼,转过头来看向程渺。

      醉意让她的眼神迷蒙而柔软,少了清醒时的锐利和距离,里面翻涌着一些程渺不敢细辨的情绪。

      “是吗……”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程渺脸上,像在描摹熟悉的轮廓,“可我过得……不怎么样。”

      这句话说得极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程渺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段时闻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酒精卸下了她所有的防备。她不再看程渺,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国外……没什么意思。高楼,数字,报告……都一样。”她断断续续地说,“冷的。吃的……也不对。总是……想起……”

      她没说完“想起”什么,但程渺知道。那股熟悉的酸涩再次涌上鼻腔,混杂着今晚目睹她虚弱模样的心疼,以及一种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去追问,去触碰,去确认某些被时光掩埋的东西。

      但就在这时,段时闻又喃喃了一句,这次声音更低,更含糊,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叹息:“……渺渺,我很想你。”

      “渺渺”——这个昵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插进锁孔,转动,尘封六年的门轰然洞开。

      程渺瞬间红了眼眶,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排山倒海般涌来:图书馆里段时闻用这个昵称唤她,梧桐树下段时闻用这个昵称吻她,争吵后段时闻用这个昵称求和……这是独属于她们之间的称呼。

      酒精让段时闻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核。她侧过身,醉眼朦胧地看向程渺,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眷恋、痛苦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去碰触程渺放在膝上的手,却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这六年……我总梦见……你还在我旁边……”她的话已经不成句子,逻辑混乱,但情感却赤裸得惊人,“……后悔了……不该走……不该……”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针,扎进程渺的心脏。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光环、脆弱得一碰即碎的段时闻,看着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痛楚,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承担的话。

      可是,指尖冰凉的金属触感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折射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想起了易云之温热的怀抱,想起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想起出门前那个带着忐忑的叮咛,想起她们那个小小的、却充满温度和承诺的家。

      易云之的眼睛清澈透亮,里面全是对她的爱和依赖。而段时闻的眼睛,盛满了过往的风霜和此刻的醉意,还有那沉甸甸的、迟来了六年的“想念”。

      一个活在当下,给她实实在在的温暖和未来。一个活在回忆和“不该”里,带来的是混乱的心疼和早已错位的痛楚。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代驾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对后座的暗涌毫无察觉。

      程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波澜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段经理,您喝醉了。”

      她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的理智和底线。

      “我过得很好。”她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直视着段时闻骤然僵住的脸,“我和我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一年了,她对我很好。”

      “女朋友”三个字,像一把精准的冰锥,刺破了所有朦胧的醉意和旖旎的旧梦。

      段时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最后那点酒意带来的薄红也消失无踪。她直直地看着程渺,眼睛睁得很大。

      里面那些迷蒙的眷恋和痛楚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近乎茫然的震惊,然后,那空洞深处,缓缓渗入某种尖锐的、彻底清醒的痛楚。

      她像是被这句话猛地从一场漫长的醉梦里扇醒,看清了眼前残酷的现实。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原本想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了头,重新面向车窗。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恢复了白天那种无懈可击的、却也冰冷疏离的姿态。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线,暴露了平静表象下何等剧烈的崩塌。

      她没有再说话。直到车子抵达她公寓楼下,她推开门下车,动作有些踉跄,但拒绝了程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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